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我比平時早醒。她還在睡。我側着身,
看了她一會。其實結婚這麼多年,
很少會這樣認真看自己的太太。不是沒有看。每天都看。早上看。
晚上看。
食飯看。
出門看。只是那種「看」,
和真正看一個人,
好像是兩回事。就像我們每天都會經過家門口,
但如果有人突然問:




「你屋企道門係咩顏色?」
可能真的要想一想。太熟悉的東西,
反而最容易看不見。她的頭髮,
和我們剛認識時不同了。眼角有了一些以前沒有的紋。睡覺的姿勢,
倒是沒怎麼變。還是喜歡把被子捲走。這一點,
多年來一直沒有改善。我輕輕把被子拉回來一點。她沒有醒。我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問她:
「結婚係咪要學㗎?」她回答:
「梗係要學啦。」「點解?」「因為人會變囉。」很簡單。但我一整晚,
都在想這句說話。人會變。那麼,
她變了多少?我又變了多少?最重要的是:




我們有沒有留意對方變成了誰?她醒來的時候,
第一句不是早晨。「你望住我做咩?」我笑。
「冇呀。」「痴線。」她拉高被子。「幾點?」「未夠七點。」「咁早望人。」「睇吓你囉。」她瞇着眼看我。「你係咪仲未醒?」我笑了。這就是我們。沒有電影裏,
夫妻清晨醒來,
互相深情凝望。如果我真的凝望超過十秒,
她第一個反應是:
你做乜?可能這才是真正的婚姻。浪漫還在。只是長期生活之後,
浪漫上面,
通常蓋着一層玩笑。那天是星期六。沒有甚麼特別安排。買東西。
整理屋企。




處理一些平時沒有時間處理的事情。很普通的一天。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聽了太多別人的婚姻,
我開始留意很多,
以前不會留意的東西。她知道家裏甚麼快用完。知道孩子下星期需要甚麼。知道哪一張單要交。知道雪櫃裏還有甚麼。知道父母最近有甚麼安排。有些事情,
我也知道。有些,
我一直以為:
她自然會知道。「自然。」這兩個字,
突然令我有點不舒服。為甚麼她自然會知道?誰規定?我們去超級市場。她推車。
我跟在旁邊。「洗衣液仲有冇?」
她問。「應該有。」「應該?」「好似有。」她望住我。「即係你唔知。」「係。」她把洗衣液放進購物車。「廁紙呢?」「有。」「肯定?」「呢個肯定。」「點解?」「因為琴晚我見到。」「難得。」我笑。以前,
我大概只會覺得這是一段很普通的對話。但那天,
我突然想到:
一個家庭真正運作,
靠的就是幾千段這樣的對話。沒有人拍掌。沒有人說多謝。很多事情,
甚至做完都沒有人知道。婚姻裏的付出,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細小。




重複。
不起眼。做久了,
甚至會被當成:
本來就應該。我想起阿全。也想起阿成。「我已經做咗好多。」可能每一段婚姻裏,
兩個人都有一張,
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清單。我做了甚麼。你沒有做甚麼。我犧牲了甚麼。你忽略了甚麼。但很少有人,
真的看過對方那張清單。回家之後,
她收拾東西。我坐在客廳。看了一會,
突然站起來幫手。她看着我。「你呢兩日真係好奇怪。」「有咩奇怪?」「突然咁主動。」「我平時唔主動咩?」她沒有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個表情,
已經是答案。「喂。」她笑。
「你自己諗。」我也笑。但笑完,
我真的想了一下。我一直覺得自己,
應該算是一個不錯的丈夫。至少,
我沒有做過甚麼很過分的事。沒有出軌。沒有賭博。沒有不理家庭。有工作。有承擔。有照顧孩子。家裏有事,
我也會處理。如果有人問:




