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電力來源
夏季過去了,秋季開始。香港秋季的感覺是很短暫,清涼舒暢。自從地球減少了人類,天氣有了變化,寒意來早了。
鍾偉平穿着短袖衫坐在酒店前的海濱長廊垂釣,感到海風帶來的點點寒意及清新舒暢的海洋氣味。望向前方一片海水,看似比已往有些不同,海水仍是綠色,只是顏色淡了應該說是清澈了。時間尚早,陽光並不燦爛,等待陽光到來驅走寒意。現在釣魚比已往容易,因為人類大幅減少了,也減少了對海洋資源的消耗,魚類得到有效的繁衍。魚獲已足夠兩人今天食用,魚竿擱下在一旁,半躺臥在沙灘椅上看書,不再下餌。
鍾偉平未遇上亞倫之前,對飲食不太講夠,並不是不好美味,只是懶得動手煮做。現在一天三餐都是由亞倫煮做,感到有點過意不去,要做點事,就是提供新鮮海魚,另外在鄰近的公園改種水果。
亞倫每個早上都會跑步保持身體狀態,而鍾偉平只是間中陪跑,多數時候都是坐在海旁垂釣。亞倫上午有很多事情忙過不停,打理維修裝甲車或是整理槍械武器。另外一定會使用之前從加州一間警處得來的無線電機。他每到一處停留,關島及菲律賓也會使用,重複發放說明自己是誰亦渴望與其他生還者會合,身處的詳細位置,可惜直至現在仍沒有回覆。
鍾偉平看書正看得入神,一聲叫喊,給嚇了一跳。坐直身子,看見一艘船在他面前駛過,亞倫從船樓頂層的駕駛室走出向他揮手,再指向前方遠處的碼頭。鍾偉平拾起魚竿,提起載魚的膠水桶,在岸跟着船走,亞倫將船停泊在碼頭,跨步上碼頭。
亞倫滿懷高興道:「出海吧!」
「船從那裡來?」鍾偉平問:「為可要出海?」
「去南丫島發電廠看看。」亞倫態度認真問:「你不想查出電力來源?」
「我曾經說過全香港發電廠都是用煤或天然氣發電。現在再沒有人運送煤炭及天然氣。」鍾偉平道:「我們查探過青山幾間發電廠,已經荒廢,相信其他也是一樣。」
「現在只剩下南丫島及竹篙灣兩間還未查探。」亞倫道:「走一趟,看看無妨。」




鍾偉平看着白色船身上的鍍金扶手,再掃視至茶色的玻璃窗,是一艘豪華遊艇。
「快點吧!」亞倫催促:「你又留在海旁向對岸亂開槍,不如出海走一趟散心。」
「不是亂開槍!」 鍾偉平抗議:「是練習射擊。」
鍾偉平將魚竿及膠桶遞給亞倫道:「給我帶上船。我要返回酒店取槍。」
遊艇駛離維多利亞港向大嶼山竹篙灣發電廠進發。
「這船從那裡弄來?」
「灣仔遊艇會。」
「我以前都不知道灣仔有遊艇會。」
「不知道!」亞倫好奇問:「你在這裡長大,不熟識這城市?」
鍾偉平道:「幾個月以來,你每天都在這個城市四處走動,現在你對這城市比我還要熟識。你從那裡學懂駕駛船隻?」




「未曾學過,只是試一試。」
「甚麼!」鍾偉平嚇得向他瞠目道:「未曾學過!」
「現在很難找到導師教授,一切都要自學。畏首畏尾,不去嘗試永遠不會學懂。」
鍾偉平不作聲一會,想一想答:「是。」
遊艇很快駛到迪士尼樂園的碼頭,落船後穿越己經荒廢了很久的遊樂場,噴水池旁雜草叢生,機動遊戲設備上滿是鐵鏽,亦被攀藤植物糾纏,仿建童話世界的街道變得一片死寂。
查探竹篙灣發電廠的結果一如所料,早己荒廢,停止運作。兩人在返回碼頭,再次經過遊樂場。鍾偉平表現得有點不捨離開,多次回望遊樂場的景物。
