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燕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一步一虛浮地回到偏殿的。
昨日夜裡的記憶像是一場過於絢爛卻又帶著禁忌色彩的荒誕大夢,將她的神智與靈魂揉得粉碎。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脫去了外頭繁複的棉衣,整個人像隻受驚的小鹿般,深深地、緊緊地縮進了綿軟厚實的被窩裡。
被褥間還殘留著淡淡的沉香氣息——那是獨屬於聽竹軒主臥、屬於柳雲音身上的味道。而更讓她羞恥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是,周身每一處骨節與肌膚,都在散發著昨夜狂亂歡愉過後陣陣傳來的酸軟與酥麻。尤其是腰際與大腿內側,彷彿還殘留著那雙素白修長的手指用力按壓時帶起的戰慄微溫。
她極度疲憊,可每當她試圖閉上雙眼,腦海裡浮現的卻全是昨夜聽竹軒主臥裡的那些畫面。
那一覺睡得很沉,沉得像是要將自己埋葬在夢境裡。直到正午那熾熱的金輝斜斜地穿過雕花窗欞,投射在錦被之上,沈燕鈴才悠悠轉醒。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幾縷微塵在金色的光柱裡緩緩飄動、旋轉。
沈燕鈴沒有起身,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三分。她赤著雙足,將雙膝緊緊抱在胸前,呆呆地坐在床上發呆。
她的臉頰燙得厲害,纖細的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錦被的繡花邊角,幾乎要將那精緻的絲線揉爛。
昨夜的一幕幕如同印燙在靈魂上的烙印般,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柳雲音那微醺而熾熱、彷彿能將人吞噬的鳳眸,那帶著強烈掌控欲卻又不失溫柔的深吻,指尖劃過她戰慄肌膚時帶起的電流,還有……還有自己那徹底失控、羞恥至極的綿軟嬌吟……




這是她十八年平凡人生裡,第一次與另一個女子做出這樣驚世駭俗、大逆不道的事情。
在今日之前,她對男女之事的全部認知與記憶,都僅僅來自入府後知府老爺的那兩夜。
老爺年紀偏大,眼神裡永遠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威嚴與理所當然的佔有。在那張冰冷龐大的雕花大床上,沈燕鈴只覺得自己是一個只能被迫順從、絕無資格反抗的卑微物品。每一次侍寢,她都將身子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心裡除了無盡的惶恐、排斥與麻木,便只有急切盼著夜色趕快過去的煎熬。
可昨夜與柳雲音……卻完全不同。
那絕對不是被迫的服從。
而是在柳雲音那如春水般綿密的溫柔、以及上位者極具掌控力的誘惑與引誘下,她自己一步步迷失了方向,心甘情願地卸下了周身所有的防備與刺,甘願將這具嬌嫩的身體與一顆不安惶恐的心,雙手捧著奉上,徹底成為對方的所有物。
這種「自願」的臣服與沉淪,讓沈燕鈴感到一種道德與禮教上的無比羞恥,可在那羞恥的深處,卻又瘋狂地蔓延出一股無法言說的甘甜、悸動與依戀。
「大夫人……她昨晚對我……可還滿意?」
這個荒謬而膽大的念頭剛一冒出來,沈燕鈴便嚇得連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雙耳滾燙得幾乎要冒出煙來。
天哪……她怎麼會去想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思緒一旦開了閘,便如同滔滔江水般再也關不上。
她無力地靠在冰冷的床頭,眼神漸漸沉了下來,纖細的眉心泛起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迷惘與焦慮。
柳雲音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女、名正言順的知府正妻,見過的世面、風浪與絕色女子不知凡幾。而自己呢?不過是一個家境貧寒、無依無靠,因著機緣巧合才被納入府的小小平民妾侍。
昨夜的那場荒唐與纏綿,對於柳雲音來說,到底只是一時興起、用來解悶的玩物試探?還是……真有幾分發自內心的珍惜與喜歡?
若是玩物,等這位高高在上的主母新鮮感過了,自己又該何去何從?是不是會被重新丟回這冷清的偏殿,任由歲月將自己侵蝕?
各種紛亂的猜想與患得患失的思緒在她腦子裡瘋狂拉扯,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心口來回割揉,讓她整個人堵得慌,既甜得發暈,又泛著陣陣刺骨的酸楚。
「沈姨娘,您醒了嗎?」
門外傳來了輕柔而有節奏的叩門聲,驟然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沈燕鈴身子猛地一震,連忙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慌亂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裙與發絲,將臉上的慌亂與羞態硬生生壓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醒了,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依然是柳雲音身邊最得力的貼身丫鬟翠兒,身後還跟著兩個低頭捧著托盤的小丫鬟。




