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珊把握住澄澄的雙手放開,瞬間,她哭成淚人。她還是有勇氣把一切放下,包括她心愛的好姐姐。

我連忙走向她的身邊。她抱著我,把頭埋在我的胸口,不停地哭泣和顫震。我沒有說話,只是輕拍她的頭,以示支持。

嘉儀走向我的身前,我把另一隻手伸出,她緊緊地握住。

"我永遠會掛念你! "她說。

"你要保住生命!"我帶點激動的語氣,對她說。"我們不久會再相見!"



"我會記住。朋友。"她眼有淚光,說道,並放開了手。

我回想起第一次在天橋見到她的樣子,她那開心的笑臉。想起我倆坐在十字路口中心不知所措的畫面。我不懂回應她的話,只能猛地點頭。

她沒有選擇跟著我們一起離開。當她知道了她的至親無一生還時,她很堅強,可能是職業的關係,看過很多次生離死別。她最終決定留下,因為她還可以為大家貢獻,用她的醫護知識去幫助他人。

澄澄把我倆推向暗暗的地道,大家一路默默地行走。我們去到另一道大鋼門,因為它頂上刻著K-4的字樣,而不是熟悉的S62。這時,詠珊已經收拾了心情,準備著出發。

澄澄再一次把手腕貼在門鎖的位置,鋼門隨即慢慢地打開。



"你們要好好保重!"澄澄對我倆說。我倆跟著說出同樣的句子。

我們步出陰暗的地道,跨過鋼門的門檻,再一次感受到太陽的溫暖。我們回過頭,看著慢慢關起的大門和在裡面的她們。

"再見!"嘉儀面向我們說,而我們一直對她們揮手,直至鋼門完全關上。

我們站在山坡旁的防空洞出口,四周張望,看看自己身在何方。我們背上簡便的防水背包後,繼續慢慢地往前行,踏入了一個鳥語花香的小公園。

"這裡好似不是九龍公園。"詠珊開口說。我也點著頭回應。



公園很小,公園入口就在不遠處,那裡有一個長方形的拱門,大大的馬路橫臥在它的前方。到達馬路後,我回頭昂首,看見小公園的名字: 廣東道遊樂場。

我倆見到熟悉的街景,對面是尖沙咀消防局,旁邊就是中港碼頭,而身前的街就是廣東道。我們不知不覺地在地底下穿過了九龍公園,到達西九的海岸。

"澄澄有沒有提過在那裡可以找到船隻出海?"詠珊望向我問。

"她說所有公私的船隻都被一律徵用,運載市民出公海。"我覆述著今早澄澄與我的談話。"所有能出遠洋的船隻都應該已離開了維港。"

"無船,我們又怎樣出海?"她一臉朝急和驚訝,以為我和澄澄已經解決了交通事宜。

"冷靜!"我抱著她的臉,把那搖搖的頭定了下來。"無船,我們可以用艇;無艇,我們可以用水泡。你跟著我走,就自然找到方法出海。我有那次令你失望啊!"

她的頭沒有再搖,驚訝的臉回復正常。我把手放開,面頰恢復圓形的形狀。

"我打算由這裡的柯士甸站出發,沿西鐵軌道一直走到紅磡站。之後,我們直奔到行程的終點站---紅磡大環山游泳池。"為了安撫她,我把行程說出來。



聽罷,她的臉色一青,喃喃自道。"游泳池? 真係找個水泡出海吧?"

"若果我們有運氣的話,我們應該可以找到類似的東西,幫助我們出海。"我答。"你就相信我多一次吧!" 

我倆開始了步行,踏著空空的廣東道,前往對街的西鐵站,希望趕在天黑前找到出海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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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黃昏特別地漫長。

看一看手錶,現在四時左右。我們希望入黑前出海,所以大約還有三個小時的日照時間。詠珊和我正趕快地行走,小小的她比我走得更快。我們在紅磡的一條上坡路急走著,游泳池就在該路的盡頭。

心急的她正吃力地爬坡,口喊道。"為什麼香港就有這麼多該死的斜坡?"



"這條又是什麼街道啊?"她以自問的語氣說出,不期待任何的答覆。她經過了聖匠堂,已經看到上坡的頂點,下坡路就在不遠的前方。

戴亞街是這街的名字,它的英文比較特別,叫做Dyes Avenue。香港沒有很多街道叫著Avenue的名字,但小小的紅磡卻有兩條。一條叫街,一條叫路。真不知道路政署的翻譯是怎麼搞?

