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遠走路上
秋季入冬的天氣很少有細雨綿綿情景,中午時分天色灰矇密雲滿佈,雨絲點點打在裝甲車的擋風玻璃,駕駛車輛是鍾偉平,他堅持要駕駛,因為亞倫精神欠佳,昨晚坐着睡,睡得並不好。其實另有一個重要原因,將要接近深圳。
香港三面環海與中國大陸相連的陸路邊界,沿邊界有一座城市,城裡人口大多數來自大陸各地區的暫住人口,本地居民只佔少數,因此疫病開始失控的時候與香港的情況很不同,出現大型逃亡潮。他們的想法比較特別,沒有病發就絕對堅信自己沒有受到感染,到來這裡只為了工作,要躲起來防疫症,當然大陸的公司多數不會給薪金。得不到金錢還留在那鬼地方作甚麼?返回他們自己的原居地,成為了志決,不可動搖,不能阻擋,不能制止。
「為何不走西邊那條跨海大橋?」亞倫問:「你曾經說過邊界有地雷叫我不要走近邊界。」
鍾偉平一時之間答不到,因為他只知邊界曾被封鎖,地雷一事只是隨口說,有沒有地雷真的不清楚。目的是要將事情說得誇張一點嚇阻對方,因他內心是不想亞倫走遠,想亞倫多留在香港陪伴他。
「你到過跨海橋那邊沒有?」
「沒有!」亞倫:「走太遠回來會很晚,而且香港還有很多地方未走過。」
「若橋樑有損壞,裝甲車行至中途墮海,以車身重量很快下沉。」
亞倫問:「若繼續走陸路,關卡那邊的地雷怎處理?」
「這個……我會想辦法。」
裝甲車沿寬闊的公路直駛,不久到逹關閘前。石橋橫渡深圳河,對岸橋頭並排放置了三個大型立方形的石躉路障,將橋封死。橋的檢查站曾被光燒黑,牆上有零散的彈孔,地上四周不遠就有三具已腐化的屍骨。可想像這裡曾經發生激烈衝突,地上的屍骨應該是被殺的逃亡者。鍾偉平在石橋前停下,注視那些屍骨,實在不明白為何要向香港逃,香港這邊又不是家鄉。可能部分人又是聽了謠言香港有藥能醫好疫症,未病死就因為輕信謠言而被槍殺,未免可惜。




亞倫提議:「石橋被堵住了,不如沿河走,找尋另一道橋渡河。」
「還是駛前一點看看。」
鍾偉平說罷將車駛上石橋,在石躉前停下,從車頂的圓蓋門爬出,站在車頂望向石躉後,滿地屍骨。有些位置還堆成一個個小山丘,放眼遠望亦滿地屍骸,但數量還是集中在近石躉乎近。再看見河旁路邊有兩層樓高的鐵絲網頂上掛了一具屍骸,相信是攀過鐵網被槍殺的人。
亞倫正想從車頂圓蓋爬出車廂。
鍾偉平道:「幫忙拿望遠鏡給我。」
亞倫退回車廂取望遠鏡,再將望遠鏡遞給鍾偉平,上半身伸出車外四處觀望,看見對岸遠處有不少屍骸,但石躉之後最為密集的慘況,因為與鍾偉平的高度位置不同看不見。
這時天色仍是灰暗,細雨霏霏。鍾偉平用望遠鏡觀察黑色的河水,水面柱立一對又一對的奇怪柱,柱並不高總是一對,數十對分散河面,向最近的一對細心觀察。那是人的腳脛骨,心中一寒,因為想到他們是怎樣死去。現在是秋冬季,河流的水位低。他們死時的水位應該高至上半身,否則死後身體倒下,雙腳不會還是直豎。當涉水過河雙腳被河淤泥吮實困在河中,若被軍警即時射殺還好,否則等待河水慢慢高漲而被淹沒。
「返回車廂吧。」鍾偉平道:「倒車退出橋。」
兩人退回車廂,倒車退出石橋。
「我們是否駛進河道,橫渡對岸?」




