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得唔得?」
阿全很快回覆。
我看了一下行事曆。
「得。」
他傳來一個地點。
是一間我們以前去過的酒吧。
我看着地址,
突然笑了一下。
十幾二十年前,
我們去那裏,




是因為便宜。
現在再去,
可能只是因為習慣。星期三晚上,
我比阿全早到。
又是我先到。
我開始懷疑,
是不是人到中年之後,
連飲酒都會準時。
以前不是這樣。
約八點,




八點半有人到已經算早。
九點還有人傳訊息:
「而家出門口。」
大家照樣等。
反正第二天的事,
那時候好像永遠可以第二天再算。
現在不同。
十一點前最好回家。
明天要返工。
有人早上要送孩子上學。




有人要開會。
有人連飲第二杯酒之前,
都會先看一看時間。
青春最大的奢侈,
果然不是有錢。
而是覺得時間永遠用不完。阿全準時出現。
坐下第一句:
「飲咩?」
「啤酒啦。」
「仲飲得?」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老婆前幾日都係咁問我。」
他也笑。
「佢係咁㗎啦。」




那句「佢係咁㗎啦」,
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不像一個準備離婚的人。酒來了。
我們碰杯。
他沒有立即談阿玉。
和阿玉那晚一樣。
問工作。
問屋企。
問幾個舊朋友。
甚至說起以前遊車河,
有一次幾個人根本不知道去了哪裏,
最後凌晨三點在便利店門口食杯麵。
我們笑。
笑得很真。
有那麼幾分鐘,




我甚至忘記了今晚為甚麼坐在這裏。然後阿全問:
「阿玉同你講咗好多?」
來了。
我把酒杯放下。
「有傾吓。」
「佢點講?」
我沒有立即回答。
「你想知咩?」
「冇。」
他笑了一下。
「想知佢點講我啫。」
「佢冇講你壞話。」
阿全看着我。
「真係?」
「真。」




這是真的。
阿玉那晚,
沒有罵過他。
沒有說他是一個壞丈夫。
甚至沒有說自己恨他。
她只是一直說:
「算啦。」阿全喝了一口酒。
「其實佢係一個好老婆。」
我沒有說話。
他停了一下。
「亦係一個好叻嘅女人。」
這一句,
他說得很真。
我聽得出來。其實我們一直都知道,
阿玉比阿全能幹。




