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獨白》: 第五章|我們沒有吵架
「算啦。」
離開阿玉之後,
這兩個字在我腦裏停了很久。
明明是很普通的兩個字。
我們每天都會說。
食乜?
「算啦,求其啦。」
去唔去?
「算啦,下次啦。」
買唔買?
「算啦,唔買啦。」
有時候,
「算啦」甚至是一種成熟。
不再計較。
不再爭。
不再堅持。
退一步。
事情就過去了。
但阿玉那晚說的「算啦」,
不知道為甚麼,
令我有點不舒服。
她說:
第一次算啦。
第二次又算啦。
之後很多事情都算啦。
到最後,
真的沒有東西想說。
我一路走去車站,
一路想:
究竟一段婚姻裏,
有多少個「算啦」,
才會變成真正的——
算了。以前的我,
其實很怕夫妻吵架。
小時候看電視,
夫妻一吵架,
下一幕通常就是摔門。
再下一幕,
可能就是離婚。
所以很自然地,
我一直覺得:
不吵架,
就是感情好。
甚至聽見朋友說:
「我同老婆好少嗌交。」
我都會覺得:
幾好呀。
性格夾。
互相遷就。
成熟。
直到另一個朋友,
改變了我的想法。那次是一班朋友食飯。
不是甚麼特別聚會。
幾個男人。
幾支酒。
幾碟小菜。
人到中年,
男人聚在一起的話題其實很有限。
工作。
樓。
車。
孩子。
身體。
誰胖了。
誰開始有高血壓。
誰個仔考試。
誰個女開始拍拖。
然後不知道怎樣,
話題去到夫妻吵架。
一個朋友說:
「我尋晚先同老婆嘈完。」
另一個立即問:
「又咩事?」
「咪個仔囉。」
「小朋友最易嘈。」
大家七嘴八舌。
有人說自己老婆脾氣大。
有人說自己通常選擇收聲。
有人笑着說:
「兩公婆邊有唔嘈㗎?」
大家都笑。
只有坐在我旁邊的阿康,
一直沒有出聲。有人問他:
「你呢?」
「我咩?」
「你同老婆嘈咩最多?」
阿康拿起酒杯。
「我哋冇嘈。」
「吓?」
「好少。」
「咁正?」
有人立即說:
「睇吓人哋幾恩愛。」
大家又笑。
阿康也笑。
但不知道為甚麼,
我覺得他的笑容有點奇怪。「真係唔嘈?」
我問。
「唔嘈。」
「咁好?」
他看了我一眼。
「有咩好嘈?」
「大把嘢啦。」
我開始數。
「錢。」
「仔女。」
「家務。」
「雙方父母。」
「去邊旅行。」
「食乜。」
「連冷氣開幾多度都可以嘈啦。」
大家笑。
阿康也笑了一下。
然後說:
「以前咪會囉。」
「而家呢?」
「而家冇。」
「點解?」
他拿起酒杯,
喝了一口。
很平靜地說:
「因為我哋已經冇嘢好鬧。」那句說話一出,
桌上突然靜了一點。
不是完全沒有人說話。
旁邊仍然有人聊天。
餐廳仍然很嘈。
杯碟仍然在響。
但我們幾個人,
好像同時不知道應該怎樣接。
最後有人笑着打圓場。
「咁咪仲好,世界和平。」
阿康也笑。
「係呀。」
然後大家轉了話題。
足球。
工作。
不知道甚麼。
但那句說話,
我沒有忘記。散場之後,
我和阿康剛好同方向。
兩個人慢慢走。
我本來不想再問。
因為婚姻始終是別人的事。
但走了一段路,
我還是忍不住。
「頭先你講嗰句,咩意思?」
「邊句?」
「冇嘢好鬧。」
他笑了一下。
「字面意思囉。」
「你哋有問題?」
「邊對夫妻冇問題?」
「咁點解唔嘈?」
他沒有回答。走到紅綠燈前,
我們停下。
香港的夜晚仍然很多人。
巴士經過。
的士停在路邊。
對面行人燈還是紅色。
阿康望着馬路,
突然問我:
「你同老婆嗌交嗰陣,點解要嗌?」
我愣了一下。
「嬲囉。」
「仲有呢?」
「意見唔同。」
「仲有?」
我想了想。
「想佢明我囉。」
他點頭。
「就係囉。」
行人燈轉綠。
但他沒有立即走。「以前我都會嘈。」
他說。
「佢做啲嘢我唔鍾意,我會講。」
「佢覺得我有問題,佢又會講。」
「講講吓就大聲。」
「大家嬲。」
「有時幾個鐘唔出聲。」
他笑了一下。
「第二日又冇事。」
