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佢想生小朋友。」
朋友說。
那晚,我們坐在一間不算很嘈的酒吧。
桌上兩杯啤酒。
他的那杯已經喝了一半。
我的還剩很多。
我看了他一眼。
「咁你呢?」
他沒有立即回答。
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唔知。」
「唔知想唔想生?」
「唔係完全唔想。」
「咁即係想?」
「又唔可以咁講。」
我笑了一下。
「你今晚講嘢好玄喎。」
他也笑。
但笑完之後,
又沉默下來。「佢覺得自己開始大。」




他說。
「嗯。」
「佢話,如果真係想要小朋友,就唔想再拖。」
這一次,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即回答:
「咁咪生囉。」
可能因為人到了某個年紀,
有些問題已經不再適合用一句說話回答。
我問:
「咁你驚咩?」




他轉着手上的酒杯。
「我唔知自己係咪真係想做老豆。」
我沒有說話。
「但係佢好想。」
「你同佢傾過未?」
「傾過。」
「點講?」
「佢話佢一直都想有自己嘅小朋友。」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真係唔想,佢想我老實話佢知。」
我點了點頭。
其實這句說話,
很公平。
卻也很殘忍。
因為有些事情,




不是一句「大家各讓一步」就可以解決。
晚餐去哪裏吃,
可以一人一次。
旅行去哪裏,
今年日本,明年歐洲。
屋企裝修甚麼顏色,
你喜歡白色,我喜歡灰色,
最後總可以找到一種大家接受的顏色。
但孩子不是。
不可能生半個。
也不可能一個人要,
另一個人當作沒有。
有些人生選擇,
從來沒有真正的中間答案。朋友突然問我:
「你呢?」




「咩我?」
「你當年生小朋友之前,冇諗過呢啲咩?」
我拿着酒杯的手,
停了一下。
原本一直是我在問他。
不知道甚麼時候,
問題突然轉了方向。
那一刻,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坐在我對面的不是一個朋友。
而是一塊鏡。
我本來在看他的問題。
看着看着,
卻在裏面看見了自己。「有。」
我說。