不是說阿全沒有能力。
只是阿玉從讀書開始,
已經是那種很清楚自己想要甚麼的人。
讀甚麼。
做甚麼工作。
下一步去哪裏。
她很少迷惘。
或者至少,
很少讓別人看見她迷惘。出來工作之後,
她也升得比我們快。
轉過幾次工。
人工一次比一次高。
後來做到管理層。
有時我們一班舊同學食飯,
有人會笑她:
「阿玉,而家搵最多係咪你?」
她總會笑着說:
「痴線,邊有。」
然後大家轉話題。阿全通常也會笑。
有時甚至會搭嘴:
「梗係佢養我啦。」
大家便笑得更大聲。
以前我也笑。
因為我們都以為,
那只是一句玩笑。「其實佢人工高過我好多。」
阿全突然說。
我看着他。
「我知。」
「你哋個個都知啦。」
他笑了一下。
「有咩所謂?」
我問。
他沒有立即回答。「理性上?」
他說。
「冇所謂。」
我看着他。
「咁唔理性嗰邊呢?」
他笑了。
「你條友而家真係好煩。」
「你約我出嚟㗎。」
「早知唔約。」
我們都笑。
但笑完之後,
他沒有避開。「有時會唔舒服。」
他說。
很輕。
「妒忌?」
「又唔係。」
「咁係咩?」
他想了一會。
「唔知點講。」我沒有催他。
過了一陣,
他自己說:
「我老竇以前成日講,男人最緊要養得起頭家。」
我沒有說話。我認識阿全那麼多年,
大概知道他的家庭。
他父親是很傳統的男人。
不是壞人。
也不是那種會打老婆的父親。
只是那一代很多男人相信的東西,
他幾乎全部相信。
男人要頂天立地。
男人要搵錢。
男人唔好喊。
老婆照顧屋企。
男人負責外面。
有事自己頂。
沒有甚麼好說。「細個我老竇成日同我講,」
阿全說,
「你第時有老婆仔女,就要識得孭頭家。」
「男人冇本事,就唔好學人結婚。」
他笑了一下。
「細個聽得多,入晒腦。」「但你而家都有養屋企。」
我說。
「係。」
「阿玉搵得多啲啫。」
「我知。」
「咁有咩問題?」
「所以咪話,理性上冇問題囉。」又是理性。
我很熟悉這個字。
有些事情,
我們的腦完全接受。
心卻未必跟得上。「我真係戥佢開心。」
阿全說。
「佢升職嗰陣,我開心㗎。」
「佢人工加,我都開心。」
「屋企鬆動啲,個仔可以學多啲嘢,去旅行又唔使計到咁盡。」
他停了一下。
「但有時……」
「點?」
「會覺得自己好似冇乜用。」這句說話,
他說得很小聲。
小聲得不像阿全。我突然想起我們年輕的時候。
阿全其實一直不是最有自信的那一個。
讀書不是最好。
運動不是最好。
追女仔不算最叻。
工作之後,
升職也比其他人慢。
我們笑他,
他通常跟着笑。
好像甚麼都不介意。
但現在回想,
有些人很會拿自己開玩笑,
未必因為他真的不在意。
有時只是因為——
在別人笑之前,
先笑自己,
會比較安全。「你有同阿玉講過?」
我問。
「講咩?」
「你會覺得自己冇用。」
「痴線。」
他立即笑。
「點講呀?」
「咪照講囉。」
「一個男人同老婆講,因為你搵得多過我,所以我覺得自己冇用?」
他搖頭。
「我講唔出口。」我明白。
不是認同。
是明白。
有些說話,
對某些男人來說,
比「我愛你」更難說。
例如:
「我驚。」
「我唔開心。」
「我需要你。」
還有:
「我覺得自己唔夠好。」「所以後來屋企好多嘢,都係我做。」
阿全說。
我有點意外。
「咩意思?」
「阿玉忙過我。」
「佢有時夜返。」
「有時要見客。」
「星期六都可能要覆公司嘢。」
「咁個仔邊個理?」
他指了指自己。原來這些年,
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都是阿全在做。
接放學。
帶兒子去補習。
看功課。
買餸。
有時煮飯。
學校家長WhatsApp群組。
看醫生。
星期六興趣班。
屋企有甚麼東西壞了,
也是他處理。我突然有點慚愧。
因為如果沒有今晚,
我可能一直會按照一個很簡單的想像,
去理解他們的家庭。
男人工作。
女人照顧孩子。
但原來,
不是。他們的婚姻,
某程度上剛好相反。
阿玉在外面跑得比較快。
阿全留在家庭裏的時間,
反而更多。「咁你已經做咗好多啦。」
我說。
「係呀。」
他回答得很快。
然後,
又停了一下。
「但有時我自己都唔覺得嗰啲叫做『好多』。」
我看着他。這句,
比前面任何一句都令我在意。
「點解?」
他想了一會。
「唔知。」
「可能細個睇慣我老竇。」
「佢返工搵錢,我阿媽理屋企。」
「所以我個腦入面成日覺得……」
他停住。
「男人應該係出面嗰個。」我開始明白了。現實裏,
阿全其實承擔了很多家庭責任。
但在他心裏,
不知道哪一個角落,
仍然住着他父親教出來的那個小男孩。
那個男孩相信:
男人的價值,
應該由收入證明。
男人應該比老婆強。
男人應該是家庭的支柱。
男人應該保護人,
而不是被照顧。所以最矛盾的是:
