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獨白》: 第七章|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了
年輕的時候,
男人之間談性,
好像從來沒有甚麼不好意思。
至少我們那班人是這樣。
十幾二十歲,
大家最無聊的其中一件事,
就是鬥快。
鬥快拍拖。
鬥快拖手。
鬥快接吻。
再大一點,
開始鬥另一樣——
邊個最快破處。現在回想,
其實很幼稚。
但那時候真的會。
誰還沒有經驗,
好像就落後了。
誰突然交了女朋友,
大家第一個關心的,
甚至不是:
「你係咪真係鍾意佢?」
而是:
「喂,去到邊呀?」
「拖咗手未?」
「錫咗未?」
再直接一點:
「搞掂未呀?」如果有一晚,
某個朋友突然在群組消失。
第二天出現,
大家第一句通常就是:
「尋晚去咗邊呀?」
他愈不肯說,
大家愈興奮。
「有古怪喎。」
「睇佢個樣就知啦。」
「講啦。」
「係咪呀?」
然後總會有人拍枱:
「賽後報告呀大佬!」所謂「賽後報告」,
其實很多時候根本沒有甚麼內容。
真假也沒有人知道。
有人講到自己好像身經百戰。
有人明明甚麼都沒有發生,
也要說得好像發生過一點甚麼。
有人真的第一次,
反而扮得最若無其事。
因為年輕男人有一種很奇怪的自尊。
不懂可以。
但不能讓別人知道你不懂。最慘是最後幾個還沒有「破處」的。
每次聚會,
都會被拿出來講。
「仲未呀?」
「你搞咩呀?」
「使唔使兄弟幫你呀?」
現在想起來,
有些玩笑其實頗無聊。
甚至有點殘忍。
但二十歲的我們,
哪裏會想這麼多。
大家只覺得好笑。那時候的性,
在一班男人口中,
好像一場比賽。
誰先。
誰多。
誰厲害。
誰有經驗。
好像只要有了第一次,
人生某一關就過了。
沒有人會認真問:
你開心嗎?
你尊重對方嗎?
你們親密嗎?
更加沒有人會問:
二十年後,你和身邊那個人還會不會想碰對方?那時候,
我們只懂得比較誰最快開始。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
原來人到中年,
有些夫妻真正面對的問題,
不是怎樣開始。
而是——
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更諷刺的是,
二十歲時,
明明甚麼都敢講。
一班男人坐在一起,
可以把性當成笑話,
當成戰績,
當成整晚的話題。
到了四十多歲,
大家結了婚。
真的和另一個人睡了十幾年。
反而沒有人再問。我們會談供樓。
談孩子。
談工作。
談膽固醇。
談血壓。
談邊間學校好。
甚至開始談前列腺檢查。
但很少有人會在酒桌上,
認真問另一個已婚男人:
「你同老婆仲有冇性生活?」
可能因為年輕時談的,
其實不是親密。
只是性。
而到了這個年紀,
當性真正和婚姻、
愛、
拒絕、
自尊、
身體、
年齡,
甚至「對方仲想唔想要我」拉上關係之後,
反而沒有那麼容易說出口。所以那天晚上,
當阿俊突然問我:
「你同老婆仲有冇做?」
我差點把酒噴出來。
「吓?」
阿俊一臉平靜。
「做愛呀。」
「我知你講咩。」
「咁你吓咩?」
「你做咩無啦啦問我呢啲?」
他笑了一下。
「問吓啫。」
「痴線。」
我拿起酒杯。
「你飲大咗呀?」
「未。」
「咁飲多兩杯先。」如果是二十年前,
這條問題一出,
成枱人可能已經起哄。
有人吹口哨。
有人問次數。
有人開始講黃色笑話。
但那晚,
我沒有笑多久。
因為阿俊也沒有。
我認識他那麼多年,
知道甚麼時候他在吹水,