「不是!」鍾偉平以堅決否定的語氣道:「推另一輛汽車在石躉前,裝甲車駛上汽車之上,可跨越石躉。」
「不能這樣!」亞倫強烈反對:「為何不直接渡河?河岸都是混凝土斜坡,而河水又淺。需然有汽車作為台階可以駛上石躉。但是,駛下石躉時沒有台階,裝甲車會向下直插,將有機會全車翻轉。」
鍾偉平當然清楚,只是心中不想將裝甲車駛進河輾過慘死者的殘肢,又不願說出剛才所見所想。默不作聲,拒絕爭論。
裝甲車原路折返,沿路尋找棄置車輛,離關閘不遠的停車場找來一輛房車,還能夠開動。亞倫一臉不悅,仍按照鍾偉平的計劃行事。裝甲車駛落石躉一刻沒有翻倒,但落下時輾碎石躉後那堆屍骨發出咯嘞的碎裂聲。鍾偉平聽進耳裡,心中一酸。
裝甲車駛落石躉時車頭向下傾斜,車廂內的物品部份未有綁妥倒向前方駕駛位置,要停下來執拾整理,兩人下車打開車尾門將車廂內移前的一箱物資拉回原位,期間鍾偉平不時望向有兩層樓高的鐵絲網上掛,那具屍殘骸。整理物資將近完成。鍾偉平獨自走近鐵絲網,抬頭望向那屍骸。屍骸外是經歷過日曬雨淋的破爛的衣褲,一隻鞋還穿在腳上,而另一隻落在地上。風乾的皮肉包裹着白骨,骨骼不至於全數散落地上。
鍾偉平一腳踹向鐵絲網,被鐵絲網頂刺鈎掛的屍骸搖搖欲墜,再連續用力踹向鐵絲網,一心要屍骸掉下來,因為心中不願看見有人死還要被高掛,像示眾一樣的下場。
「你在做甚麼?」站在裝甲車旁邊的亞倫向鍾偉平叫喚:「快點回來,要繼續走!」
鍾偉平向上指着屍骸放聲回話:「我想弄他下來!」
「理會這作甚麼?」亞倫再次催促:「返回來啦!」
鍾偉平無奈返回裝甲車繼續上路,上車前刻意避開不想視線再看到鐵絲鋼頂,因心中對他有點歉意。




深圳,過了關閘就是市區,經過一排四層樓高的獨立平房,出現商廈高樓,全是金銀色的玻璃幕牆。現在的幕牆玻璃已七零八落,部分單位曾經被煙火燻黑,街上的店鋪被砸破貨物散落在店外的街道上,像是被搶劫過,另外一些店鋪更被燒毀。街上滿佈屍骸,但骸骨的分佈有點離奇,沒有一具屍骸是齊全,總是七零八落,衣衫撕碎。雨還未停下,一切都是灰暗一片。兩人在裝甲車內隔着厚厚的裝甲,從窗觀看那灰色的世界,心中擴散出一種不安的感覺。駕車的速度加快,想快些離開那城市。當急於完成一件事,就愈容易出錯。裝甲車駛上行車天橋,又再轉往另一岔路回到地面。鍾偉平左顧右望尋找街上東西的神態。
亞倫禁不住問:「你在找甚麼?」
「找路牌。」
「你迷了路?」亞倫驚怒問:「怎會認不到路?你沒有來過這裡?」
「你很少來這裡。」
「車駛慢一點,看清楚。」
鍾偉平想了一會道:「我們沒有這個城市的地圖,但有指南針。目的是要向北逃,見路就走總是向北轉,一定能走出這城市。」
亞倫認同對方想法,從放在身旁的背包取出指南針。裝甲車駛入一道向北的橫街,街的寛度愈走愈窄,原來是單程路,因此車速變得更慢。路的一邊是一度高牆,另一邊全是住宅平房的背後。
鍾偉平突然向亞倫問:「你喜歡狗嗎?」
「不討厭,並不是特別喜歡。」亞倫反問:「為何問這些?」
鍾偉平指向通往住宅的小巷入口,一隻黑色的狗從小巷走出橫街,露出前半身,身形瘦削,黑色身形之中兩圈白色的眼白,兩眼望向裝甲車。
「想不到這個城市裡還有狗。」鍾偉平道:「香港的狗大部份已餓死或逃往郊外覓食。」
