時空旅人之末日筆記: Ch4.導師

筆記二十二：2012年，薄扶林

我以為經過咁多次跳躍，我嘅心已經同我部Walkman一樣，變成一件冷冰冰、鍍咗金屬膜嘅零件。

我以為我已經識得「接受」。

直到我重新企喺港大百週年校園嗰條熟悉嘅長廊上面，遠處傳嚟深夜嘅海風，帶住淡淡嘅鹹味。

我只係一直將最深嘅傷口，藏喺最深嘅暗角。





---

今次嘅目標，叫陳偉森。

佢係我大學時期嘅教授，我嘅論文導師，亦係我呢一生人唯一敬佩過嘅長輩。

「博士」呢個名，根本唔係因為我著住殘爆防風外套、戴住黑框眼鏡似個升唔到職嘅講師。

呢個名，係當年我喺研究室熬夜，寫完第一篇量子運算論文嗰陣，佢笑住拍住我肩膀，遞杯熱奶茶俾我嗰時叫嘅：





「好嘢喎，博士！未來嘅世界，就靠你啦。」

嗰句「靠你啦」，陪伴咗我過咗無數個孤獨嘅時空。但我萬萬冇諗到，未來嗰個將人類全體「系統化」、將所有靈魂外判嘅終極AI底層架構，正正係佢喺2012年呢個雨夜，寫喺白板上面嘅量子演算法推導式。

其他人嘅程式碼可以被替換，其他人嘅研究可以被時間線填補。但陳教授嘅呢套理論，係一切悲劇嘅「原點」。

如果呢個世界一定要有一個「魔頭」，咁喺時間線嘅最頂端，坐喺魔王寶座上面嘅，就係我最尊重嘅恩師。

---





筆記二十三：最殘酷嘅選擇

我推開研究室門嘅時候，外面落緊大雨。

雷聲喺薄扶林嘅山頭響起，閃電將舊式辦公室照得一陣慘白。

陳教授一個人坐喺書枱前，頭髮已經有些許斑白，戴住副老花鏡，正喺度全神貫注咁喺白板上面寫緊最後幾行公式。枱上面，放住一部舊式嘅收音機，播緊老歌。

我企喺門口，右手插喺口袋入面，指尖摸住嗰支無色無味嘅毒素。我心跳快到幾乎窒息。我跳躍咗十幾次時空，殺過好多人，但從來冇一次，好似而家咁，連推開門嘅力氣都幾乎冇。

「你嚟咗啦？」佢甚至冇回頭，彷彿一早知道有人會入嚟。「我煮咗茶，落咗啲奶，你最鍾意嘅口感。」

我成個人僵住咗。
佢仲記得我鍾意飲落奶唔落糖嘅茶。





我行過去，趁佢轉身喺白板寫字嗰一刻，將毒素滴咗入佢枱上面嗰杯熱奶茶入面。

我嘅手喺度抽搐，毒素溢出咗一滴喺我手指上面，刺痛感直衝心臟。但我咬緊牙關，將杯茶推向佢。

「教授，飲杯茶先啦，好夜啦。」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冷血到極致嘅聲音講。

陳教授轉過身，望住我。佢嘅眼神好溫柔，好似十年前睇住我第一次入讀大學嗰陣一模一樣。

佢冇猶豫，拎起杯奶茶，一口氣飲咗一半。

---

筆記二十四：崩潰

毒素發作得比我想像中更快。





唔到三十秒，陳教授嘅面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上面嘅茶杯「啪」一聲跌喺地上，奶茶濺滿咗成個地板。佢雙膝一軟，重重咁倒喺白板前面。

「教授！」

我積壓咗幾十年、幾個時空嘅冷酷，喺呢一瞬間徹底粉碎。我衝上去，一吓將佢攬住。

我嘅眼淚已經控制唔到，好似決堤咁湧出嚟。我捉住佢嘅衫領，成個人跪喺地毯上，喊到撕心裂肺：

「對唔住……對唔住！對唔住啊教授！是我……係我毒死你！係我下嘅毒手啊！」

陳教授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臟嘅劇痛令佢全身抽搐，但佢嘅眼神竟然冇半點憤怒，只有一種深沉到令人心碎嘅悲傷。