「你係咪一個好老公?」
以前的我,
可能會說:
「應該算係掛。」但最近,
我愈來愈不喜歡這種計法。因為這不就是阿全那張清單嗎?我沒有做錯甚麼。所以,
我就是一個好丈夫?原來:
沒有做一個壞丈夫,
和
有沒有做好一個丈夫,
也可能是兩件事。這個問題,
開始令我有點不安。晚上,
孩子回了房。我們兩個坐在客廳。電視開着。她看手機。我也看手機。這個畫面,
太熟悉。熟悉得以前從來不覺得有問題。兩個人坐得很近。但各自看着自己的世界。我突然想起阿全那句:
「我哋合作得幾好。」又想起阿成:
「似兩個股東。」我放下電話。「喂。」她沒有抬頭。




「嗯?」「問你樣嘢。」「又問?」我笑。
「咩叫又問?」她終於抬頭。「你琴晚半夜先問完結婚係咪要學。」「今日又問咩?」「好簡單。」「講。」我看着她。然後,
不知道為甚麼,
真正要問的時候,
竟然有點緊張。「如果今日你先識我,你仲會唔會嫁俾我?」她望住我。沒有笑。也沒有立即回答。三秒。五秒。可能十秒。對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來說,
十秒的沉默,
可以很長。我本來以為,
她會說:
「痴線。」或者:
「梗係啦。」又或者笑我:
「你飲酒飲壞腦?」但她沒有。最後,
她說:
「唔知。」我承認,
那一刻,
心裏有一點不舒服。不是很痛。但像有人,