亞倫笑道:「牠們如果懂得開罐頭,就不會餓死。」
「我們養一隻狗好嗎?」
鍾偉平未待亞倫回答,將車停下,打開車頂圓門,爬出車頂上半身露出車外,向那隻狗叫喚,黑狗呆呆看着他,再向黑狗招手。黑狗突然不停吠叫,一犬吠百犬應,四方八面傳來吠叫聲,有遠亦有近,響遍全成,應該不只百犬。各小巷走出數犬,隨後數目漸多,自遠至近的數十狗隻,慢慢走向裝甲車。鍾偉平回身向後望也是一樣,心知情況不妙,被群狗包圍,立即退回車廂關緊車頂門。




「放心吧!」亞倫笑道:「牠們咬不破裝甲車。」
「走出牠們包圍前,裝甲車千萬不要壞車。否則我們將被困死。」
裝甲車再次開動,用極慢的車速倒後行車,從來路退出橫街。亞倫被對方剛才一句話,說得心中不安,已笑不出。
「為何不再繼續前行?」
「可能前方是崛頭巷或者橫街愈走愈窄,裝甲車會被兩邊牆夾實,就走不了。」
「是!」亞倫問:「從來路走最為安全,但可不可以開快一點?」
「盡能力。」
亞倫不耐煩問:「你不是怕輾斃那些畜生嗎?」
鍾偉平沒有回應。亞倫一腳踩在鍾偉平踏油門的腳上,車加速。車尾傳來被輾斃狗隻的慘叫聲,望出車頭擋風玻璃外,路上出現一灘灘的血泊及兩行血印。血泊之中是被壓扁的狗屍,其牠狗隻一擁而上吞噬同類屍體。裝甲車退出橫街返回大路,大路之上早已有數百狗隻在守候,兩人不知應往那方向走,保持一定車速前行,一邊尋找指引出城的路牌。尾隨追趕的狗隻數目不斷增加,而前方不遠有另一群狗跑來。鍾偉平雙眼一閉,傳來慘叫悲鳴之聲。
「好!」
亞倫那聲叫好使鍾偉平再張開眼。
亞倫興奮道:「牠們忙着吃同類,有機會擺脫牠們。」
不久,路旁出現指示前往另一城市的路牌:「找對了路,開快一點。」
亞倫說完那句話,取自動步槍,打開車頂圓門爬出車,上半身在車外,向從後追來的狗掃射一輪,返回車廂。
亞倫興奮道:「打死了一些其餘忙着爭食,再加快車速,就能擺脫牠們。」




鍾偉平沒有回應。
亞偷繼續道:「你剛才沒有看到,追來的狗有成千上萬,場面真是壯觀。」
鍾偉平仍是沒有回應。
亞倫察看他的面色不悅,想了想再道:「即使你再喜歡狗,殺的時候也不能留手。你也看到牠們已不是可愛寵物,而是凶殘畜生,只能殺無赦。」
鍾偉平道:「除了這樣做,別無選擇。」
亞倫問:「為何這裡有那麼多狗?」
「這裡的人大多數死在街上,不像其他地方的人躲藏起來逃避疫症,最終死在門戶緊閉的室內。狗隻找不到屍體吃,沒有足夠的食物而餓死。」
亞倫問:「即使有足夠食物,繁殖不會如此迅速。」
「我估計那些狗大部分受屍肉吸引從各處跑來盤踞這裡,屍肉吃完就互相殘殺。」
亞倫笑道:「牠們最終還是自相殘殺至毀亡,所以不要為牠們的死難過。」
鍾偉平轉換話題:「快要離開這城,走上高速公路。不再進城一路往北走好嗎?」
「好!」
裝甲車往北走,兩天後途經一個加油站,為裝甲車補給燃料,乎近找到河流,在那裡補給食水。天氣開始轉冷,河水冰冷。洗澡要使用加油站取來的油桶,將水燒暖。河畔清優的環境,不捨離開,兩人在此地停留了數天後,再繼續上路。
一個月過去,兩人走走停停一路沿公路走,不進入大城市,直至來到南京市的外圍,食物所餘無幾,而天氣變得更冷,相信有可能落雪。但是,禦寒衣物不足,必須進入南京市補給。