被詠珊咒罵的街道有著我小時候的記憶。在夏天,游泳是我最喜愛的節目。爸爸和我每晚都沿著這條街,前往海邊的泳池。街道把紅磡的舊區和黃埔的屋苑連接起來,也把小時的我和年長的爸爸緊緊地連繫住。這長長的街道盛載著我的童年回憶。

不久,我倆看到路的盡頭,海邊的咸味撲面而來。泳池就在旁邊。詠珊正打算轉彎,我趕緊上前牽上她的手,並拉著她沿路一直往前行。

"你不是去泳池嗎?"她不解問道。

"你以為水泡真的能夠出海嗎?"我反問,笑著。

我用手指向前方,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建築物立於海上。它像個水泥盒子放在有如碼頭般的平台上。它也如鑽油台一樣獨立建於海中央,不過,它有一條窄小的橋連著岸邊的海濱長廊。

"那是什麼地方?"她興奮問道,因為她知道了我出海的方法。



"這座建築物很神秘,無任何標記,地址,門牌。"我們沿路一直向建築物靠近,海浪聲越來越大。"後來有了谷歌地圖後,它被正式顯示為戴亞街警務處行動設施。"

"這十個字的名稱完全說不清它的真實用途。真是高超的語言藝術!"我繼續說道。

"澄澄不是說公型的船隻一律被徵用。水警船肯定是首批徵用的目標啦!"她分析道。

"那裡不是水警基地,更沒有水警船。"我冷靜答道。"那裡是SDU水鬼隊的基地,這樣神秘的地方可能會避過公眾認知的雷達,一些出海的工具可能還留在基地裡面。"

我倆已經到達了海濱長廊,一道高高密封的鋼閘擋在我們面前,後方就是那條單車線的小橋。小橋兩則都建有高牆,頂上還有鐵絲圈,防止人從側面繞過大門。

詠珊埋首地看著那道門,說道。"這種級數的鋼門,我打不開!要用手榴彈才可以。"

她回過頭來,看到我背靠著她,坐在海邊的欄杆上。我把手指向前方,建築物旁有著由眾多膠箱搭成的浮碼頭平台。



"不要!"她已經來不及阻止,我已跌入海中。她跑向欄杆,看著水中的我。我揮一揮手,示意她也快些下來。我倆游向那不遠的浮台。它們有著一個個的彎位,裡面正停泊著一艘艘橡皮快艇。

"船!"濕透的她正踏著水影,指向小艇的位置,興奮地說。"有救啦!"

我倆快速地游向並登上浮台,五架橡皮快艇完整排列在漂浮碼頭的泊位中。我趕快把蓋住的膠布揭起,立即登上那不大的快艇上。它沒有很多東西,艇身由黑色圓滑的充氣橡膠所包圍,尾部是平滑的鐵蓋,下面裝有油箱和摩打。中央部份是開放式,沒有任何蓋板,完全露天,有一個以鐵杆做成架子,頂層裝著藍紅色的警察燈和銀色的小雷達。我走向駕駛台,那裡有著前後拉動的控制杆和標示的儀板。

"你可以開動這東西嗎?"我站在不穩的艇身,回頭向她喊道。她從碼頭跨下來,走向我的身旁,低頭開著儀板。

"無問題!"她向我微笑道,濕了的長髮正滴下水珠。我趕快抓緊時間,去基地裡面尋找可用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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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塔... 

摩打正慢慢地開始轉動。

轟...轟...轟....

一陣子,摩打已經高速轉動著,發出響亮而低沉的引擎聲音。水花正在艇尾冒起,準備隨時的出發。

聽到聲音後,我把頭望向窗外,橡皮快艇已經準備就緒。詠珊趕快上來幫我,我倆合力把一個塑料汽油桶和一大支飲水機式的水樽搬上快艇。我把繫緊的繩索鬆開,跑回駕駛台,並用手輕拍她的膀頭一下。

她手握住控杆,往前推,速度儀的指針快飛地從水平的位置擺動,直至它與水平成一直角。

橡皮艇飛快地前進,海浪拍打艇身,擊起浪花。我們坐著的身軀一上一落,隨著海浪上升和下降。清爽的海風送面而來,早而濕透的我倆感到陣陣的涼意。

"我們要怎麼走?"她望著前方,並問道。長長的頭髮在後方飛舞。

我看著防水地圖,說道。"一直向東,由鯉魚門出,直駛向東龍洲,再經過旁邊的藍塘海峽,直出公海。"說罷,我把地圖放在儀板上,以便她得知路線。

斜陽在我們的後方照耀著,金黃的晚霞在前方的天空出現。

橡皮艇很快就離開維港,往深海進發。東龍洲就在我們的左方,岩石岸邊正拍打著巨浪,遠處的海也由淺藍轉為深藍。我們的前方一望無際,再沒有小島可以標示方向。我拿著指南針,它正指向東南方。這時,我想起澄澄的話。