他做着一個丈夫和父親應該做的事情,
卻未必覺得那些事情,
足以證明自己是一個「成功的男人」。「阿玉有冇睇低你?」
我問。
阿全立即說:
「冇。」
很快。
幾乎沒有思考。
「佢從來冇。」
「咁邊個睇低你?」
我問。
他愣住了。這一次,
他真的很久沒有回答。我也沒有追問。
因為答案,
可能已經在桌上。有時候,
婚姻裏令我們最辛苦的那把聲音,
根本不是伴侶的。
是父親的。
母親的。
家庭的。
社會的。
甚至是十幾歲時的自己,
一直留在腦裏,
告訴我們:
一個男人應該怎樣。
一個女人應該怎樣。
一個丈夫應該怎樣。
一個妻子應該怎樣。
我們以為結婚只有兩個人。
但走進婚姻的,
其實還有兩個人的成長背景。「有時阿玉叫我做啲嘢,我會好燥。」
阿全突然說。
「例如?」
「都係屋企嘢。」
「接仔。」
「買嘢。」
「整呢樣整嗰樣。」
我笑。
「但你頭先唔係話平時都係你做?」
「就係。」
「咁點解燥?」
他苦笑。
「我都唔知。」我大概知道。
但沒有替他回答。也許真正令他不舒服的,
不是接兒子。
不是買餸。
不是做家務。
而是某些時候,
那些事情碰到了他心裏一直沒有處理過的東西。
當阿玉在公司升職。
收入比他高。
工作比他忙。
然後回家說:
「聽日你接仔得唔得?」
她可能只是在分工。
但阿全心裏某個很舊的地方,
聽見的,
可能完全不是同一句說話。那個聲音可能在說:
「你睇,人哋出去搵錢,你就留喺屋企。」
沒有人真的這樣說。
阿玉沒有。
但他自己聽見了。「你有冇因為咁同佢嘈?」
我問。
「有時。」
「你有冇同佢講點解?」
「點講?」
他笑。
「連我自己都係呢幾年先開始明。」這一句,
我相信。
我們很多時候以為自己很了解自己。
其實不是。
有些脾氣,
我們用了十年,
才知道下面原來是自卑。
有些憤怒,
表面是對另一半不滿,
再挖深一點,
可能只是對自己失望。「咁阿玉呢?」
我問。
「佢又覺得我唔支持佢。」
「你支持嗎?」
「支持呀。」
他立即回答。
然後停下來。
「但可能……」
「可能咩?」
「有時個樣唔似。」
我忍不住笑。
「咁即係點?」
「例如佢話升職,我會話——」
他模仿自己:
「升咗咪仲忙?」
我沒有說話。
「佢話加人工,我會話——」
「咁咪交多好多稅。」
我笑了出來。
「你真係幾掃興。」
「係呀。」
他自己也笑。
「而家諗返都覺。」但笑了一會,
他又安靜下來。
「可能佢想我講句:『老婆你好叻。』」
「咁你有冇講?」
「好似冇。」
「點解?」
他聳肩。
「唔知。」我看着他。
可能我知道。
因為說:
「老婆,你好叻。」
本來只是一句讚美。
但對一個一直擔心自己「不夠好」的男人來說,
承認另一半很強,
有時候好像同時在提醒自己:
你沒有她那麼強。這不是阿玉的錯。
甚至未必是阿全的錯。
但如果沒有人看見,
它就會慢慢變成兩個人的問題。我突然開始理解,
為甚麼同一段婚姻,
兩個人可以有那麼不同的版本。
阿玉可能覺得:
「我努力工作,都係為頭家。」
阿全也覺得:
「我照顧屋企,都係為頭家。」
一個在外面努力。
一個在家裏承擔。
照道理,
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合作。
但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
兩個人的付出,
沒有變成欣賞。
反而慢慢變成比較。誰辛苦一點?
誰做得多一點?
誰犧牲多一點?
誰收入高一點?
誰照顧孩子多一點?
誰比較有資格說自己累?當婚姻開始計這些數,
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很難。
因為家庭不是公司。
沒有年終報表。
也沒有一條公式,
可以計出誰付出了百分之五十二,
誰只有百分之四十八。「其實我都知佢辛苦。」
阿全說。
「佢都知我辛苦。」
「但有時就係……」
他想了一會。
「大家都想對方再明白自己多啲。」我點頭。
這一句,
我很喜歡。
不是因為它漂亮。
而是因為它很真。很多夫妻不是沒有付出。
而是兩個人都在等一句:
「我知道你辛苦。」
但誰都沒有先說。
因為大家心裏都在想:
「點解又係我要先?」過了一會,
我問:
「你仲想唔想救?」
阿全沒有問我「救咩」。
他知道。
他看着酒杯。
很久。
「唔知。」
又是這個答案。
最近我聽得太多。「有時想。」
他說。
「有時又覺得,好攰。」
「阿玉呢?」
「我唔知。」
「你冇問?」
「問過。」
「佢點講?」
阿全沉默了一會。
「佢話……」
他看着我。
「不如算啦。」我整個人停了一下。
又是這兩個字。
從阿玉口中聽,
是一種疲倦。
現在從阿全口中再聽一次,
卻好像變成了一個句號。「你點答?」