「如果喜歡這裡,留下來陪你玩一兩天?」
「不必!」鍾偉平急忙回答:「我從未來過這裡,只是在廣告之中見過,想不到現在是這般景況。」
「這樣一個大型遊樂場,建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也沒有來過?」亞倫好奇問:「已前沒有與太太來?」
鍾偉平沉默不語。




亞倫自知說錯話:「對不起!」
「不要緊!」鍾偉平擠出一點勉強的笑容:「她從沒有說過想來這裡。」
兩人返回遊艇,亞倫本想立即啟程前往南丫島發電廠,時近中午,鍾偉平堅持煮了早上的魚獲作午餐,再啟程。遊艇繼續停在碼頭,亞倫使用船上的小廚房做午餐。
南丫島發電廠的探查也是一樣,停止運作廠內空無一人。將近黃昏,鍾偉平認為航海經驗不足夠,提議不要冒險在黑夜航行,還是留在島上過一晚,明早回航。島上的店舖及餐廳不少,還有很多樓高二層的渡假屋,但是那裡是一個真正的死鎮,滿佈白骨及已經腐化了的屍體,當初人們逃避疫症離開市區來到島上,島上的人口多了。山邊零星落索,不同形式的露營帳幕,可以想像得到帳幕之內的情景,兩人不願留在島上,從店舖裡取走食物,返回停在碼頭的船上過夜。
夜深,只有海濤聲。兩人躺臥在遊艇上層甲板,仰望天際,繁星滿天。
「我還在美國那時,四處尋找其他還活着的人,曾躺臥在一棟大廈的天台,如當下一樣仰望星空。滿天的繁星比地上還熱鬧,而地上只有自己一人,但是心信在天幕之下不只自己一人。」
「哈!很浪漫。」鍾偉平笑道:「你以前經常向少女們講那些浪漫的說話。」
亞倫沒有回答,鍾偉平轉面看趟臥旁邊的亞倫,一個沒有表情的側面,不似因為被取笑而不愉。
「我也曾在星空下,不過想的.....」
「你今年多大年紀?」亞倫打斷鍾偉平說話。
「四十歲,我曾經說過。」
「不相信。」亞倫笑道:「拿身份証給我看。」
「掉棄了!想不到還有機會被查証件。」鍾偉平亦笑了問:「為可問我年齡?」
亞倫問年齡,其實是想轉換話題,不想被問及女朋友的事。
「隨便問,沒甚麼。」亞倫欲結束談話:「累了!我回去睡。」




兩人各自返回船艙休息。
鍾偉平半夢半醒之間,感受到船在行駛,想到船為可在行駛。立即清醒過來,起床走出船艙,天色已經亮了,船真是在航行中。他走進駕駛艙。
「早晨!」鍾偉平問:「那麼早趕着回航?」
「不是返回尖沙咀,前往乎近小島查看有沒有生還者。」
「還是及早些返回岸上比效好,不知天氣會不會有變化。」
「只在島嶼外圍繞一圏不上島,很快完成。」
「我們不熟識航道,圍繞島嶼行駛,若太接近會有機會觸礁。」
亞倫將船減速至停下。
「你總是找理由推三阻四,其實你想不想尋找其他存活者?」亞倫突然質問:「現在還未找到電力來源,電力來源的地方一定有人。你不想知到那些人在操作發電廠?」
「那些人!那些是甚麼人?」鍾偉平反問:「對方不一定是友善好人,假設運氣好只是被對方殺死,不幸被活捉,可能比死更難受。」
「那樣害怕別人,又為可在大廈縱火引我來?」
鍾偉平無法回答,默不作聲。
亞倫變得更加憤怒道:「電力從可而來?我們不是爛透科幻故事裡的角色,不去問電力從可而來。」
「香港地區除了自設電廠發電,還會向大陸購買電力。」鍾偉平道:「電力有可能從大亞灣核電廠輸入。」