"你出海後,千萬不要迷失方向。東西兩方,你切忌行走,因為那邊是廣東的沿岸。你們要盡快出公海,所以南方是唯一的選擇!"她那時正邊喝著餘下不多的咖啡,邊向我講解。

"伶仃洋位於香港南面,有很多小島。那邊是中國海防的重要區域,千萬不要靠近!由鯉魚門東出,直奔東南,是最為保險的方法。"說罷,她站起來,把空空的杯扔在垃圾桶內。

"東南!"我望著指針,心暗道。只要一路東南,我們就有一線生機,並能逃出生天。

夜幕低垂,四野一片漆黑,空中掛著一道明月,月光在海面上反射著。我們沒有開任何的儀器和無線電,以免被人發現和欄截。我倆要逃離封鎖,只能靠著自身的運氣和冒險的精神。

風浪越來越大,橡皮艇被狠狠地扔起,很快又重重地跌下。坐橡皮艇出公海是一個很差的選擇,但它是我們唯一最好的選擇。我倆硬著頭皮,在黑夜和風浪中航行。在夜中,二人輪流駕駛。除了風高浪急外,其實外海還算可以,天色也很明朗。

我們不停地前進,頂住睡意,努力地駛向自由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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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柔和的旭日在水平線盡頭慢慢地升起。

經過一夜煎熬,我倆疲憊不堪。汽油已經用盡,我們只能隨著水流漂浮。

睡意已經達到最高峰,勞累的我倆攤在甲板上,已經沒事可做,頭靠著充氣橡膠,用毛巾蓋著面,就這樣昏睡了。

[10小時後]

熾烈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臉上,毛巾也不能擋住它的耀眼光芒。

我從昏睡中甦醒過來,面前是寂靜的大海;藍色的海洋波平如鏡,沒有很大的風浪。

太陽在頭頂上發熱,而我們無處可避。我用筆在記事簿上寫下遺書,以作萬一的準備。詠珊的臉頰被曬得通紅,但她仍然昏睡著。我把毛巾用海水弄濕,再蓋在她的臉蛋上。

我望向天空,耀眼的白光使我頭昏腦脹。我們只有小量的糧食,樽裝水也被我們喝得七七八八。炎熱的天氣使我倆流失大量的汗水,口渴的程度如沙漠行者一樣。

我拿出褲袋裡的指南針,看一看方向,用船杖划向東南方。橡皮艇再一次行駛著,只是速度極為緩慢。

咻...咻...咻...咻...咻...

一個小小的黑影出現在水平線上的半空。

正午的白光令我看不清楚。那響亮的聲音越來越近。巨大的聲音也把詠珊弄醒,她擦著雙眼,然後瞇上,嘗試昂首尋找聲音的來源。

黑影慢慢變大,它正朝我們的方向飛來。

"我看不清楚,你見到什麼?" 我緊張地問道,究竟那黑影是敵是友?

"我也看不清。"她急回道。

我站起身來,拿著船杖揮舞,不穩的艇身受外力已左搖右擺。當肉眼已經看見直昇機模樣時,詠珊興奮地也跟著我揮手,毛巾左右擺動著。

直昇機在我們的頭頂飛了一圈。

我抬頭嘗試看那直昇機,正午的太陽把它化成一個背光的黑影。

直昇機終於在我們正上方停留著。大風正吹著我們的小艇和附近的海面,環形的浪湧向四周,以放射狀擴散開去。

它把太陽擋住,讓我們看到灰色的機肚。兩邊的機翼有著怪怪的模樣。我用手蓋在眼前,往機翼上看。那高速旋轉的葉片正在兩邊機翼的正上方。

我咧嘴而笑。

"得救啦! 我們成功啦!" 我抱著詠珊,興奮道。

"是魚鷹運輸機!"我把她放開,看著她喜悅的臉,我手則指向上方,繼續興奮道。"是美國人呀!"

一條鋼索扔下來。

我拉一拉它,以作示意。

一個人影由高處慢慢地沿鋼索下來。

我昂首看著他的來臨,強風不斷地拍打我倆的面。

我不知道前方有著什麼的道路等著我。

此一刻,我只想到:

風起了,我們要勇敢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