這晚深夜,寒風凜凜。他們兩人睡在裝甲車的車廂內躲避寒風。鍾偉平無法入眠,起來走出車廂,坐在車旁的火堆前,火堆的柴枝差不多燒盡,只有暗淡的紅光,不見跳動的火焰。新柴枝投進火中,火堆再次重燃。




熟睡中的亞倫被鐵門開關聲音弄醒,過了一段時間還沒有回來,對方若是小解應該已回來,覺得事情有點不妥,起來走出車外查看。獨坐火堆前的鍾偉平聽到車門開啟的聲音,回首看見亞倫,兩人目光相接,沒有說話。亞倫在鍾偉平身旁坐下。
亞倫道:「我們說好天亮就進成,城裡可能有危險要養足精神,還是回去休息。」
「唉!」鍾偉平長嘆一聲後問:「我們究竟要找尋甚麼?」
「食物、燃料……人。」
「是女人!」鍾偉平道:「這些日子裡,你沒有想女人?」
亞倫沉默不語。
鍾偉平繼續道:「你已找到我這個朋友,還努力不懈尋找別人,就是要尋找女人。」
亞倫道:「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裡的魚,空中的……」
鍾偉平打斷對方說話問:「那是創世紀的經文,有看過知道了。可是女人不只是要來生育及解決性需要,你明白嗎?」
亞倫道:「現在人類已不多,繁衍延續不至人類滅絕,是神給我們的責任。」
「不要這樣!」鍾偉平搖頭道:「將自己想法加於別人,對方不一定是教徙,不會認同那是神給予的任務,亦未必願意延續生命不至人類滅亡。」
亞倫問:「讓人類消失?」
鍾偉平反問:「為何延續生命?」
亞倫無法回答這個大題目,兩人都靜了下來。
「掛念在香港的生活?」亞倫道:「離開香港至今未曾見到你有過愉快的樣子,只有在加油站旁停留的幾天清優日子。明天進城,如果你喜歡那裡,就留下來,相信與大亞灣核電廠的距離已足夠。」




亞倫輕拍鍾偉平肩背道:「你累了!別再胡思亂想,早點休息。」
亞倫說完就起坐返回車廂,而鍾偉平繼續留在火堆前,凜凜的寒風悄悄走了,但寒意更甚。鍾偉平執起地上的柴枝翻動火碳,熊熊火焰跳升,數點白色雪花在火焰上消失,抬頭望向黑色的天際,散落點點雪花,開始降雪。
公路穿越廣闊的荒廢農田,荒廢農田之中有不少鄉鎮。這一切都開始蓋上白雪,白雪從灰暗的天空降下。裝甲車橫越鋪雪的公路直往南京市。裝甲車實質是一個移動鋼鐵箱,寒冷氣溫使鋼鐵箱內的氣溫與箱外一樣寒冷。兩人離開香港時沒有帶備禦寒大褸,坐在車廂內沒有活動更加感到寒冷。
「哈!哈!」亞倫突然笑了。
「有甚麼好笑?」
「天氣凍,你說話時噴出的口氣化成水氣煙霧。」
「好笑!又不是甚麼希奇事,你也是。」
「開快一些。」亞倫:「我想快些入城,到百貨公司揀選毛大褸,天氣將會愈來愈冷。」
「白雪矇矇天色暗,開快車會有危險。」
深夜火堆前兩人對話之後一直沒有說過話,那一口暖氣化成的煙霧,打破了沉靜的氣氛。
亞倫道:「面對事情要向好方面想,不要顧慮這樣又恐怕那樣,情況不會總是壞。過去的一切是好還不好,一起拋掉,來個新的開始。前方的城市應該不會比香港差,而且地圖標示有一條大河貫穿城市,水源充足之外風景明媚……」
鍾偉平打斷亞倫的說話道:「這條河不叫河,叫作江是長江。」
亞倫對他的中文名稱以英文解譯,有點不明白,翻看地圖問:「是否江即是……」
鍾偉平表情驚訝,指向前方路旁道:「你看看這個!」