鍾偉平走近放在桌上的航海圖,指出大亞灣位置。亞倫看後轉身返回駕駛位置開動遊艇。




「不如我們返回尖沙咀,做一些準備。」
「大亞灣核電廠。」亞倫繼續駕船直望窗外問:「你是否一早知道?」
鍾偉平沒有回答,船一直向大亞灣方向進發。駕駛室只能聽到從機房傳來的發動機聲響及海面傳來的船身破浪聲,兩人不發一聲。鍾偉平站在駕駛室門旁依靠牆,別個面望向大海,避開不看亞倫。他認識亞倫至今天早上前,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斯文有禮的年青人,未曾向自己發脾氣,但從對方角度想,隱瞞事情即欺騙。
其實鍾偉平對大亞灣核電廠的事,在亞倫來了之後認真想過,香港的發電廠沒有燃料怎能發電,所以電力來源多從核電廠來。他不願意深究電力來源,因為不敢冒險去大亞灣探查核電廠,總之有一天電力供應,就亨受多一天,直至電力終斷後找一台柴油發電機解決生活需要便是了。樂意陪同亞倫前往香港的發電廠查探,因為心知是一座安全的空城,明知是找不到答案而不告知,不只欺騙是在耍弄對方,是自己不對,但道歉又不知從何開口。
大亞灣那裡一定有其他人,不知盤踞核電廠會是那些人。
烈日當空,海水波紋跳動反射刺眼的陽光。鍾偉平亦感到刺眼,轉看遠方海岸,因距離甚遠看不清楚岸上景物,用帶來的望遠鏡,細心觀察岸上的一切,想找出一些特別的地標,例如燈塔或特式建築,能確定身處的置。因為他擔憂亞倫只靠座標的方向距離會錯過目的地也不察覺,將愈走愈遠至迷失海上。望遠鏡筒內走過的海岸線,是一條沿海而建的公路,遇然有一些三兩層高的小平方,背後是綿綿相連的綠色山嶺。突然出現兩個圓桶形建築,圓桶頂部微微拱起的圓頂,像兩個有蓋的灰色水桶。放下望遠鏡快速左右掃視海岸情況,不遠處亦有類似大型的建築群組。再用望遠鏡觀察,兩個圓桶旁各自相連一棟方形大樓,大樓外牆沒有窗戶,看似全是厚厚的混凝土建築,圓桶建築應該是核反應堆。
「到了!到了!」鍾偉平大聲叫喊:「到了大亞灣核電廠。」
亞倫轉身望向鍾偉平,鍾偉平指向核電廠所在的方向。亞倫將遊艇停下,走向鍾偉平,接過望遠鏡。
「這是大亞灣核電廠?為何那邊另外四個反應堆相距那麼遠?」
「那四個是另一間叫嶺澳的核電廠。」
「首先去那間核電廠?」
「先去大亞灣看看。」
亞倫再次開動遊艇,繞過防波堤,到達被兩道曲尺形防波堤包圍中的露天小碼頭,防波提所包圍的空間並不少,其中有不少浮標,相信這裡曾經停泊過不少船隻,但現在一艘船都不見。
遊艇泊岸,亞倫手持步槍衝上碼頭,伏在梯級,架起步槍偷窺看四周情況,欲找下一個掩護位置。
「不用這樣。」跟在其後的鍾偉平道:「光天白日,有船隻從一望無際海面駛來。待在這裡的人一定看到,可能現在注視着我們,你這種舉動會使對方認為你有惡意。」




亞倫聽了後考慮了一會,站起身及收起步槍掛在背後,兩人並肩而行。
碼頭是一道伸延出海面的寬闊石橋,石橋開端有一道石路直通往一座用薄鐵板覆蓋及鋼架組成的建築物,外形像一個大倉庫,佔地面積比核反應堆建築還要大,有八層樓的高度。石路另一分支通往,一排排兩三層高的平房。應該是核電廠的員工宿舍。石路旁的空間相信以前是有園丁打理的草地及花圃。現在長滿有一個人高度長雜草,但時已入秋,雜草開始枯黃。