甚麼時候不是。我看着他。
「做咩?」
他沒有回答。
只是喝了一口酒。
我開始明白,
他真正想知道的,
其實不是——
我和太太還有沒有做。
他真正想問的,
可能是:
「夫妻去到我呢個階段,係咪正常?」「你哋有問題?」
我問。
「冇呀。」
「咁做咩問?」
他低頭轉着酒杯。
「就係冇問題先奇怪。」
我皺眉。
「咩意思?」
他沉默了一會。
然後很平靜地說:
「我同老婆已經差唔多兩年冇做過。」這一次,
我沒有笑。
二十年前,
如果有朋友告訴我們自己終於「破處」,
全枱人可能會拍掌。
二十年後,
一個朋友坐在我面前,
告訴我他和自己的妻子,
已經差不多兩年沒有性生活。
沒有掌聲。
沒有起哄。
也沒有「賽後報告」。
只有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隔着兩杯啤酒,
突然不知道下一句應該說甚麼。我那時才發現,
原來我們年輕時學了很多怎樣談性。
卻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
當婚姻裏的性消失了,應該怎樣談。「兩年?」
「差唔多。」
「一次都冇?」
他想了一下。
「可能有一兩次。」
「咁又唔可以話完全冇喎。」
阿俊白了我一眼。
「一年一次同冇有咩分別?」
我忍不住笑。
「一年一次……你拜山呀?」
阿俊自己也笑了。
「差唔多啦,春秋二祭。」
「咁你頭先又話一兩次?」
「咪睇吓嗰年有冇齊兩祭囉。」
我笑到差點把酒吐出來。
「痴線,你唔好講到好似跟農曆㗎喎。」
「有得跟農曆都好呀,起碼有個日子可以期待吓。」
我們兩個都笑了。笑了一會,
阿俊拿起酒杯,
喝了一口。
笑容慢慢收起來。
「講笑啫。」
他低頭看着杯裏的酒。
「其實去到後來,連幾耐冇做過,我都已經唔係好記得。」
我沒有再笑。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
還可以拿來開玩笑的時候,
好像沒有那麼嚴重。
但笑完之後,
問題還是在那裏。
而且已經差不多兩年。第一個走進我腦裏的問題,
很俗。
但很直接。
點解?「佢唔想?」
我問。
「有時係。」
「你唔想?」
「後來都係。」
「咁即係點?」
他笑了一下。
「就係慢慢冇咗囉。」慢慢沒有了。
最近我好像經常聽到這種答案。
沒有一個很清楚的日期。
沒有一件大事。
沒有誰在某一天宣布:
由今日開始,我們不再做愛。
只是一次。
兩次。
三次。今晚很累。
明天要早起。
孩子還沒睡。
今天心情不好。
工作很忙。
身體不舒服。
下次啦。每一個理由,
都完全合理。
甚至沒有一個值得吵架。
然後,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
「下次」
變成了一個沒有日期的日子。「最初我會主動。」
阿俊說。
「跟住呢?」
「佢話攰。」
「正常。」
「係呀。」
他點頭。
「所以我都冇嬲。」過幾天,
再試。
又累。
再過一星期。
孩子還沒有睡。
再下一次,
她第二天早上要開會。
又下一次,
她身體不舒服。「全部都係真㗎。」
阿俊說。
「我知佢唔係特登。」
我點頭。這句很重要。
他沒有說妻子故意拒絕他。
沒有說她欠他甚麼。
更沒有說婚姻意味着任何一方,
有義務在自己不願意的時候,
和另一半發生性行為。
性從來都應該是兩個人都願意的事。
結婚,
不等於誰取得了另一個人的身體。但同樣地,
一個人的拒絕可以完全合理,
另一個人的失落,
也可以是真的。
這兩件事,
並不矛盾。「頭幾次真係冇乜。」
