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海中心的船慢慢航行,尾部冒出成堆白色泡沫,然後在遠處漸漸消失。四周一片寂靜,舉目所見,只有一大片藍色的海洋,反射著耀眼的陽光,這樣的畫面伸展到世界的邊緣。

我倆永遠不會忘記這趟航程,因為接下來連續十天的海上生活裡,我們每天受苦受難。最大的折磨是暈船,沒有了腎上線素的幫助下,我倆登上甲板後幾小時,噁心想吐的感覺隨即而來。頭昏眼花是整趟航程給我倆的回憶。遇上風浪時,我們不斷嘔吐,直至黃色膽汁的出現。虛弱的我倆逼自己每餐吃飯,儘管暈船使我們胃口全失。

船艦還要在這片海域逗留多五天,等待下一艘船的接替,才開始折返的回航。船在海域上游戈,尋找著出海的船民。船的確在移動,但它彷彿一直停留在同一地點,顯示著同一個畫面,永遠也到不了目的地。我倆是這艘船艦今趟航程唯一救起的兩位船民。

從魚鷹運輸機的窗下,我倆看到了未來十天的新住所。船艦是巨型的,它有著航母的甲板,但它沒有它的笨重身材。甲板上有多架的直昇機,我們正向著其中一個圓形泊位慢慢垂直地駛去並且降落。

"你好!歡迎你們來到USS Makin Island(馬金島號)。"一名華裔水兵前來用港式廣東話向我們打招呼。"我是李菲力,你們的翻譯員。"他身後有一些穿著正規,一臉嚴肅的軍人等待著。



"你好!"我倆連聲說著,第一次在外界聽到那熟悉的聲音,而感到興奮。

"請你們舉起雙手,出示香港身份證明文件。"他一面引領我們到那將群軍人的位置,一面轉著頭對我倆說。我們跟著說話做,把手舉起,向他們面前走去。正當我疑惑身份證的問題時,他們望向我們手帶的位置。他們把掃瞄器對準手帶,我倆如裝有晶片的寵物一樣,一生的資料就這樣被人看得一清二楚。最後,水兵們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向翻譯員說聲。"Okay!"

"剛才是進行簡易身份核對程序。"菲力繼續為我們引路,並邊對我們解說。"因為本行動是救援香港的船民。曾經,一些中國藉非港人想利用行動幫助出國,並得知會被遺返後,他們在難民營裡引起暴亂,因此新的身份核對指引要嚴格在船艦執上。"

我倆經過了繁複的手續,如醫療檢疫,口供書寫,現況和政策的講解,最終被分配到下層船艙的房間。這些一系列的手續令我想起華英雄入境美國時的情景,其實今時今日也跟以前沒有太大分別。

我倆每天都到艙外呼吸新鮮空氣,心情的確輕鬆了很多;但景色仍舊一樣,除了海什麼也沒有,甚至地平線也看不見。



"你們兩個要是撐過這段最後海上的生活,未來種種的困難應該難不到你倆!"菲力慢慢地走向面青的我倆,加油說道。

我倆已無力氣開口回應,只能向他報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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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帆,陸陸陸陸....陸地啊!"詠珊用力搖著低頭的我,並興奮說。

一個小小的山影出現在藍色的邊緣,藍色終於去到極限,綠色出現在我們的前方。我倆興奮地擁抱著,望著地平線的浮現,為再次踏上土地而感到開心。船艦繼續駛向海岸的碼頭,各色各樣的船在岸邊停靠著。艦隻進入了灰色的軍港,鐵絲網把這個地區完全地包圍。一幢幢臨時房屋建在平坦的地上,一群港孩在海提上看著我們駛近的大船,並向人們揮手,男男女女的廣東話聲在不遠的營房區裡傳出來。