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
一個自己不知道存在的瘀傷。「唔知?」「係呀。」她回答得很平靜。我笑了一下。
「咁直接?」「係你問我㗎喎。」「我以為你會話會。」她看着我。「咁你想我呃你?」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
她反問:
「咁如果今日你先識我,你仲會唔會娶我?」輪到我沉默。我本來想立即說:
「會。」但那個字去到嘴邊,
停住了。不是因為我不愛她。恰恰相反。是因為我突然明白,
她剛才為甚麼說:
「唔知。」如果今天才認識,
我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們。我不再是二十多歲的我。她也不再是當年的她。我們今天的性格。生活。責任。經歷。甚至我們喜歡一個人的方式,
都可能不同。如果今天在街上第一次遇見,
我們會不會互相吸引?我真的不知道。「你睇。」
她說。「你自己都答唔到。」我笑。「係喎。」她也笑。那一刻,
我心裏剛才那點不舒服,
突然消失了。「不過……」
她說。我望向她。「如果你問我第二樣嘢,可能容易答啲。」「咩?」她想了一會。「如果你問我,今日仲想唔想同你繼續行落去。」她停了一下。「咁我會答你——想。」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沒有音樂。沒有燭光。沒有電影裏,
突然響起的浪漫配樂。電視還在播。茶几上,
甚至還放着一袋未收好的零食。但不知道為甚麼,
那一句:
「想。」
比我想像中的:
「梗係會再嫁俾你啦。」
更加令我感動。因為「如果今天才認識」,
是一個不存在的假設。我們不可能重新二十歲。不可能把孩子收回去。不可能把皺紋消失。不可能把過去幾十年的經歷全部刪掉,
然後重新在某個地方第一次見面。但:
「今日仲想唔想同你繼續行落去?」
是真實的。今天,
我們就在這裏。帶着所有過去。好的。壞的。浪漫的。難看的。做對的。做錯的。全部都在。然後,
仍然選擇:
想。可能這才是中年人的「我願意」。我問她:
「你有冇後悔過嫁俾我?」她看了我一眼。「有。」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吓?」她笑了。「你問得咁誠實,我咪答得誠實囉。」「幾時?」「好多時。」「好多時?」「鬧交嗰陣囉。」她笑着說。「有時嬲起上嚟會諗:我當年點解會揀呢條友?」我忍不住笑。「咁嚴重?」「你冇諗過咩?」我停了一下。然後也笑。「有。」「咪係囉。」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
這麼坦白地承認:我們都曾經有過一些時刻,
覺得對方很討厭。甚至懷疑過:
當初是不是選錯?以前的我,
可能會覺得這種說話很危險。好像真正幸福的夫妻,
不應該有這種念頭。但現在,
我反而覺得很正常。婚姻這麼長。如果一個人說:
幾十年裏,
從來沒有一秒鐘後悔過,
從來沒有想過:
「點解我要同呢個人結婚?」我反而有點懷疑。因為承諾的價值,
可能從來不是:
我永遠沒有想過離開。而是:
我有過想離開的時候,最後仍然願意看看我們還有沒有路可以一起走。我問她:
「咁我有咩最衰?」她立即回答:
「要數?」我笑。
「使唔使咁快?」「你問㗎喎。」「講囉。」她放下手機。那個動作,
令我突然有點後悔問。「第一。」「有第一?」「你成日諗太多。」我笑。
「呢個我知。」「第二。」「仲有第二?」「你有時覺得自己分析清楚件事,就等於處理咗件事。」我愣了一下。這一句,
我沒有預計過。「咩意思?」「即係……」她想了一會。「有時我同你講啲嘢,我未必係想你分析。」「我可能只係想你聽。」我沒有出聲。「但你會即刻諗點解決。」「A可以點。」
「B可以點。」
「邊個啱。」
「邊個錯。」「有時我只係想講:今日真係好攰。」「我未必想你教我點樣唔攰。」我笑了一下。但那個笑,
有點尷尬。因為我知道,
她說得對。我最近用了這麼多時間,
分析別人的婚姻。阿玉。
阿全。
阿俊。
阿成。我一直在問:
問題在哪裏?怎樣發生?可以怎樣修補?但原來,
我自己的太太,
早已經知道我最大的問題:
我很喜歡把感情變成一道需要解決的題目。「仲有冇?」
我問。「有。」「喂。」她笑。「你自己問㗎。」「講。」「有時你太理所當然。」我沒有笑了。「點樣?」「唔係咩大事。」她說。「就係有時你覺得,我會喺度。」「所以好多嘢,可以遲啲先。」這一句,
比前面那些更重。我會喺度。所以,
遲啲先。遲啲再食飯。遲啲再傾。遲啲再去旅行。遲啲再陪你。遲啲再問。因為她會在。我突然想起,
我們對最親的人,
是不是最容易這樣?對朋友,
會客氣。對同事,
會說多謝。對不熟的人,
會顧及感受。但對那個答應和自己過一生的人,
反而最容易覺得:
她不會走。所以,
不用急。可是,
「不會走」,
從來不應該成為:
不用珍惜。「對唔住。」