「梗係有。」
他望着我。
「你一開始就想生?」
我沒有立即回答。
又是這個毛病。
明明只需要答「想」或者「唔想」,
我的腦袋偏偏開始分析。
我笑了一下。
「我同你差唔多。」
「即係點?」
「唔係唔想,但又唔係嗰種由細到大都覺得自己一定要做人老豆嘅人。」
他點頭。
好像終於找到一個明白他的人。其實當年,
我和太太也談過這件事。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最初很簡單。
「你想唔想要小朋友?」
「你呢?」
然後兩個人都沒有一個很肯定的答案。
再後來,
年紀開始大。
問題就不再只是:
「鍾唔鍾意小朋友?」
而變成:
「如果想要,係咪應該而家?」
我們談現實。
錢。
住屋。
工作。
誰照顧。
晚上誰起床。
如果孩子病了,
誰請假。
教育。
生活方式。
甚至我們還有沒有自己的時間。
我就是這種人。
別人說生孩子,
可能首先想到一個可愛的嬰兒。
我想到的,
卻是一連串問題。
奶粉。
尿片。
學校。
責任。
二十年。
甚至更長。
太太有時聽到都會說:
「你可唔可以唔好乜都分析到咁盡?」
我會笑。
但還是繼續想。朋友問:
「咁最後點解決?」
「冇解決。」
他皺眉。
「吓?」
我笑了。
「有啲問題唔係解決,係選擇。」
這句說話說出口之後,
連我自己都停了一下。最後,
我們選擇了生小朋友。
不是因為我突然有一天醒來,
覺得:
「我人生最大夢想就係做爸爸。」
也不是因為太太說服了我。
更加不是誰贏了。
只是談了很多次之後,
我開始明白一件事。
婚姻裏面,
不是每一次都可以兩個人的答案完全一樣。
如果每一件事都要等到兩個人百分之一百同意,
可能很多事情一世都不會發生。
有時候,
你六十分。
她九十分。
有時候,
你很想。
她沒有那麼想。
問題不是誰應該贏。
而是:
這件事對你有多重要?
而你對我,又有多重要?我喝了一口酒。
朋友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
「其實我後來有個諗法。」
「咩?」
「小朋友好重要。」
「梗係。」
「但我一直覺得,小朋友係婚姻入面好重要嘅一部分,但唔應該係婚姻嘅全部。」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
所以繼續說下去。孩子來到我們生命的時候,
會佔據很多東西。
時間。
金錢。
精神。
睡眠。
情緒。
甚至兩夫妻之間的話題,
慢慢都可能只剩下孩子。
今日有冇做功課?
聽日邊個接放學?
星期六學咩?
學校旅行交咗錢未?
幾點瞓?
考試溫成點?
有時一整個星期,
兩夫妻說了很多話,
但仔細想,
全部都在說孩子。
我們很容易由夫妻,
變成一對合作養育孩子的拍檔。
這本身沒有錯。
孩子需要我們。
而且在他們還小的時候,
真的需要很多很多。
可是有一件事,
我一直放在心裏。
孩子會長大。小時候,
他會拖着你的手。
再大一點,
開始嫌你煩。
再過幾年,
有自己的朋友。
自己的世界。
自己的秘密。
然後讀書。
工作。
拍拖。
可能結婚。
可能搬出去。
可能去另一個城市,
甚至另一個國家。
這些全部都很正常。
甚至是父母應該希望看到的事。
我們養一個孩子,
本來就不是為了把他永遠留在身邊。
我們陪他走一段路。
教他怎樣走。
然後有一天,
看着他自己繼續走。「咁到時呢?」
我問朋友。
他看着我。
「咩到時?」
「個仔大咗,走咗,間屋又得返你同老婆兩個。」
他沒有說話。
我也沉默了一會。
其實那一刻,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說他的將來,
還是在說自己的將來。
可能兩樣都是。我慢慢說:
「所以我一直覺得,仔女係人生好重要嘅一部分,但真正同你行到最後嗰個,理論上應該係你揀嗰個伴侶。」
孩子有他自己的人生。
父母也會有離開的一天。
朋友會來來去去。
工作更加不會陪你一世。
到最後,
如果幸運的話,
早上醒來還在你身邊的,
可能就是很多年前,
你決定和她結婚的那個人。
年輕的時候,
兩個人拖着手向前走。
中間多了一個孩子。
甚至兩個、三個。
大家一起走。
很熱鬧。
然後孩子慢慢長大。
一個一個走向自己的路。
最後那條路,
又剩下兩個人。
我一直覺得,
這才是婚姻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意義。
孩子是我們陪他長大的人。
伴侶,才是我們選擇一起變老的人。朋友拿起酒杯,
沒有立即喝。
「所以你當年係因為老婆想要,所以你妥協?」
我想了一會。
「可以咁講,但又唔完全係。」
「有咩分別?」
這個問題,
我反而想了很久。「妥協呢兩個字,好多人覺得係負面。」
我說。
「好似代表輸咗,或者犧牲咗自己。」
他點頭。
「但我而家覺得,婚姻根本冇可能完全冇妥協。」
兩個不同家庭長大的人。
不同性格。
不同習慣。
不同價值觀。
突然要一起生活幾十年。
怎可能每一件事都想法一樣?
冷氣開幾多度都可以不同。
何況錢。
父母。
孩子。
工作。
生活。
將來。
如果每一次不同,
都一定要分出誰對誰錯,
那婚姻最後可能只會變成一場永遠沒有完結的辯論。「但妥協唔係咩都讓。」
我補了一句。
這一點,
我很想說清楚。
「唔係你想點就點,我收聲。」
「咁係咩?」
「係我知道自己想要乜,亦知道你想要乜。然後我願意問自己——有冇一啲嘢,我可以為咗『我哋』而調整?」
他沒有說話。
我繼續:
「如果每一次都係同一個人退,嗰個唔叫妥協。」
「叫咩?」
「可能叫犧牲。」
我笑了一下。
「犧牲得耐,係會有怨氣。」真正的妥協,
應該不是永遠由一個人行向另一個人。
而是有時你行前一步。
有時我行前一步。
有時兩個人都退一步。
最後在中間,
找到一個大家願意站的位置。