佢用盡最後嘅力氣，抬起嗰隻顫抖嘅手，摸住我嘅臉，摸住我眼角嘅眼淚。





「阿仔……」佢聲音極其微弱，但字字如雷貫耳。「你……你對眼入面……點解會有咁多苦難？你到底……去咗啲咩地方？」

我崩潰咁嚎啕大哭。
到呢刻我已經瞞唔住，我將所有嘢全部講哂出嚟：

「未來毁咗啦！人類被你寫嘅演算法系統崩壞咗！冇人再有靈魂，冇人再有痛苦，全人類都變成咗一舊舊冇靈魂嘅肉！我跳躍咗幾十個時空，阿明為我擋槍死咗！阿儀被時間線抹除咗！阿楠被我傷害咗！我以為自己咁樣可以拯救世界，但我只係個滿手鮮血嘅清潔工！而家……而家我要親手殺死你……殺死我最敬重嘅人啊！」

我攬住佢，爆喊。
好似個冇咗一切嘅小朋友咁。

---

筆記二十五：唔使啦

陳教授靜靜咁聽住。





隨著心臟衰竭嘅加劇，佢嘅視線開始模糊。
恩師喺呢一刻，靜靜咁聽我講嘅「真相」。

佢望向白板上面嘔心瀝血寫出嚟嘅演算法，再望住已被歲月同孤獨折磨到唔似人形嘅我。

佢眼神開始有啲空洞。
好似話緊俾我聽，明白未來嘅滅亡，明白時空嘅悲劇，亦明白眼前呢個學生……背負咗成個種族最沉重嘅十字架。

「……原來係咁樣……」陳教授艱難咁笑了笑，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淚。「我嘅研究……竟然帶來咗咁大嘅災難……而你……一個人撐咗咁耐……」

我望住佢痛苦嘅表情，內疚感充斥住我心口，透唔到氣，慌慌張張咁想將佢背起來：

「我帶你去醫院！教授！我帶你去洗胃！時光機……時光機一定仲有其他辦法！我唔可以殺你！我帶你去醫院啊！」

我搏命咁想將佢抱起，但恩師佢就用盡全身最後嘅力量，一吓按住咗我嘅手。

佢搖搖頭。

「唔使啦……」佢把聲好輕，好溫柔，就似當年深夜研究室入面嘅晚風。

「唔使去醫院啦……。」

「如果我嘅死……可以換返人類嘅靈魂……可以換返你唔使再受苦……呢個係最完美嘅結局。」

「教授！⋯」我喊到聲嘶力竭。

陳教授望住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極度慈祥、極度寬容嘅微笑。

佢用力抓住我嘅手掌，將佢嘅體溫最後傳遞俾我。「你做得好……博士。今次……你救咗世界……」

「對唔住……係我呢個做老師嘅……冇教好你……」

「但你記住……你唔係清潔工……你係我最驕傲嘅學生……」

「以後……要好好食飯……茶……記得……要落甜啊……」

陳教授嘅手，從我嘅臉頰上輕輕滑落。

佢雙眼微閉，嘴角帶住那一抹安慰同解脫嘅含笑，喺我嘅懷抱入面，徹底停止咗呼吸。

研究室入面只剩低老收音機嘅雜音，同埋窗外永無止境嘅暴雨。

---

筆記二十六：終點

我抱住陳教授漸漸冰冷嘅身體，喺黑夜入面坐咗好耐，好耐。

我冇再用時光機逃跑。我幫佢整好咗衣領，抹乾淨咗佢嘴角嘅痕跡，將佢平放在沙發上。

然後，我走向嗰塊白板。

我拎起板擦，將嗰套足以改變世界、亦足以毀滅世界嘅演算法，一吓一吓咁，擦得乾乾淨淨。

字元同算式慢慢消失，字跡喺空氣中飄散，像是一場遲嚟嘅葬禮。

我走出研究室，雨水瞬間打濕咗我嘅防風外套。

我拎出嗰部銀色嘅Walkman，戴上耳機。阿儀嘅聲音再次喺耳邊響起：

「博士……你成日都想做啲嘢，但你有冇諗過，有啲嘢，你只需要記住？」

我仰起頭，任由雨水同淚水喺臉上交織。

我殺死咗我嘅恩師。
我拯救咗未來，但我永遠失去咗我嘅靈魂。

我已成為惡魔。

一個帶著無數死者記憶、喺時間嘅荒原入面，永遠無法原諒嘅惡魔。

我按下Play鍵，繼續往前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