阿俊說。
「之後開始會諗。」
「諗咩?」
他看着酒杯。
「係咪我有問題。」「係咪我肥咗?」
「係咪老咗?」
「係咪佢已經唔覺得我吸引?」
「係咪我做錯咗啲咩?」
他笑了一下。
「最白痴係,我有段時間仲偷偷地減肥。」
「減肥係好事。」
我說。
「我知。」
「咁有咩白痴?」
「因為我唔係為健康。」
他看着我。
「我係想睇吓,瘦咗之後佢會唔會想掂我。」這句說話,
令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我們很容易把性理解成一件生理的事情。
想做。
不想做。
有需要。
沒有需要。
但那一刻,
我第一次認真想到:
對某些人來說,
性真正重要的,
可能不是性本身。
而是透過另一個人的眼睛,
確認一件事:
我仍然吸引你。
你仍然想靠近我。
你仍然想要我。「咁你有冇同佢講?」
我問。
「有。」
「點講?」
他笑了。
「就問佢:『點解我哋而家成日都冇?』」
「佢點答?」
「攰囉。」
「之後?」
「我話:『你次次都話攰。』」
「跟住?」
「佢就嬲。」
我大概可以想像。「佢話咩?」
「佢話:『我返工又攰,返到屋企又要理個女,你仲想我點?』」
「你點答?」
「我話我都有做屋企嘢。」
「跟住?」
他笑了一下。
「跟住咪嘈交囉。」我開始發現,
夫妻之間很多重要的對話,
最後都會變成另一場完全不同的爭論。
本來想談的是:
「我想和你親近。」
說出口卻變成:
「點解你成日拒絕我?」
對方聽見的可能是:
「你做得不夠。」
於是她回答:
「我已經好攰,你仲想我點?」
然後他聽見的又是:
「你的需要不重要。」
最後,
兩個人談的已經不是親密。
而是誰比較辛苦。「之後我就少咗問。」
阿俊說。
「驚嘈?」
「一半。」
「另一半?」
他停了一下。
「驚再俾人拒絕。」這句,
我明白。
一次拒絕,
可能只是今晚不想。
十次拒絕之後,
人開始懷疑的,
可能是自己。「有段時間我連抱佢都少咗。」
「點解?」
「唔知。」
他想了一會。
「可能驚佢覺得我一掂佢就係想做。」我愣了一下。
這個循環,
比我想像中複雜。他想做愛。
她沒有心情。
他覺得被拒絕。
所以他減少身體接觸。
她感受到的親密更少。
當他下一次靠近,
她更加覺得:
你是不是只有想做愛才會抱我?
於是更抗拒。
他又更加不敢碰她。到最後,
不是只有性消失了。
連擁抱。
親吻。
拖手。
坐在沙發時靠在一起。
睡覺前摸一下對方的頭。
那些原本完全不需要走到性的身體接觸,
也一起慢慢消失。「而家瞓覺點?」
我問。
「正常呀。」
「咩叫正常?」
他笑。
「一張床。」
「我左邊。」
「佢右邊。」
「中間?」
「有時個女。」
我們都笑了一下。
但笑完,
我突然覺得這幅畫面有點寂寞。兩個人相隔可能只有幾十厘米。
卻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對方。「你有冇諗過係咪佢身體有問題?」
我問。
「問過。」
「佢話冇。」
「壓力?」
「一定有。」
「荷爾蒙?」
「唔知。」
「有冇睇醫生?」
「冇。」
「點解?」
他看着我。
「點同佢講?」又是這句。
點講?
原來很多婚姻問題,
不是完全沒有方法處理。
第一個困難,
只是兩個人不知道怎樣開口。如果漏水,
我們會找水喉師傅。
如果車有怪聲,
我們會去車房。
如果牙痛,
我們會找牙醫。
但婚姻裏一些最重要的問題,
我們卻很容易選擇:
再等等。
可能自己會好。性更加如此。
太尷尬。
太私人。
太容易令人覺得:
是不是我有問題?
是不是你嫌棄我?
是不是你不愛我?