像倉庫的鐵屋發出重複的機器聲音,兩人選擇首先入內查看。兩扇鐵門大開,兩人站在門前,原來那座鐵屋不是倉庫,是一個大型機房。走進機房,眼前是兩台大型發電機組,兩人被宏偉結構吸引,忘記了應該做的事。
亞倫壓低聲音向身旁的鍾偉平道:「不如先打個招呼,問有沒有人。」
鍾偉平用極不純熟的普通話勉強喊出:「請問有沒有人?我們沒有惡意,是來……是來尋找別人。」
兩人行入發電機房,鍾偉平重複這句話,這句話在鐵屋之內不斷產生回響。踏上鐵做的樓梯,發出咚咚的低沉腳步聲,站在發電機組之上的架空鐵橋。
鍾偉平沒有再叫喊,扶手及圍欄也有一層灰塵,似是很久沒有人在這裡活動。
俯瞰整個機房,只有不停轉動的發電機組,連人影都不見。
「人呢?」亞倫問:「機械仍然運作,看管機器的人?」
「發電廠那麼大,可能不在機房。」
兩入回到機房地面,向機房的另一出口方向前行。出口的鐵門也是趟開,面向職員宿舍。兩人欲前往職員宿舍。鍾偉平發覺本來兩人一直並排而行,但是,現在亞倫落在後方,轉身望向亞倫。
鍾偉平向放慢腳步的亞倫問:「快一點,甚麼事?」
亞倫面帶驚懼:「恐怕出去就會給對面宿舍的人亂搶打死。」
鍾偉平安慰道:「放心吧!對方要開槍一早就開了槍。自然一點行出去,給對方一個安心,使對方相信我們真的沒有惡意。」
兩人步出鐵屋向職員宿舍邁進。




第一排宿舍的門也是趟開,走廊凌亂地上滿是紙張及垃圾,桌面及椅上鋪滿灰塵。房間內也是鋪滿灰塵,櫃的抽屜多數給拉開了,衣物及雜物散落四處。其他平房的情況亦相近,空無一人。
兩人轉向核電廠最核心的地方,核反應堆。圓桶形的反應堆與其相連的方形建築是操作大樓,鐵網圍欄上掛着的地圖是這樣說明。這兩組反應堆被高高的鐵網圍欄包圍,與發電廠其他部份分開,可能是基放保安理由,但現在閘門大開。
進入操作大樓時經過大門入口,察覺混凝土牆特別厚。升降機仍能正常運作,大樓之內燈火通明,辦公亦是一片凌亂。到達頂層,那裡是一個大型控制室,控制室是與核反應堆相連的部份,控制室與核反應堆有一幅大玻璃牆分隔,而控制室位置高於核反應堆的水池,可以清楚看見機械臂將一枝圓柱從水池裡挾起,過了一會放回水池,之後又挾起另一支圓柱,機械臂不斷重複這工作。控制板上的指示燈不停在閃動。
「我們是否要穿一些防護裝備?」
鍾偉平想了想答:「應該沒問題,若是要穿上現在應該是晚了。」
「看似是自動操作。」
「是!去看另一座核反應堆。」
另一座核反應堆情況相同,兩人步回碼頭。整個下午巡遍大亞灣核電廠,人影都不見。兩人同樣有一點失落,但又安心的感覺。失落是尋找別人又一次受挫折,安心是不會受到冷槍襲擊。
天色開始入夜,取了一些枯黃雜草,從遊艇搬下一張木製沙灘椅,打碎後在碼頭燃起一個火堆。不上船過夜打算換個地點在碼頭。天色已暗,海面上一片漆黑,發電機房的大門在黑暗之中向外透射出白中微黃的燈光,遠一些的職員宿舍走廊燈亦已亮起,再遠的核反應堆外牆點點疏落的紅色指示燈。最遠燈光是海另一邊的嶺澳核電廠。
兩人坐在火堆前。
亞倫望向嶺澳核電廠道:「他們是否在那邊?」
「也許是!」鍾偉平低下頭繼續道:「亦有可能像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核電廠仍然運作,怎可能沒有人管理,他們可能人少集中在規模效大的嶺澳那邊。」