「正常呀。」
我說。
「係呀。」
他點頭。
「因為嗰陣我仲覺得,講咗佢會明。」
我沒有說話。
他終於向前走。
我跟着他。
過到馬路另一邊,
他才繼續。
「後來有啲嘢,講一次。」
「冇用。」
「講第二次。」
「都係咁。」
「第三次。」
「又係。」
「跟住呢?」
我問。
他聳聳肩。
「跟住咪唔講囉。」又是這樣。
阿玉的:
「算啦。」
阿康的:
「唔講囉。」
不同的人。
不同的婚姻。
卻不知道為甚麼,
聽起來那麼相似。「但你唔講,佢點知?」
我問。
阿康笑了一下。
「我以前都係咁諗。」
「而家?」
「而家我覺得,佢知唔知都冇所謂。」
這一句,
比「冇嘢好鬧」更加令我不舒服。
「點會冇所謂?」
他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走。過了一會,
他說:
「你有冇試過send message俾一個人,跟住一路睇住個電話等佢覆?」
「有呀。」
「點解?」
「想知佢點答囉。」
「如果你根本唔在乎佢覆唔覆呢?」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解釋。
也不需要。我們會和一個人爭吵,
很多時候,
不是因為討厭他。
反而可能因為太在乎。
你希望他明白。
希望他改。
希望他知道你不開心。
希望他看到你的委屈。
所以你說。
你解釋。
你提高聲線。
你甚至摔門。
當然,
爭吵可以傷人。
惡言可以留下很深的傷口。
我不是突然覺得吵架是一件好事。
只是那一刻,
我第一次想到:
爭吵至少還是一種溝通。
很差的溝通。
但仍然是溝通。真正令我害怕的,
可能是另一種安靜。
不是:
「我不想跟你吵。」
而是:
「我已經不需要你明白。」我問阿康:
「咁你哋平時講咩?」
他笑。
「正常嘢囉。」
又是「正常」。
我開始發現,
婚姻裏最複雜的字,
可能就是正常。
「咩叫正常?」
「個女啲嘢。」
「屋企啲嘢。」
「交費。」
「食飯。」
「星期日去邊。」
「邊個接放學。」
我聽着。
和阿玉說的,
幾乎一模一樣。「咁你哋兩個呢?」
我問。
「咩我哋兩個?」
「你同佢自己。」
他沒有回答。
我知道自己問中了甚麼。走了一段路,
他突然說:
「其實我哋合作得幾好。」
這句說話,
令我想起阿玉。
夫妻慢慢變成一間小公司的兩個管理層。
阿康繼續說:
「個女啲嘢分得好清楚。」
「錢又冇咩大問題。」
「屋企大家都有做。」
「過年去邊邊食飯都安排好。」
「基本上冇咩需要嘈。」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淨係睇生活運作,我哋係幾好。」
「咁有咩問題?」
他望着我。
「我哋好似唔再需要對方明白自己。」這句,
我很久沒有忘記。
一段婚姻可以運作得很好。
帳單準時交。
孩子照顧得很好。
雪櫃有食物。
家裏整齊。
過年知道去哪一邊。
生日記得買蛋糕。
結婚周年甚至可能還會食飯。
所有事情都做對了。
但兩個人,
可能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走進對方心裏。「你仲愛佢嗎?」
我問。
又是這條問題。
我開始覺得自己很討厭。
好像所有婚姻問題,
最後都可以用「仲愛唔愛」判斷。
但阿康沒有介意。
他想了一會。
「唔知。」
「唔知?」
「真係唔知。」
他看着我。
「我唔想佢有事。」
「嗯。」
「如果佢病,我會照顧佢。」
「嗯。」
「如果佢要幫手,我一定幫。」
「嗯。」
「但你問我仲係咪以前嗰種愛……」
他搖頭。
「我唔識答。」我沒有再追問。
因為我突然想到,
可能我們把「愛」這個字想得太簡單。
年輕時的愛,
很容易認。
想見她。
想抱她。
想和她說話。
電話響起,
看見她的名字會開心。
但十幾年之後呢?