那個位置,
未必是任何一個人最初最想要的地方。
但它可能是兩個人仍然可以一起站着的地方。朋友低着頭。
過了一會,
他說:
「但生小朋友呢啲,點行中間?」
我點頭。
「所以先難。」
有些事情可以妥協。
有些事情不能。
要不要孩子,
就是其中一個很難有中間位置的問題。
所以我沒有告訴他:
「你應該生。」
也沒有告訴他:
「你唔想就唔好生。」
因為這不是我的人生。
我只是問他:
「你有冇同佢講過,你真正驚啲咩?」
他愣了一下。
「咩?」
「你成晚都話唔知想唔想生。但你究竟係唔想要小朋友,定係驚有咗小朋友之後嘅生活?」
他沒有回答。我突然發現,
這兩件事其實很不同。
不想成為父親,
是一個答案。
害怕成為父親,
是另一個答案。
一個可能是價值選擇。
另一個可能只是對未知的恐懼。
而很多時候,
我們連自己都分不清楚。「我驚冇晒自己生活。」
他終於說。
我點頭。
「仲有呢?」
「驚錢。」
「嗯。」
「驚自己做得唔好。」
「仲有?」
他想了一會。
「驚我同佢之後淨係剩返個小朋友。」
這一次,
我沒有立即說話。
因為這句,
我明白。
甚至比前面所有答案都明白。很多婚姻,
孩子出生之後,
夫妻很自然地把所有東西都給了孩子。
這是愛。
也是責任。
但如果有一天,
兩個人眼裏只剩下爸爸和媽媽,
忘記了自己首先也是丈夫和妻子,
那麼二十年後,
當孩子真的長大離開,
他們可能突然望着對方,
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
這也是我一直提醒自己的事情。
但我沒有把最後這句說出口。我只對朋友說:
「如果你真係決定生,我覺得有樣嘢你要記住。」
「咩?」
「你唔係淨係同佢一齊生個小朋友。」
我停了一下。
「你係同佢一齊過人生。」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一刻,
我又有那種照鏡的感覺。
明明是我在勸他。
但有些說話,
說出口之後,
好像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
也許朋友就是這樣。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看別人的人生。
看着看着,
才發現對方的故事裏,
總有一小部分自己的影子。那晚我們沒有得出答案。
他沒有突然宣布:
「我決定生。」
我也沒有替他決定。
我們只是把兩杯啤酒慢慢喝完。
離開的時候,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同你飲酒真係麻煩。」
我笑了。
「點解?」
「本來想你答我生定唔生。」
「跟住呢?」
「而家仲多咗幾條問題。」
我大笑。
「咁你下次唔好問我。」
他也笑。
「早知搵第二個飲。」幾個月之後,
他告訴我:
「我哋決定試吓。」
我知道他說甚麼。
「傾清楚?」
「傾咗好多次。」
「你想通?」
他想了一下。
「唔知算唔算想通。」
然後笑着說:
「可能只係覺得,有啲嘢永遠都唔會百分百準備好。」
這句說話,
我很認同。
結婚是。
做父母也是。
人生很多重要的決定,
可能都不會有一刻,
突然亮起一盞綠燈告訴你:
你現在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我們只能在知道風險、
知道責任、
也知道自己仍然會害怕的情況下,
作出選擇。
然後承擔那個選擇。後來,
他們有了孩子。
我去探他們。
他抱着那個小小的嬰兒,
動作僵硬得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我忍不住笑。
「驚唔驚?」
他望着懷裏的孩子。
「驚。」
「後悔未?」
他抬頭瞪我。
「痴線。」
我們都笑了。離開醫院的時候,
我一個人走在走廊。
不知道為甚麼,
突然想起自己的孩子剛出生時。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開心。
害怕。
責任。
疲倦。
全部混在一起。
然後我又想起太太。
想起當年我們一次又一次談:
到底要不要孩子。
最後,
我們也沒有找到一個完美答案。
我們只是作了一個共同的選擇。
而那個選擇,
改變了我們往後的人生。也許婚姻就是這樣。
兩個人不可能永遠站在同一個位置。
有時你走快一點。
有時她走慢一點。
有時你想向左。
她想向右。
真正困難的,
從來不是找到一個永遠跟自己想法一樣的人。
這個世界大概也沒有這種人。
真正困難的是:
當兩個人的答案不同時,我們還願不願意找一個屬於「我們」的答案。
有些事情可以各自保留。
有些事情可以輪流。
有些事情需要妥協。
有些底線卻不能因為婚姻而失去。
婚姻從來不是把兩個人變成同一個人。
而是兩個仍然不同的人,
願意一次又一次,
調整自己的步伐。因為有一天,
孩子會長大。
他會有自己的朋友。
自己的愛情。
自己的家庭。
自己的路。
我們應該高興。
因為那代表他真的長大了。
而當我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愈走愈遠,
再轉過頭——
如果幸運的話,
那個當年和你一起討論:
「到底要唔要生小朋友?」
的人,
仍然站在你旁邊。
頭髮可能白了。
樣子可能老了。
大家可能已經沒有年輕時那麼多話。
但那一刻,
你會明白:
孩子,是我們陪着他長大的人。
伴侶,是我們選擇一起變老的人。
而婚姻裏很多所謂的妥協,
也許並不是誰輸給了誰。
而是在人生某些路口,
兩個人都願意問一句:
「為了讓我們繼續一起走,我可以行前一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