「這裡處都封滿灰塵,証明沒有人在這裡已很久。發電廠進入自動運作程序,所以仍能供應電力。」
「一直都沒有發現屍體,人去了那裡?」
「唉!」嘆了口氣的鍾偉平答:「全都跑掉,防波堤內的停船位置,一艘船也沒有。」
「怎可能不負責任抛下一座發動中的核設施跑掉,若發生事故,引至爆炸或洩漏怎樣?」
「責任一詞,因人以異。」
兩人靜下來。
亞倫站起身走出幾步,叉腰望向近方的嶺澳發電廠道:「我還是相信,他們在那邊。」
「好吧!」鍾偉平抬起頭來問:「明天,我們乘船過去查探。不明白,你走了半個地球四處查探,從何而來的動力?」
亞倫轉過身來笑着回答:「尋找別人,人不能獨自生活。“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可能已經有了,要自己去找尋。」
「那句是聖經,曾經見過你有一本聖經不時取出來看,都知你是教徒,是基督教還是天主教?很少見你禱告?」
亞倫面色一沉。鍾偉平心想是否說錯了話,不應問宗教派別。
亞倫很快換回之前的笑面回答:「基督教。以前比效勤力多禱告,現在少了。」
「你想要的配偶是怎樣?是東方女性還是西方?千辛萬苦找到的是我這個大叔,是否感到失望?」
亞倫苦笑答:「不會失望。沒有你這個同伴,相信現在已成瘋子。」
「說起來,我也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半年後,發覺自己開始自言語,若不是你的出現,可能會精神分裂,想像出一個不存在的朋友。」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你想像出來。」
鍾偉平瞪着亞倫,想了一會笑道:「你應該不是假。」
「未與你相遇之前,忙個不停,到過不同的地方。你真是一直留在香港,沒有想過出外尋找其他人?」
「不想自己一人過活,但沒有遠去尋找的動力。」
「不想冒險?」
一面臉思索表情的鍾偉平,無法回答。
亞倫轉問另一事:「往後的日子打算怎樣,不去找尋神為你安排的配偶?」
「既然安排了就不用找。」
「努力尋找也是神安排的一部分。」
鍾偉平苦笑:「搬神出來說,我講不過你。早點睡明天還有比這裡大一倍的地方要查探。」
兩人在碼頭蓆地而睡。
天亮,駕遊艇前往海灣另一邊的嶺澳核電廠。兩人在核電廠查探了一整天,情況與大亞灣一樣。時至黃昏,兩人坐在嶺澳碼頭商討對策。
「看管核電廠的人,只是暫時不在這裡,可能去了尋找別人。我們留在這裡等他們回來。」
鍾偉平搖頭:「你也看到沒有人在這裡活動的蹤跡,留下來沒意義。」
亞倫不服氣道:「多留幾天。」
「這裡是核震廠,放射物質多少對我們身體有影響,可況現在核輻射有沒有洩漏還未知。」
亞倫驚問:「我們有沒有受到輻射感染?」
「說不定,還有另一事。」鍾偉平一臉憂愁道:「現在核電廠進入自動操作,但沒有技術人員看管,隨着時間過去機械器最終老化發生故障,到時有可能發生爆炸,洩漏輻射。影響範圍極廣闊,包括香港。」
亞倫緊張道:「我們嘗試關閉核電廠。」
「我們不懂操作,不要胡亂行事,還是遠走為妙。」
「就乘這船遠走。」