愛可能混進了責任。
習慣。
家人。
孩子。
生活。
甚至疲倦。
到最後,
連當事人自己都未必分得清楚。到了分岔路口,
阿康準備走另一邊。
我叫住他。
「喂。」
「咩?」
我本來想說:
「你哋應該傾吓。」
但說到嘴邊,
突然想起阿玉那晚的表情。
旁觀者說「再傾吓」,
真的很容易。
真正坐下來面對那些累積了很多年的失望,
卻是另一回事。
所以最後,
我只是問:
「你想唔想同佢變返好?」
阿康站在那裏。
很久。
「唔知。」
然後他笑了一下。
「走先啦。」
我看着他離開。回家的路上,
我一直想:
「你想唔想同佢變返好?」
原來這條問題,
比「你仲愛唔愛佢」更加難回答。
因為愛可以是一種感覺。
但修補,
是一個選擇。
你可以仍然在乎一個人,
卻已經沒有力氣再試。
也可以曾經失望很多次,
但仍然願意再坐下來一次。回到家,
太太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
我換鞋。
她頭也沒有抬。
「垃圾掉咗未?」
「未。」
「你頭先落街做咩唔順便掉?」
「唔記得。」
她看了我一眼。
「次次都唔記得。」
我本能地想說:
「我聽日掉咪得囉。」
說話已經到了嘴邊。
不知道為甚麼,
我突然想起阿康。
我停了一下。
然後拿起垃圾袋。
「而家掉。」
太太看着我。
「又落去?」
「嗯。」
「聽日先啦。」
「唔緊要。」
她皺着眉看我。
「你今晚做咩咁乖?」
我笑。
「冇呀。」升降機門關上的時候,
我自己也覺得好笑。
一袋垃圾。
能證明甚麼?
甚麼都不能。
婚姻當然不會因為一個人主動掉垃圾,
就變得幸福。
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很多婚姻的問題,
可能也不是從甚麼大事開始。
有時只是:
你叫我一次。
我沒有做。
第二次。
我又忘記。
第三次,
你開始生氣。
第四次,
你懶得再叫。
到最後,
我甚至以為:
原來你根本不介意。最可怕的,
不是對方仍然在抱怨。
可能是有一天,
她連抱怨都沒有了。
不是因為事情解決了。
而是因為她已經覺得:
算啦。第二天早上,
我收到一個WhatsApp。
很短。
只有一句:
「阿玉話你同佢飲過嘢。」
傳訊息的人,
是阿全。
我看着那句說話,
沒有立即回覆。
幾秒之後,
第二個訊息來了。
「幾時得閒?我都想同你飲杯。」
我盯着手機。
突然想起阿玉離開前說過:
「有機會,你都同佢飲杯嘢啦。」
現在,
另一半故事,
自己找上門了。我輸入:
「好呀。」
正準備按出去,
又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阿全會告訴我甚麼。
更加不知道,
聽完他的版本之後,
我會不會開始用另一種眼光,
重新理解阿玉那晚說過的每一句話。
以前的我,
總覺得一件事只有一個真相。
有人對,
就一定有人錯。
有人受傷,
就一定有人傷害了他。
尤其是婚姻。
當一段婚姻走到盡頭,
旁人最喜歡問的,
往往是:
「究竟邊個有問題?」
好像只要找到那個人,
整個故事就會變得容易理解。但我開始懷疑,
婚姻可能不是這樣。
兩個人一起生活十年。
睡在同一張床。
住在同一個家。
養同一個孩子。
經歷同一件事。
卻不代表,
他們看見的是同一件事。同一場爭吵。
一個人記得的,
可能是自己說過甚麼。
另一個人記得的,