路旁農田之間,一個又一個的灰黑色的小土丘,使鍾偉平覺得驚訝當然不是一般小土丘。他減慢車速要弄清楚是否看錯。沒有錯,那是人的肢體。屍體被堆疊起來澆上汽油焚燒,屍體沒有完全被焚化。屍體紐曲不完整,糾纏在一起。每個面孔看似一樣,焦黑空洞的眼窩,張大露出白色牙齒的口,像在吶喊一樣。極目遠望,類似的屍堆數之不盡。
亞倫嗺促:「走吧!不要再看。」
裝甲車加速前行,前行不久看到停在路旁的軍用卡車,車上有不少己經腐化的屍骸,相信那些軍人未完成焚燒屍體的工作,就死掉或跑了。
車廂之內氣氛又再沉靜下來。
裝甲車直往市中心,市中心的街道之上屍骸並不多,店鋪多數是門戶緊閉,道路指示燈沒有亮起,電力供應似是終止了。
裝甲車在街道慢駛,過了一條長路又轉往另一長路,駕車的鍾偉平留神察看街上的店鋪名字,尋找衣服店。亞倫看見身旁同伴的神態,明白在尋找店鋪,但自己幫不了,因為店鋪招牌的中文字他一個也看不懂,只能靠同伴。
「找到了!」
鍾偉平將裝甲車停在一座建物前,白色的雲石外牆,大門下了一道鋼鐵卷閘。
「這間是甚麼店鋪?」
鍾偉平眉頭一皺問:「還要問!那是百貨公司。」
「我看不懂招牌的中文字。」
鍾偉平忘了對方看不懂中文,想了另一事問:「我們再走一圈,好嗎?」
「為甚麼?」
「巡察一次再回來這裡,以防有埋伏。」
亞倫有點生氣道:「若有埋伏多走一圈也有埋伏!」
「好吧!」
兩人準備槍械及鐵筆,打算從車尾門出裝甲車,車門打開後,鍾偉平察覺亞倫刻意落在後方,回首望向他。
亞倫道:「這裝甲車是我們的安全堡壘,若落入別人手裡,我們會很危險,要有人留守。」
「好!」鍾偉平簡單回應:「你留下。」
鍾偉平走出車廂,急步走到鋼閘前,蹲下用鐵筆撬開閘門,雙手用力,卷閘快速向上回卷。他緊握鐵筆用尖直的一邊,用力撞向面前的玻璃門,玻璃門應聲粉碎。
他持槍進行動像一名士兵,搜索現場佔據有利位置。這些日子以來,沒有國家,沒有政府,沒有警察。相反亦沒有出現侵害者,但總是覺得有敵人躲在暗角,會對自己不利。首先進入百貨公司地面是主要售賣食品的超級市場,四周並不凌亂,貨架上的貨品所餘無幾。但是,超級市場佔用地面全層,面積很大。剩下來的食品足夠裝滿裝甲車有餘。他沿着已停止運作的扶手電梯走,向上遂層搜索,到達六樓頂層沒有發現,鬆一口氣。自覺處境安全的鍾偉平,放鬆戒備,沿來路返回地面,途經三樓男裝部揀了兩件禦寒軍用大褸。回到地面將大褸放在超級市場的購物手推車,帶同在超級市場取來的第一批物資,推出大門。
亞倫看見鍾偉平安然無恙回來喜出望望外,走上前迎接,合力將物資搬上裝甲車。兩人穿上禦寒大褸,鍾偉平返回百貨公司,感到亞倫跟隨自己進入百貨公司,回首一瞥,感到有點不妥。
鍾偉平心想:「為何不再守護裝甲車,裝甲車不再重要?回想他在核電廠步出機房與早前準備走出裝甲車也是刻意落在後方。他隻身獨闖的經驗豐富,應該不會因為恐懼而退縮。他應該不是那種人,危險可以讓別人去抵擋就讓別人去。胡亂猜度對方用心是不對,但是…」
「唏!」亞倫問:「你想往那裡?」
鍾偉平正想得入神,只顧一路直行,走過了擺放購物車的地方:「忘記了取購物車。」
兩人將第二車物資搬上裝甲車,鍾偉平停下來。
鍾偉平:「我有些事要與你商討,這裡不安全又下着雪很寒冷,不如返回百貨公司談?」