所以最後,
大家都不說。「其實我都唔係一定要做。」
阿俊突然說。
「咁你想要咩?」
我問。
他沒有立即回答。「有時我只係想佢主動攬我一下。」
他說。
「或者錫我一下。」
「唔使去到做。」
「我只係想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對佢嚟講,仲係咪一個男人。」我沒有出聲。
這句,
比「兩年沒有做愛」更加重要。也許無性婚姻真正令人難受的,
對某些人來說,
從來不只是性慾沒有被滿足。
而是慢慢失去了一種身份。
丈夫。
妻子。
愛人。
情人。我們仍然是父母。
仍然是生活伙伴。
仍然一起供樓。
一起接孩子。
一起去超市。
一起探父母。
甚至仍然會在WhatsApp問:
「要唔要買埋你嗰份?」
我們合作得很好。
但不知道甚麼時候,
「夫妻」裏面屬於情人的那一部分,
不見了。「咁你老婆點睇?」
我問。
「佢覺得冇乜問題。」
「佢講過?」
「佢話兩公婆耐咗係咁㗎啦。」兩公婆耐咗係咁㗎啦。
我把這句說話在腦裏重複了一次。真的嗎?
我不知道。
也許有些夫妻真的不需要很多性。
甚至完全沒有,
兩個人都覺得舒服。
如果雙方都接受,
又有甚麼問題?
婚姻沒有一條規定,
一星期要做愛多少次,
一個月多少次,
才算正常。真正的問題,
從來不是數字。
而是:
兩個人對這個數字的感受,是不是一樣。如果兩個人都覺得一年一次沒有問題,
那就沒有問題。
如果兩個人都不需要性,
但仍然有擁抱、有親吻、有親密、有愛,
誰有資格說他們的婚姻不完整?
但如果一個人覺得沒有問題,
另一個人卻每天都在懷疑:
你是不是已經不想要我?
那問題就已經存在。不是因為做愛太少。
而是因為兩個人的需要,
已經不同。
而且沒有被真正談過。「你有冇諗過離婚?」
我問。
阿俊立即搖頭。
「冇。」
「完全冇?」
「真係冇。」
他的回答很肯定。
「我愛佢。」這是今晚,
他第一次直接說:
我愛她。「我唔想離婚。」
他說。
「我個女又咁細。」
「而且除咗呢樣,我哋其實冇乜問題。」
我沒有立即回應。
因為最近,
我對「冇乜問題」這四個字,
開始有點敏感。「咁你會點?」
我問。
「唔知。」
又是這個答案。他喝了一口酒。
「咪算囉。」
我心裏動了一下。
又是——
算。但這一次,
和阿玉的「算啦」不同。
阿俊不是想放棄婚姻。
他只是想放棄自己的需要。「真係可以算?」
我問。
「唔算可以點?」
「傾。」
「傾過。」
「再傾。」
他笑。
「你講就容易。」
我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得對。「而且我都四十幾啦。」
他說。
「唔通仲好似廿歲咁咩。」
我笑。
「四十幾唔代表冇性慾喎。」
「有又點?」
他聳肩。
「忍吓咪算。」忍。
又是一個看起來很成熟的字。
成年人很擅長忍。
工作不開心。
忍。
父母麻煩。
忍。
錢不夠。
忍。
婚姻有些地方不滿意。
也忍。有些事情,
的確需要接受。
沒有人可以永遠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婚姻本來就有妥協。
但我開始想:
一個人可以忍多久?