「遊艇的燃料有限,能走多遠?要去那裡?還是返回香港再從長計議。」
「走吧!」亞倫站起來道:「上船回航。」
「你與我都是初學航海,現在已是黃昏,黑夜航行日很危險。還是在這裡過一晚,明天回航。」
中午,烈日當空。遊艇從嶺澳回到香港,船由東方經鯉魚門海峽進入維多利亞港。
鍾偉平坐在甲板船尾的皮製沙化,海風吹動遮擋太陽的帳篷,翊翊翻揚,發出響聲。望向崖上的鯉魚門海邊岩石,自己少年時候經常在這垂釣,幻想那海邊小村重現,她再次站在海濱小屋的露台。海風吹動她的長髮,面帶微笑。
「你喜歡這遊艇嗎?」亞倫問:「不如從海路離開香港?」
鍾偉平笑道:「你真是貪新忘舊,那隻小型飛機不要了?」
亞倫問:「你不覺得這遊艇很舒適?」
「我們是逃走避禍,要找一條安全的途徑,海上天氣變幻不定。現在世界要找甚麼都有,除了人。去到別處再找另一艘豪華遊艇來玩。」
遊艇泊岸尖沙咀碼頭。兩人徒步返回酒店,沿海濱長廊並肩而行。
亞倫問:「現在怎樣?」
「回酒店,吃飯!洗澡!」
「那個當然!」亞倫:「跟着怎樣?不走海路,乘飛機還是車輛?打算去那裡?」
「你說過使用飛機,困難在於找尋機場,危險在於降落。最好還是使用車輛走陸路。香港三面環海只有向北走,但走向那裡……」
鍾偉平表情遲疑未能回答,亞倫看着他等待回答,只說出:「想不到。」
亞倫提議:「只管向北走,沿途再想。」
「不錯,就這樣!」
回到酒店,照舊仍是亞倫下廚,兩人飯後各自返回房間,收拾個人物品之後約定在裝甲車停泊位置會合,再準備物資起行。
亞倫的個人物品不多,對於他最重要還是手上的槍,所以很快便收集齊備,推着手推車到達裝甲前 ,手推車上是發電機及無線電機。他坐在裝甲車尾,車門大開,等待鍾偉平到來幫助將發電機及無線電機搬上裝甲車,等了一會還未見人影,唯有自己一人動手搬。完成後推着手推車前往鄰近商店搜集食物及樽裝水、藥物。
鍾偉平坐在睡床邊翻看書本,翻看了幾頁合上書本放下,又翻看另一本。幾百本書平放床前整齊疊起與床的高度一樣,書本是從書店中帶回來,只看了小部份其餘還沒有時間看。他正在從那棟書中揀選幾本帶走,在逃走的路上閱讀,每本也覺不錯,總是難以取捨。他在疫症未發生前有閱讀習慣,但在疫症發生後至亞倫來到期間一本也沒有看,只有看電影及影碟。相信就是那些在螢幕虛幻的人面,從擴音器發出的說話聲,使他不會發瘋。亞倫出現後出現了變化,重拾閱讀的興趣,比以往濃厚,可能是生活優閒。
鍾偉平背着背包,背包裝滿了個人物品,到達裝甲車停泊的地方。看見裝甲車上已裝上了半車滿的物資,但不見亞倫,擱下背包及步槍在一旁,在乎近來回踱步,抬頭看見建築物外牆懸掛的大型海報,是宣傳一個藝術品展覽。這建築物是一間博物館,目光轉下看着地面的電梯入口。他活在這個城市大半生,又在這乎近住了數個月時間,經常走過那道電梯入口,但從未步進那道電梯,這個城市還有很多地方自己從未到過。
遠處傳來手推車輪轉動聲。亞倫推着一車物資回來,鍾偉平上前幫助。兩人合力將物資搬上裝甲車,車廂內空間差不多放滿物資。
「足夠了!」鍾偉平道:「在車廂內預留一道通道行走好嗎?」
「當然好!現在啟程。」