亞倫展露招牌微笑以點頭回應。
兩人返回百貨公司。
鍾偉平問:「我們留下來,還是繼續上路?」
亞倫反問:「留下來,不再尋找別人?」
「讓別人來找!」鍾偉平滿有信心道:「用老方法點火放出黑煙,另外你繼續用無線電發出訊號。」
「再次縱火?」亞倫搖頭問:「每天放一場大火?」
鍾偉平道:「不用燒一場大火,持續燃點一個火堆,找一些燃燒時候能釋放大量黑煙的物料。」
亞倫道:「也是一個好辦法。」
鍾偉平道:「你還未答覆留下來還是繼續上路。」
亞倫低頭想了一會道:「留下來也好。」
鍾偉平問:「我們住在這裡好嗎?」
亞倫道:「我認為住近長江邊有充足水源,在生活上比較方便。」
鍾偉平沒有回應似在考慮,過了一會道:「我們需要一座類似堡壘般堅固的建築物居住,因為煙火訊號發出後,不知引來會是甚麼人,能夠站在城牆上看清楚來者比較安全。不過長江邊能否找到類似建築。」
亞倫笑問:「站在城牆,不怕手中的汽水罐再次被打掉?」
鍾偉平以一笑回應。
亞倫道:「明天駕車巡視這座城市,再作出下一步決定。」
裝甲車停在門外,卷閘已拉下。柔柔的寒風從卷閘頂部通氣孔經過打碎玻璃門位置滲進來。兩人在百貨公司近入口不遠處,用雜物起了一個火堆,用來抵禦冷及煮食。明知近入口的位置寒冷仍選擇,因為近入口的效為廣闊及空氣流通,煙不會聚集。
夜裡,兩人再次坐在火堆前。鍾偉平的情緒沒有上次低落,看着對座的亞倫使舊式方法煮咖啡豆,咖啡香味撲面而來。人活着能每天都過得好,在過程之中找到樂趣,就是活下來的最大理由。
鍾偉平嚐了一啖香濃咖啡道:「我很少聽到你說自己的事。」
亞倫笑問:「想聽那些事?」
鍾偉平道:「疫症發生前的生活。」
亞倫道:「平凡生活沒趣味,說出來並不吸引。」
「我大半生也是平凡渡過,但你與我各自生活在不同地方,你覺得平凡的事,對於我來說可能很有趣。」
亞倫沒有回應,一時之間氣氛靜了下來。
鍾偉平繼續說提議:「我說自己的事,而你又說自己的事?」
亞倫道:「你先說。」
鍾偉平道:「疫症爆發前,我是一位醫院的洗衣工人……其實這些曾經說過?」
「是。」亞倫道:「你不如說一點與太太的事。」
「阿魚,我一向是這樣稱呼她。兩人的生活很平淡,說話並不多。」
亞倫問:「你怎樣追求阿魚?」
「好像沒有經過追求,第一次見面是朋友的刻意安排,兩人都過了適婚年齡身邊的朋友都替我兩人着緊。阿魚與我都明白自己年紀不輕,第二次約會之後第三次,不久就結了婚。」
亞倫問:「你是為了有個伴侶而結婚,還是愛她而結婚?」
鍾偉平低頭思索,難以回答只能道:「阿魚死時我在她身邊,她雙眼看着我,張開口想說話,但說不出話來。我想她是要問我是否真的愛她。」
亞倫問:「你有經常想起她或偶然夢見她?」
鍾偉平道:「想起的不是她。」
亞倫瞪圓雙眼看着對方道:「婚外情?」
「不是!」鍾偉平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少年還在上學時期。我不知她的名字,只記得她的樣子。」
亞倫露出一種有取笑意思的微笑問:「暗戀人家?」
鍾偉平報以微笑回應:「你問了很多,應該輪到我問你。你有幾多個女朋友?你記得所有同你上過床的女人名字嗎?」
亞倫面色一變道:「夜了!下次再說。」