更重要的是:
當你一直忍着一個沒有被看見的需要,那個需要真的會消失嗎?散場的時候,
我們一起走去車站。
途中經過一間餐廳。
玻璃窗旁,
坐着一對年輕男女。
不知道是不是情侶。
女人說了甚麼。
男人笑。
然後很自然地,
伸手替她撥開額前的頭髮。
很小的一個動作。
阿俊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然後繼續走。到了車站,
他突然說:
「其實有時都幾羨慕人。」
「羨慕咩?」
他指了指身後。
「嗰啲囉。」
「後生?」
「唔係。」
他想了一下。
「有人想掂你。」我沒有說話。
他笑了一下。
「好核突呀?」
「有少少。」
我說。
他笑。
我也笑。但我知道,
他不是在說性。
至少,
不完全是。
他想念的,
可能只是那種感覺。
有人看着你。
想靠近你。
想碰你。
覺得你仍然有吸引力。被渴望。
原來也是一種需要。回到家,
太太已經睡了。
我輕輕開門。
洗澡。
換衣服。
躺到床上。
她背向我。
很普通的一個晚上。我看着她的背影。
突然想到阿俊。
也突然想到一個以前很少認真想過的問題。
性對婚姻來說,究竟是甚麼?年輕的時候,
我們把性說得很簡單。
想要。
衝動。
慾望。
色情。
甚至是一種戰績。
所以我們會鬥快破處。
會問「賽後報告」。
會用次數去證明自己。
好像性就只是一件關於身體的事情。但到了這個年紀,
我開始覺得,
可能不是。
至少,
不只是。太太突然轉身。
半睡半醒地問:
「幾點呀?」
「十二點幾。」
「飲咗好多?」
「少少。」
「聽日仲要返工㗎。」
「知啦。」
她閉上眼。
過了一會,
很自然地向我這邊靠近了一點。
沒有說甚麼。
我也沒有。
只是那一刻,
我感受到她身上的體溫。很普通。
普通得不值得告訴任何人。
但不知道為甚麼,
我突然明白了一點阿俊說的話。也許夫妻之間的性,
真正重要的,
從來不只是最後發生了甚麼。
而是兩個人仍然願意靠近。
還想觸碰對方。
還記得對方的體溫。
還有一種只有彼此才明白的親密。我們結婚以後,
其實失去了很多自由。
至少,
失去了很多年輕時那種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的自由。
不能突然說走就走。
不能每個星期五都飲到天光。
不能凡事只考慮自己。
有了孩子,
更加不能。工作。
供樓。
家務。
孩子。
父母。
學校。
保險。
水電煤。
明天幾點起身。
星期六誰帶孩子。
星期日去哪邊父母家食飯。婚姻很奇怪。
我們因為愛一個人,
選擇和他一起生活。
但一起生活久了,
生活本身,
卻可能慢慢把愛壓在下面。一天裏,
我們有太多身份。
員工。
上司。
下屬。
父親。
母親。
兒子。
女兒。
司機。
照顧者。
供樓的人。
交學費的人。
處理家務的人。到晚上,
門關上。
燈熄掉。
兩個人躺在床上。
可能只有那一刻,
我們才有機會暫時放下所有身份。
不是爸爸。
不是媽媽。
不是誰的上司。
不是誰的下屬。
不是誰負責接孩子。
不是誰明天要交管理費。
只是——
一個男人。
和
一個女人。
兩個曾經因為彼此而心跳加快的人。也許這就是性在婚姻裏,
其中一個很少被說出來的意義。
它不一定只是慾望。
更加不一定只是色情。
有時候,
只是兩個被生活磨得很累的人,
仍然可以在彼此身上,
找回一點溫度。一個擁抱。
一個吻。
靠在一起。
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知道自己仍然被對方需要。
被欣賞。
被渴望。甚至在某些時候,
那一點激情,
可能就是平淡生活裏,
很少數仍然只屬於兩個人的東西。白天,
我們屬於很多人。
屬於公司。
屬於孩子。
屬於父母。
屬於責任。
屬於生活。
到了晚上,
也許我們才可以有一小段時間,
重新屬於彼此。我突然覺得,
婚姻裏的性,
也許有點像水。
不是每一天都要下大雨。
也不是愈多愈好。
甚至有些人的婚姻,
需要得很少。
但如果兩個人都需要,
而那片土地長期沒有水,