鍾偉平從建築物之間的空隙望向海港對岸的高樓,看得入神,走過建築物之間的通道,窄長的空間變得豁然開朗。時夕黃昏,對岸密集的高樓大廈多是用玻璃幕牆,反射出金光一片。細看中國銀行大廈,因上次縱火燒黑了頂部多層。亞倫提起鍾偉平的背包及步槍,跟在其後。
鍾偉平突然:「你走吧!我想留下來。」
亞倫感到很突然亦不解:「為甚麼?」
「我不捨得這裡。」
亞倫勸道:「即使覺得這裡有多美,都總有一天完結。世界多大等待着你與我,將會找到一處比這裡有更宏偉的建築,更美好的城市。我們向北走,十幾億的人口,照人口比例幸存者應該有不少。你也許能結識到美麗女子,再生兒育女。建立新世界要靠你,責任重大。」
「我老了,人生都過了一半。這重大責任要靠你。」
亞倫有點着急道:「你怎算老!做人怎可以如此悲觀!」
「你說這裡總有一天完結,其實早已完結,現在只是一個表面美麗的空殼。這裡的人是一堆一堆伏在樓房及街道上,不會動亦不會說話的腐化屍體。」鍾偉平停頓了一會繼續道:「我明白為可自己一直留在這城市,甚麼地方都不去。喜歡這空殼,因為這空殼讓我記起過往的一切。」
亞倫問:「你的過去真是值得百般回味?」
「過去不只是我的。」鍾偉平用手指向中國銀行大廈被燒黑了的頂層道:「還有你。你走了我會時常記起你。」
「我不明,為何人不能孤單。」亞倫語氣暗然道:「其實往後的一切,沒有我之前所說的那樣樂觀,會找到更多幸存者。你留下來讓我再次孤身上路,我已經孤身一人走了半個地球。你讓自己孤獨亦讓我孤獨,請不要離棄朋友。」
兩人相對望,同時一笑,轉身向裝甲車方向行去。
鍾偉平道:「離開前想去某處走一趟,陪我走一趟好嗎?」
亞倫好奇問:「甚麼重要地方?」
「電影院!陪我看電影。」
亞倫一面不解的樣子道:「現在去看電影!今天不走?」
「明天走也不會有問題。」
鍾偉平駕駛裝甲車,兩人到達對岸銅鑼灣,走進戲院。他曾經在這裡對自己說過不會再來戲院看電影,可是現在又回到這裡。
亞倫看着鍾偉平在戲院小賣部製作爆谷,很不明白為可對此玩意投入,更不明白為可特別要來這間戲院看電影。
亞倫問:「你以前經常來這裡?」
鍾偉平說笑:「要購票入場的日子就很少來,之後不用購票就經常來。」
亞倫以一笑回應。
影像投射在銀幕上,燈熄滅。鍾偉平從放影室跑進影院,坐在等候他回來的亞倫旁邊,接過亞倫遞給他的汽水及爆谷。他揀選的影片是一套英語笑片,兩人都能明白內容,不知亞倫有否看過這電影,但他自己就看了不知多少次。
電影開始不久,劇中的發笑場面又再出現,亞倫的響亮笑聲與電影裡的音效笑聲完全不同,使鍾偉平真實感受得到人與人之間一種互相感染力。牽引腦中預設的,喜、怒、哀、樂,一切感覺。情感表達經任何媒介都不及真實的人強烈。
銀幕反射的光,影照出亞倫的笑面。他明白到人為可不能單獨,因為人是情感動物,遇上開心的事會向別人分享,更感開心。若遇憂愁亦會向別人訴苦,得以悉懷。
一個半小時的電影放映完畢,鍾偉平意猶未盡。
「再看另一套好嗎?」
亞倫見對方的表情是很想得到說好的答案,再看多一套影片亦好,以點頭回應。鍾偉平再走進放映室選擇一套警匪片,看完這一套又看另一套,不知在那時亞倫睡着了。鍾偉平不想打擾熟睡中的亞倫,就讓他睡在座位。他自己走出大堂小賣部外的長椅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