他說完那句話,起座離開,打開睡袋,倒頭便睡。
鍾偉平不敢繼續追問,可能是對方信奉的教會保守,自己的說話過份了一點,開罪了對方。剩下自己一人對着火堆,只好一樣早點睡。
火堆還未熄滅,除了帶來溫暖,亦影照室內像話劇舞台,紅黃色的光,強烈的明暗對比,被拉長了的陰影。兩人各自卷縮在睡袋之內,但沒有入睡,那是咖啡的影響。
鍾偉平似是聽到一些從遠處傳來的微弱聲音,像金屬推碰聲,一聲過了很短時間接來另一聲。他初時以為是風吹動鋼鐵卷閘聲音,但留神傾聽聲音不是來自街外卷閘那方向,聲音停下了一會又再繼續。
他心中害怕沒有立即起來查看,害怕是凶猛的動物,因為已聽出是踏上扶手電梯樓級的聲音。猶豫不決是否繼續裝睡讓危險過去,還是冒險起身走去放槍的位置。
同一時間還未入睡的亞倫亦聽到聲音,探手入褲袋掏出手槍,打開手槍的保險制,另一隻手靜悄地拉開睡袋的拉鍊。猛然起身向聲音來源方向連開兩槍,只打中貨架,但一個黑影從聲音來源的方向衝去另方。
鍾偉平被槍聲嚇了一跳,但仍被困在睡袋裡,坐起身來慌忙掙脫睡袋,往數步之距的背包之上提起自動步槍。他望向正在衝前的亞倫,亞倫打手勢指示要配合從另一方堵截黑影,照指示衝前堵截。亞倫一面追一面連續開槍。鍾偉平不知為可亦連按數次槍板扣,可能是受到緊張氣氛的影響或是聽見槍聲就跟着開槍。一個直角轉彎位,鍾偉平與黑影近距離相遇,撞成一團滾在地上,在相撞前一刻感到手上的槍好像擊中對方。他被壓在地上,碰撞力度不小,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亞倫上前一腳撐開壓着鍾偉平的人,就是那個黑影。亞倫向鍾偉平伸出一隻手,拉起躺在地上的鍾偉平,另一隻手持手槍指向地上那人。鍾偉平見躺在地上那人,雙手按着不停滲血的腹部,呼吸急促,腹部一起一伏使滲出的血更多,雙眼直望自己,那人面貌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約的男人。對面前所發生的事情不知所措,只能呆立當場看着躺在地上那人,那人身下的血泊開始擴大,相信子彈貫穿身體,背部的傷口正在不停流血。鍾偉平退後半步避開血泊,突然數響槍聲,那人再被連轟數槍,之後再沒有反應,當場死去。開槍的人是亞倫。
鍾偉平大聲質問:「為甚麼開槍?」
亞倫冷冷道:「是你開槍射傷他在先。你能治好他的槍傷嗎?我們都不是醫生,他遲早都要死,補上幾槍讓他死得痛快。」
鍾偉平啞口無言。
亞倫反過來質問:「那人是從外邊溜進來還一早潛伏這裡,你當初有沒有搜查清楚?」
鍾偉平望向那道通往地庫的扶手電梯道:「那道扶手電梯距離來往上層的扶手電梯很遠,而且那邊是暗角位置,當初沒留意有那道扶手電梯。」
亞倫怒道:「即是未曾搜查地庫。」
亞倫示意鍾偉平作先鋒去地庫搜查,兩人一前一後向扶手電梯前進。亞倫換上另一排裝滿子彈的彈夾,鍾偉平踏上扶手電梯的梯級,肩膀給亞倫按着,明白意思是要他停下,回首看。亞倫用眼示意留意,那人伏屍的位置,轉身折返,鍾偉平跟在其後。