有些東西,
真的會慢慢乾掉。不是因為沒有性,
婚姻就一定會死。
我不相信有這麼簡單。
有些夫妻沒有性生活,
仍然很相愛。
仍然擁抱。
仍然親密。
仍然覺得對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所以真正重要的,
可能從來不是:
「一個月做幾多次?」
而是:
「我們之間,還有沒有溫度?」還有沒有想靠近。
還有沒有想觸碰。
還有沒有在生活以外,
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空間。因為婚姻如果只剩下責任,
真的會很乾。
我們可以很有效率地運作一個家庭。
準時供樓。
準時交學費。
孩子照顧得很好。
父母照顧得很好。
家裏整整齊齊。
每一件事情都有完成。但夫妻呢?如果沒有擁抱。
沒有親吻。
沒有觸碰。
沒有激情。
沒有那些不為孩子、
不為家庭、
不為任何責任,
純粹因為:
「我想靠近你。」
而發生的時刻,
那兩個人的關係,
會不會有一天,
只剩下一間運作良好的公司?我不知道。我伸手,
輕輕碰了一下太太的手。
她沒有醒。
只是下意識地把手靠過來。
我握住。
很暖。那一刻,
我突然覺得,
我們年輕時真的把性看得太淺。
我們以為它是激情。
後來才知道,
激情只是其中一部分。
它也可以是確認。
是安慰。
是靠近。
是兩個人在被現實佔據了大部分人生之後,
仍然為彼此保留的一小塊地方。婚姻讓我們得到很多。
但婚姻也意味着,
我們自願放棄了一部分只屬於自己的自由。
也許正因如此,
夫妻之間那些仍然存在的體溫與激情,
才更加珍貴。它們不能解決供樓。
不能替孩子做功課。
不能令父母停止老去。
不能令明天不用上班。
但有時候,
它可以讓兩個人暫時忘記,
自己只是生活裏的一顆齒輪。提醒彼此:
我們不只是一起生活。
我們曾經相愛。
而且直到今天,我仍然想靠近你。也許,
這就是婚姻需要的一點滋潤。
不是為了證明甚麼。
也不是為了完成甚麼夫妻義務。
而是在漫長、重複、充滿責任的日子裏,
仍然有人用自己的體溫告訴你:
「我在這裏。」
「我仍然看見你。」
「我仍然想要你。」可是,
我也開始想到另一個問題。
如果這種感覺,
在婚姻裏消失了很久呢?
一年。
兩年。
甚至更久。
如果一個人已經習慣了,
沒有人主動靠近自己。
沒有人想碰自己。
沒有人讓自己覺得被渴望。
他會怎樣?也許甚麼都不會發生。
很多人會接受。
會忍。
會把那部分自己收起來。
繼續返工。
繼續湊孩子。
繼續做一個丈夫。
做一個妻子。
日子一樣過。但如果有一天,
在婚姻以外,
突然有一個人,
多看了你一眼。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可能只是一句:
「今日你好靚。」
可能只是:
「你換咗髮型?」
可能只是記得,
你上星期隨口說過的一件小事。甚至沒有碰你。
沒有親你。
甚麼都沒有發生。
但那一刻,
你心裏某個已經沉睡了很久的地方,
突然動了一下。你突然記起:
原來自己不只是誰的丈夫。
不只是誰的妻子。
不只是誰的爸爸。
不只是誰的媽媽。原來我仍然可以令一個人心動。
原來仲有人會想靠近我。那一刻,
還算不算出軌?
我不知道。
也許還不是。但後來我才明白,
很多越界,
都不是由一張床開始。
甚至不是由一個吻開始。
有時候,
它只是由一個人在婚姻裏乾涸了很久之後,
突然在另一個人身上,
感受到了一點久違的溫度開始。當然,
乾涸,
從來不是背叛的理由。
婚姻出了問題,
是一件事。
選擇怎樣面對問題,
是另一件事。
這兩件事,
不能混在一起。只是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下一個坐在我面前的人,
已經不再只是問我:
「無性婚姻正唔正常?」
因為他的婚姻裏,
那個原本空着的位置——
真的有人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