翠兒臉上掛著無比熱情、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殷勤與恭敬的笑容,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無比的雕花漆木黑盒。
「沈姨娘安好。」翠兒側身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笑著說道,「大夫人知道姨娘今日身子怕是有些乏了,便特意免了姨娘今日去主院請安的規矩,讓奴婢送了這盒點心與賞賜過來,叮囑姨娘好生歇息。」
「大夫人……」
沈燕鈴聽到這三個字,心跳瞬間漏了半拍,連忙站起身來,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大夫人太客氣了,妾身……妾身受之有愧。」
「姨娘快別這麼說,大夫人待姨娘的關懷,豈是客氣二字能盡述的?」翠兒一邊微笑,一邊將那漆木黑盒放在了雕花桌案上,當著沈燕鈴的面,輕柔地揭開了漆蓋。
黑盒分為上下兩層。
上層擺放著幾樣用雪山白藕與野生蜜糖製成的清甜糕點,賣相精緻,顯然是極易消化的溫補之物;而當翠兒將下層緩緩抽開時,一道溫潤的水光頓時映照了整間屋子。
那下層,靜靜地躺著兩樣首飾。
一支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翡翠簪子,雕工細緻到了極點,簪頭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幽蘭;而旁邊,則是一對透亮澄澈、泛著溫潤綠水的頂級翡翠手鐲。
日光落在首飾上,折射出幽深而華貴的綠芒。即便是沈燕鈴這種不甚懂行的小戶人家女子,也能一眼看出這絕非市面上花錢就能買到的尋常大路貨,而是底蘊深厚的大世家才能世代流傳的頂級珍品!
站在一旁服侍沈燕鈴的小桃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眼裡滿是震撼與羨慕:
「天哪……這手鐲的水頭竟這樣好!簡直像是有水在裡面流動似的!大夫人對沈姨娘可真是疼到骨子裡去了,尋常人家的主母,哪會給新進門的妾室送這樣價值連城的大禮?」
翠兒也跟著笑道:「可不是麼?大夫人說了,這手鐲與簪子的款式素雅清麗,最襯沈姨娘這般乾淨純粹的氣質。大夫人還特意交代了,讓姨娘平日裡只管好生戴著,若是缺了什麼、想吃什麼,隨時派人跟聽竹軒打招呼便是。」
聽著丫鬟們七嘴八舌的誇讚與羨慕,沈燕鈴整個人卻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一雙秀目死死盯著盒子裡的那對翡翠手鐲,連呼吸都停滯了。
丫鬟們以為這是世家主母對乖巧得體妾室的「賞識」、「抬舉」與「打賞」。




可落在沈燕鈴眼裡,這沉甸甸的珠寶首飾,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打在她本就敏感脆弱的自尊上!
——這哪裡是什麼情深意重的贈禮?
——這分明……分明是高高在上的大夫人,在昨夜被討好、被滿足之後,順手丟給下賤妾室的「嫖資」與「打賞」!
就像主子高興時投餵金絲雀的吃食,就像貴人一夜歡愉後隨手留下的銀錢!
「原來……我在她眼裡,也不過就是個賣身侍奉、用來解悶取悅的小妾罷了……」
「昨晚討好了她,今天便能換來這價值連城的珠寶……」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屈辱感與刺痛感瞬間席捲了沈燕鈴的全身,冰冷得讓她發顫。她昨夜毫無保留的獻身、心甘情願的沉淪,在這一盒華貴的首飾面前,竟顯得如此輕賤與滑稽!
「大夫人的厚愛……妾身銘記於心。」沈燕鈴緊緊咬著下唇,強忍著眼底刺痛的淚意,聲線冰冷發硬,「替我……替我謝過大夫人打賞。」
「奴婢定將姨娘的話帶到。」翠兒溫和地笑了笑,「安神湯熱在小廚房裡,姨娘記得趁熱喝了,奴婢這便不打擾姨娘休息了。」
丫鬟們魚貫退了出去,並極有分寸地輕輕合上了雕花房門。
喧囂散去,屋裡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寧靜。
沈燕鈴一步步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一盒精美的翡翠與糕點。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將那對冰涼溫潤的翡翠手鐲緩緩套上了自己的手腕。手鐲圈口極小,戴在她纖細柔嫩的手腕上竟嚴絲合縫,泛著幽幽的綠光,將她白皙的肌膚襯得愈發蒼白。
冰涼的玉石貼著脈搏,卻帶不來半點溫暖,只有陣陣沉淪後的自嘲與酸楚。
沈燕鈴看著手腕上的翠綠,眼眶終於忍不住紅透,一滴屈辱的眼淚無聲地砸在玉鐲上。




既然她把自己當成拿錢辦事的玩具,那自己便守好這份妾侍的本分!她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臂,懷著這份被踐踏般的刺痛與絕望,徹底將自己關進了冷冽的思緒中,靜靜等待著下一場狂風暴雨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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