我問。
「我話好。」
「就咁?」
「就咁。」
我看着他。
「你冇留佢?」
他沒有立即回答。
然後反問:
「如果一個人已經唔想留,你留嚟做咩?」這句說話,
我不完全同意。
但我沒有立即反駁。
因為我開始學會,
不要太快替別人的婚姻下答案。「但你想佢留嗎?」
我問。
阿全沒有回答。
很久。
真的很久。
最後,
他低聲說:
「我唔知。」
然後又補了一句。
「可能想。」「可能?」
他笑了一下。
「你知唔知最衰係咩?」
「咩?」
「一齊太耐。」
「太耐?」
「你會覺得有啲嘢唔使講。」
我沒有出聲。
「你覺得佢應該知。」
「佢又覺得你應該知。」
「大家都等對方知。」
他喝了一口酒。
「最後兩個都唔知。」這句,
我記住了。離開酒吧之前,
阿全去了洗手間。
我一個人坐在桌前。
看着對面那張空椅。
幾天前,
阿玉坐在另一張桌子的對面。
現在,
阿全坐在這裏。
同一段婚姻。
兩個版本。阿玉說:
「我好耐冇覺得佢係陪緊我。」
阿全說:
「我都有為呢個屋企做嘢。」
阿玉可能覺得,
自己在外面努力工作,
是為了讓一家人生活得更好。
阿全可能覺得,
自己把更多時間放在孩子和家庭,
也是在履行丈夫與父親的責任。
兩個人都在付出。
這一次,
甚至不是誰做得多,
誰做得少。真正的問題可能是:
他們有沒有看見對方的付出?
更難的是:
他們有沒有看見自己真正的不滿,究竟來自對方,還是來自自己?阿全的不快,
有多少真的是阿玉造成的?
又有多少,
其實來自那個從小被教導:
「男人一定要比老婆強。」
的自己?
而阿玉的失望,
又有多少來自阿全真的不支持她?
有多少來自她一直等待一句,
阿全始終沒有說出口的:
「老婆,你做得好好。」
我不知道。這大概就是婚姻最麻煩的地方。
我們帶進婚姻的,
從來不只是愛。
還有成長。
家庭。
自卑。
驕傲。
對男人的想像。
對女人的想像。
對丈夫的想像。
對妻子的想像。
甚至父母幾十年前的一句說話,
都可能在我們自己的婚姻裏,
繼續活下去。阿全回來。
「走?」
「走啦。」
我們離開酒吧。
走到街口,
他突然說:
「其實我都唔想搞成咁。」
我看着他。
這可能是整晚,
他說得最像一句後悔的話。我問:
「如果俾你返去五年前,你會點?」
他想了一下。
這一次,
他沒有說少一點工作。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那個永遠不在家的丈夫。
他想了很久。
「可能……」
「咩?」
「少啲同佢鬥氣。」
我沒有說話。
他又走了兩步。
「同埋有啲嘢,早啲講。」
「例如?」
他笑了一下。
「可能同佢講,我其實有時會自卑囉。」
我也笑。
「你講得出口先算。」
「咪係。」
我們都笑。但我知道,
這個玩笑後面,
其實很重。
因為有些婚姻走到最後,
才發現最應該說出口的,
從來不是:
「你點解唔明我?」
而是:
「其實我一直都驚自己唔夠好。」回家的路上,
我拿出手機。
太太下午傳來一句:
「今晚返唔返嚟食?」
我的回答是:
「唔返。」
只有兩個字。
很正常。
沒有爭吵。
沒有不滿。
也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事情。
但不知道為甚麼,
今晚我看了很久。我開始想,
我又帶了多少自己的東西進婚姻?
我的成長。
我的性格。
我的驕傲。
我的自卑。
我的父母教過我的東西。
甚至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存在的想法。
我們常常說:
婚姻是兩個人的事。
但也許從來都不只是兩個人。每個人走進婚姻的時候,
身後都拖着一個看不見的行李箱。
裏面裝着自己的原生家庭。
成長經歷。
對愛的理解。
對男人和女人的想像。
曾經受過的傷。
害怕失去的東西。
以及一些,
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自卑。
結婚的時候,
我們只看見對方。
很多年之後,
才慢慢發現——
原來我們也在和對方的過去一起生活。而如果那些東西一直沒有被說出來,
夫妻之間就會慢慢出現一些空位。
少了一點欣賞。
少了一點理解。
少了一點肯定。
少了一點親密。
少了一點:
「我仍然是你最想靠近的那個人。」
那些空位,
一天不會怎樣。
一年,
可能也不會立即令一段婚姻結束。
但如果一直空着呢?我不知道。
那時候的我,
還不知道不久之後,
另一個朋友會給我一個更加殘酷的答案。
因為有些婚姻裏出現的空位,
最後並沒有一直空着。
有人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