亞倫聽到那人伏屍旁邊,疊成一堆的一包包衛生紙傳來聲音,懷疑裡面有人匿藏,所以折返。亞倫走近用手打橫大力拍開一包包衛生紙,裡面那人沒有衝出來反而向後退瑟縮一角,是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看來只有八至十歲,黑暗之中,看不出容貌,一雙眸子定定不動,全身發抖。
亞倫一把將她拉出來,她嘗試抵抗,但身形細小的她只能受制於別人。
鍾偉平大喝一聲:「夠了!」
亞倫鬆開扣着女孩手臂的手,女孩坐在那具屍體旁邊。
「看守着她。」亞倫說完那句後立即轉身向通往地庫的扶手電梯衝去。
鍾偉平蹲下指向屍體,用國語問小女孩:「那人是誰?」重複子數次,小女孩只是低着頭沒有回應。他抱起小女孩,出奇沒有反抗,將小女孩帶往火堆旁坐下。鍾偉平給了她一小包餅乾及倒了一杯咖啡給她喝。
鍾偉平看着她嚼餅乾,見她耳旁面頰鬢了一條小辮子,額前的瀏海剪得齊整,相信為她打扮的人很用心。她面頰不知何時多了一行眼淚,淚水從眼角流下。
「他是我爸爸。」這是女孩開口第一句說話,當然所說的他,就是躺在血泊中的屍體。
亞倫從地庫返回來道:「下面地庫也是起級市場,他們應該住在那裡。」
鍾偉平道:「那個躺在地上的人是她父親。」
亞倫站在一旁沒說話,鍾偉平繼續凝視女孩。
突然一聲槍響,女孩的面爆開, 鼻子及嘴唇等血肉飛進火堆,跟着向前仆倒,頭面埋入火堆,頭髮被火燒起來,血肉落在燒紅的木炭之上吱吱作響與燒焦頭髮一同發煙霧,氣味極之難受。鍾偉平避開煙霧向後跌坐,呆望屍體。
持手槍的亞倫道:「想不到中空彈的破壞如此強。」
鍾偉平望向亞倫怒吼:「你是否殺狂了!為甚麼開槍!」
亞倫不忿道:「你在她面前殺了她父親,還留她在身邊終有一天她會報仇。若放了她走亦終有一天找上上門報仇,我殺了她都是為你好。」
鍾偉平呆坐地上不發一言,而亞倫沒有理會他拉開卷閘離開百貨公司,街外的寒風帶着雪花吹進百貨公司大堂。
不知過了多久,開始天亮,鍾偉平聽到街外的裝甲車傳來聲音,起來走出百貨公司查看。亞倫帶同兩桶燃料回來,正在為裝甲車加添燃料。
亞倫瞄了鍾偉平一眼繼續加添燃料道:「滿街都是燒汽油的車,很難找到柴油車。這兩桶柴油得來不易。」
鍾偉平沒有回應,提了一桶柴油返回百貨公司。亞倫不明白他的舉動跟隨其後。看見他放下油桶,將女孩的屍體拖上一個木卡板之上,再將男性屍體亦拖上木卡板,澆上柴油點火焚燒。
鍾偉平暗然道:「我還未問她的名字,沒名沒姓就這樣死了。我們究竟是來尋人還是殺人。」
亞倫道:「濃煙漸多,走吧!」
兩人離開百貨公司,上裝甲車。亞倫坐上駕駛位,開動裝甲車。
鍾偉平問:「你要駛往那裡?」
亞倫道:「昨天說好要巡查這座城市。」
鍾偉平道:「我不想留在這裡,向東一直走,離開這城市。」
亞倫嘆了一口氣道:「沒所謂。」
裝甲車一直往東行離開了南京,公路之上,車廂之內,兩人不發一言有好一段時間,氣氛凝住了。
亞倫嘗試打破這局面,先開口說話:「其實大家經歷過那些日子,那時死人的事天天也發生,沒甚麼大不了。現在他們只是死遲一點,不要將事情看得太重。」
「他們不是死於疾病,是被殺。」鍾偉平語氣嚴肅問:「你的教會沒有教導博愛及憐憫?」
亞倫怒氣沖沖,一手大力拍在車頭錶板上。兩人不再說話,氣氛更為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