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獨白》: 第二章|在說「我願意」以前
「你當年點解結婚?」
有一次食飯,一個朋友突然問我。
我本來正在夾菜。
聽到這句,筷子停了一下。
「點解結婚?」
我重複了一次。
「係呀。」
他笑着說。
「你成日問人哋啲婚姻問題,又成日諗埋晒啲人生道理。咁你自己呢?你當年點解結婚?」
我笑了笑。
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而是那一刻,我竟然不知道應該怎樣答。
因為愛?
當然。
如果不愛,我為甚麼要娶她?
但如果答案只是「因為愛」,又好像太簡單。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相愛的人,最後沒有結婚。
也有很多曾經很相愛的人,結婚之後還是分開。
那麼,
愛一個人,
和決定與一個人結婚,
中間究竟還差了甚麼?
我沒有把這些說出口。
朋友見我一直不回答,笑了。
「使唔使諗咁耐呀?」
我也笑。
「唔知喎。」
「自己點解結婚都唔知?」
「就係突然覺得……呢條問題冇想像中咁容易答。」
他搖搖頭。
「你呢個人真係諗得太多。」
我沒有反駁。
可能吧。
我一直都是這樣。
有些事情,別人覺得理所當然,我偏偏會停下來想。
有些說話,別人聽完就算,我卻會在回家的路上再想一次。
甚至幾日之後,
那句說話還會突然走回腦裏。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煩。
妻子也經常說:
「你可唔可以唔好樣樣嘢都分析?」
我通常只是笑。
因為我知道,
下一次遇到另一件事,
我還是會分析。「你當年點解結婚?」
那天回家之後,
這條問題真的沒有消失。
反而愈想愈多。
我開始反問自己。
究竟一個人在甚麼時候,
才可以確定自己應該和另一個人結婚?
拍拖一年?
五年?
十年?
是不是時間愈長,就代表準備得愈好?
如果兩個人很相愛,
是不是已經足夠?
如果感情很好,
但對金錢、孩子、家庭、生活方式完全不同,
又算不算準備好?
如果所有人都覺得你們應該結婚,
但你心裏仍然有一點猶豫,
那一點猶豫,
究竟只是婚前緊張,
還是自己一直不敢面對的答案?
我沒有答案。
至少那時候沒有。
但我開始發現,
我們一生之中可能會花很多時間思考:
「應不應該離婚?」
卻很少在最開始的時候,
同樣認真地問:
「我應不應該結婚?」後來,我也試過問其他朋友。
「你當年點解結婚?」
每個人的答案都不同。
有一次,一班舊朋友食飯。
說到其中一個準備結婚的朋友,我問他:
「其實你點解想結婚?」
他望着我。
「吓?」
「我話,你點解想結婚?」
他笑了。
「拍咗咁耐,唔結婚做咩?」
全枱人都笑。
有人立即幫口:
「係囉,拍咗七年喇,仲唔結?」
另一個說:
「個女仔都等咗你好耐啦。」
他拿起酒杯。
「咪就係囉,差唔多啦。」
我沒有再問。
但「差唔多啦」四個字,不知道為甚麼留在我腦裏很久。
甚麼叫差不多?
年紀差不多?
拍拖時間差不多?
儲蓄差不多?
雙方父母催得差不多?
還是身邊的人都結婚結得差不多?
原來有些人決定結婚,
未必因為某一天突然很確定:
「我想和這個人過一世。」
可能只是因為:
「差不多是時候了。」這並不代表他不愛她。
我相信他愛。
後來我也去了他們的婚禮。
新娘很漂亮。
新郎很開心。
敬酒的時候,他飲到滿面通紅。
我們仍然照例說:
「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
「白頭到老。」
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很幸福。
以前的我,大概會覺得故事走到這裏,就應該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就像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故事。
王子找到了公主。
經歷一些波折。
最後兩個人結婚。
故事來到最後一句:
「從此,王子與公主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小時候從來沒有覺得這句說話有甚麼問題。
長大之後才發現——
婚禮從來都不是童話故事裏,王子與公主的美滿結局。
現實世界裏,
王子和公主結婚之後,
第二天還是要起床。
要返工。
要交租。
要供樓。
要交水電煤。
要做家務。
要照顧父母。
可能有一天還要照顧孩子。
會疲倦。
會發脾氣。
會有不同意見。
會為錢爭吵。
也可能有一晚,
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卻一句說話也不想跟對方說。
童話故事最聰明的地方,
可能就是永遠在婚禮那一天完結。
因為如果作者再寫下去,
那就不再是童話。
而是婚姻。
所以現在的我反而覺得——
婚禮不是故事的結局。
婚禮只是兩個人真正開始共同生活的第一天。也因為這樣,
每次身邊有人準備結婚,
我除了替他們高興,
腦裏總會不自覺地多想一點。
甚至有時候,
多口問幾句。
朋友跟我說:
「酒店訂咗喇。」
我會問:
「咁結婚之後住邊?」
朋友興奮地給我看婚紗照。
我看完會讚漂亮,
然後可能突然問:
「你哋有冇傾過將來要唔要小朋友?」
有朋友甚至被我問到笑。
「喂,我結婚咋,你做咩好似interview我咁?」
我也笑。
「八卦啫。」
嘴裏說八卦,
其實我是真的想知道。
可能我就是這種人。
別人在看婚紗,
我會想到婚紗收起來之後。
別人在看新樓,
我會想到兩個人真正住在一起之後。
別人在研究婚宴坐位表,
我會想到將來兩邊父母老了之後。
不是因為我悲觀。
我只是總覺得,
如果一件事值得我們用一生去承諾,那麼在承諾之前,多想一點應該不是壞事。所以比起:
「酒店訂咗未?」
我有時更想知道:
「你哋傾過錢未?」
「結婚之後邊個管數?」
「大家對儲錢同使錢嘅睇法一唔一樣?」
比起:
「婚紗揀咗未?」
我更想問:
「你哋要唔要小朋友?」
「如果一個想要,一個唔想要,點算?」
「如果有咗,邊個主要照顧?」
比起:
「去邊度度蜜月?」
我反而會想:
「如果其中一個有一日失業呢?」
「如果收入突然少一半呢?」
「如果雙方父母老咗,需要照顧呢?」
「屋企嘢點分工?」
甚至一些更加沒有人會在婚禮前問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
大家對性、金錢、孩子、父母、家庭,
甚至人生方向,
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怎麼辦?
這些問題,
確實不好聽。
在一對準新人最開心的時候問,
甚至有點掃興。
所以很多時候,
我也只是想。
沒有真的問出口。
我知道自己理性。
有時甚至理性得有點討厭。
但我也知道,
自己不是想證明婚姻有多可怕。
恰恰相反。
可能正因為我把婚姻看得太重,才會覺得在走進去以前,應該想得更多。
因為酒店訂錯了,
還可以換。
婚紗不喜歡,
還可以再揀。
婚宴流程出了問題,
最多是一晚的遺憾。
但如果婚姻這個決定出了問題,
面對的不是一晚。
而可能是兩個人的十年、二十年,
甚至一生。
所以我一直覺得,
我們可以為一場婚禮準備一年,
甚至兩年。
但真正應該準備的,
也許從來不是婚禮。
而是——
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