卻是對方沒有說甚麼。
同一個晚上。
一個人覺得:
「我已經忍住冇同你嘈。」
另一個人感受到的,
可能是:
「你根本唔想再同我講。」
同一次沉默。
一個人以為自己在給對方空間。
另一個人卻以為,
自己被放棄了。甚至一句:
「我已經做咗好多。」
可能是真的。
而另一句:
「我一直覺得自己一個人撐住。」
也可能是真的。
兩句說話,
表面上互相矛盾。
但在一段婚姻裏,
它們有可能同時存在。因為所謂真相,
有時候不只是發生過甚麼。
還包括——
你站在哪裏看。
阿玉有她站的位置。
阿全也有他的。
十年的婚姻,
像同一間屋。
他們一直住在裏面,
卻可能各自站在不同的窗前。
從阿玉那扇窗看出去,
是一個世界。
從阿全那扇窗看出去,
可能又是另一個世界。
誰是真的?
也許兩個都是真的。
誰是假的?
也許根本沒有人在說謊。我突然覺得,
這可能就是婚姻最複雜的地方。
真話可以有兩種。
角度可以有很多個。
甚至同一個真相,站在不同的位置,也可能看見完全不同的樣子。
可是——
結局只有一個。無論阿玉怎樣記得這十年。
無論阿全又怎樣理解這十年。
無論誰曾經努力多一點。
誰先失望。
誰先沉默。
誰先說第一句「算啦」。
到了最後,
他們面對的,
仍然是同一個結果:
這段婚姻走到了今天。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
也許婚姻真正可怕的,
從來不是兩個人對同一件事有不同看法。
夫妻本來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有不同的性格。
不同的記憶。
不同的感受。
甚至不同的真相。
真正可怕的,
可能是兩個人各自活在自己的真相裏太久,
久到再也不願意走到對方的位置,
看看對方眼中的世界。
到最後,
大家可能都沒有說謊。
大家甚至都有自己的道理。
大家都可以說:
「我已經盡力。」
但婚姻,
仍然可以輸掉。我看着阿全傳來的訊息。
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十年前,
我是站在台上的司儀。
那一天,
我拿着咪高峰,
在幾百人面前宣布:
「歡迎一對新人——阿全、阿玉進場!」
那時候,
所有人的視線,
都望着同一個方向。
同一對新人。
同一場婚禮。
同一個開始。
十年後,
我卻要分別坐在他們兩個人的對面,
聽他們告訴我,
同一段婚姻,
究竟是怎樣走到今天。我按下:
「好呀,幾時?」
訊息送了出去。
我把電話放在桌上。
不知道為甚麼,
心裏竟然有一點緊張。
因為下一次坐在酒杯對面的,
會是阿全。
也許他會告訴我一個,
和阿玉完全不同的故事。
也許聽完之後,
我會更加明白。
也可能,
更加不明白。
但我開始接受,
也許我永遠不會知道,
哪一個版本才是完整的真相。
甚至可能——
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看見一段婚姻完整的真相。
阿玉看見她的。
阿全看見他的。
而我這個局外人,
最多只能看見他們願意讓我看見的。
可是有一件事,
不需要任何人解釋。
也不會因為站的位置不同而改變。
真話可以有很多句。
真相可以有很多個角度。
但走到最後,結局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