我說。她看着我。「做咩突然道歉?」「你頭先講嗰啲。」她笑了一下。「我又唔係數你罪狀。」「我知。」「你都有好多好嘢㗎。」「例如?」她望住我。「你真係要人讚?」「平衡返吖嘛。」她笑。「你有責任感。」「嗯。」「屋企有事,你唔會走。」「嗯。」「我有事,你會幫。」「嗯。」「小朋友啲嘢,你都有心。」「嗯。」「同埋……」她停了一下。「其實你對我幾好。」我看着她。「就係煩。」我笑了出來。「最後一定要加呢句?」「平衡返吖嘛。」她把我剛才那句還給我。我們一起笑。笑完之後,
我突然覺得很舒服。不是因為她說我是一個好丈夫。她沒有。她也沒有說我是壞丈夫。可能婚姻本來就不是這樣評分。沒有七十分。
八十分。
九十分。沒有:
丈夫A級。
妻子B+。我們都只是在做。做得好的地方,
繼續。做得不好的地方,
如果看得到,
就改。明天可能又做錯。再學。「咁你呢?」
我問。她皺眉。
「咩我?」「你有咩做得唔好?」她立即說:
「好多。」「例如?」「我有時冇耐性。」「呢個真。」她瞪我。「你想唔想我繼續講?」「請。」她笑了一下。「有時我都會覺得你應該知。」我心裏動了一下。這句,
我聽過。阿全說過類似的。阿玉也說過類似的。你應該知。婚姻裏,
原來真的有太多:
你應該知道。「我唔開心,你應該知。」「我攰,你應該知。」「我想你陪,你應該知。」「我介意,你應該知。」但對方,
可能真的不知道。「所以有時我唔講。」
她說。「跟住你真係唔知。」「我就更加嬲。」我笑。「咁我咪好無辜?」「所以我咪話我都有問題囉。」那一刻,
我忽然明白一件很簡單的事。婚姻裏,
可能很少真的只有一個完美的人,
和一個完全有問題的人。更多時候,
只是兩個都有盲點的人,
一起生活。你的盲點,
剛好撞到我的傷口。我的習慣,
剛好碰到你的需要。然後我們都覺得:
點解你唔明?我看着她。「咁我哋算唔算一間公司?」她笑了。「有少少。」「吓?」「有小朋友之後,邊個屋企唔似公司?」我笑。這句,
可能比我和阿成、阿全昨晚分析半天,
更加實際。「咁點算?」她聳聳肩。「公司咪公司囉。」「但唔好淨係得公司。」我沒有說話。但唔好淨係得公司。原來答案,
可以這麼簡單。我們可以是爸爸媽媽。可以是家庭的管理者。可以處理學校。處理帳單。處理父母。處理家務。處理人生裏幾百件,
必須處理的事情。但做完這些角色之後,
不要忘記:在成為爸爸媽媽以前,
我們先是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兩個曾經因為想和對方在一起,
才建立這個家的普通人。那晚,
我們沒有解決甚麼重大問題。因為我們本來,
也沒有甚麼重大問題。沒有婚姻危機。沒有秘密。沒有第三者。沒有一句:
「我們要重新開始。」只是談了一會。說了一些,
可能早就應該說,
卻一直沒有特別需要說的話。但我開始覺得:婚姻很多時候,
真正需要處理的,
可能正正就是那些:
「好似冇必要講。」因為等到真的有必要,
可能已經太遲。睡覺以前,
她突然問我:
「你最近係咪因為啲朋友離婚,所以諗埋咁多嘢?」我想了一下。「可能。」「驚呀?」「又唔係驚。」「咁係咩?」我不知道怎樣回答。最後說:
「可能見到佢哋,會諗返自己囉。」她點頭。沒有笑我。過了一會,
我問:
「你有冇驚過我哋有一日會變成咁?」她想了一下。「有可能㗎。」我望着她。「你可唔可以唔好答得咁恐怖?」她笑。「你自己成日話人會變。」「係你話㗎喎。」「咁咪係囉。」然後她認真了一點。「邊有人知道十年後會點?」「但係……」她停了一下。「知道有可能,咪更加要睇住囉。」我看着她。「睇住咩?」「我哋囉。」只有三個字。睇住我哋。不是:
睇住你。也不是:
睇住我。是:
我哋。那一刻,
我突然很喜歡這三個字。婚姻裏,
我們看很多東西。孩子。工作。父母。錢。屋。未來。但也許,
偶爾真的要停下來,
看一看:
我們。還好嗎?還會說話嗎?還會笑嗎?還願意碰對方嗎?還知道對方最近在煩甚麼嗎?還記得,
我們為甚麼走到一起嗎?我伸手,
握住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做咩?」我笑。「睇住我哋囉。」她翻了個白眼。「你真係好煩。」但她沒有把手縮回去。如果今天才認識她,
我不知道,
自己還會不會娶她。她也不知道,
還會不會嫁給我。但我突然覺得,
這個答案,
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因為我們不是今天才認識。我們已經一起走過很多年。那些年,
不是可以刪除的背景資料。它們就是我們的一部分。我們一起笑過。吵過。失望過。和好過。成為父母。看着彼此變老一點。也看着彼此,
慢慢變成今天這個人。所以真正重要的問題,
從來不是:
「如果今天才認識你,我還會不會選你?」而是:
「知道今天的你是這樣,知道今天的我是這樣,知道我們已經一起走過這麼多——」「我今天,還願不願意和你繼續走?」她的答案是:
想。我的呢?我沒有告訴她。因為她沒有問。但那天晚上,
我心裏其實已經回答了。想。不是因為我答應過。不是因為孩子。不是因為我們已經結婚很多年。不是因為重新開始太麻煩。而是到了今天,
我仍然想知道:五年後的她,
會變成怎樣。十年後的她,
又會變成怎樣。而那時候的我,
又會是誰。如果可以,
我仍然想在旁邊看。也讓她,
看着我。這一次,
不是看着別人的婚姻。是——
睇住我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