水手把大麻繩緊緊地系在碼頭的鐵柱上,移動式的階梯慢慢地向地面放下。我倆跟著菲力的身後,離開了馬金號的甲板,向下走去。前面站著幾個矮黑的小女生,她們說著周日在中環聽到的英文。菲力完成了任務,我倆跟著那些背上寫上大大隻"UN"的女士向入境處通道過關。我望向碼頭的旗桿,一面大大的國旗正飛舞著,旗的左方有一個黃色的太陽。它正向著昂首中的我微笑著。

又再完成了一系列的手續後,我倆來到之前看到的營房區,入住了其中一幢矮樓中的一個小房間。同房還有一對年輕的夫婦,從交談中得知他們將會被分配到溫尼伯,正候著加拿大政府的專機。我倆替他們開心,終於在他方可以過著安穩的生活。熱帶的天氣真令人苦惱,汗水是永遠都流不完,房間裡只有著風扇,但完全起不了作用。我倆受不了室內的高溫,經常去到海提邊,那裡有源源不絕的海風撲面而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每天在船民營裡過著漫無目的的生活,但這裡不竟比香港或公海更加安全和舒適,生活再不需要處處提心吊膽,事事要步步驚心。

"你找到你妹妹和家人的下落嗎?"詠珊坐在海提上,看著黃昏的天色,並說道。

"聯合國的名單上沒有他們的名字。"我不禁擔心起來,低下頭說。我每天早上就去電腦室核查更新的名單,聯合國正努力把各地船民的數據整合,定時發放最新版本的名單。可惜,我一次又一次也找不到阿怡和爸媽的名字。

"她們能夠出現在澄澄的文件,也代表著她們已經乘船離開香港。"詠珊安慰道。"或許,她們只是到了其他地方,成為失散船民的一份子。"

"唯有希望是這樣吧!"說罷,我把頭抬起,放下心中的石頭,欣賞著南中國海的日落。

不久後,定期的各國專機抵達了克拉克機場。我倆為同房的夫婦送機,向著他們投奔自由的背影揮手。我們的申請結果也應該很快批出,在船民營的日子將有望完結。下期的專機如無意外將會把我們送到自由的樂土。

"我找到阿怡的下落!"她在機場裡說道,飛機在她身後的玻璃窗無聲地升降。



"什麼?"我驚訝說。"你是怎麼找到?"

"她與你的家人在美國。我在各國的船民移民名單中找到。他們是最早一批的船民,受惠於英美的移居政策。他們現定居於三藩市。"她繼續說著。

"所以,你打算去美國嗎?"她小小的雙眼定看著我,嘴巴細聲地問道,擔心我說出的答案。我倆都是97前出生,所以移民申請是英聯邦國家,而不是97後的美國。她正擔心我倆的分開,不竟我們已經習慣了一起生活的日子。

"我願意和你一起乘搭同一架專機離開這裡。"我停下腳步,牽上她的手。"那你又是否願意與我在他方一同生活,直到終老?"

她微笑著點頭,向我抱過來。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堂中,大家抱緊一團,客運站響亮的嘈音也不能掩蓋我們現在心中激動的愛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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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拿著美國移民局職員所寫的便利貼,草草的筆跡寫著家人在三藩市的住宅電話。



我壓著情緒,拿起聽筒,右手則跟著紙上所寫按鍵。接通的電話聲正響著,我的心也不其然緊張起來。我本來記著開埸的說話,但現在的腦海完全一片空白,什麼東西都記不起。

聽筒傳來聲音,是一把年長的女聲,她正說著你好的英語。"Hello! ..."

"喂...喂..."她把熟悉的聲音試著中文的叫法,不解地呼叫著聽筒的另一方。

"媽!"我說出一聲,眼淚如崩提一樣,一湧而下,哭泣聲傳到太平洋的彼岸。

"帆!..."她驚訝地說,並向她後方的家人喊出我的名字。

我們一家終於團圓。透過這條幼幼的電話線,太平洋的兩岸突然變得近在咫尺,爸媽和妹妹彷彿站在自己的身邊,互相傾訴著近事和現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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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天空掛著一朵朵白色的雲團,這就是我們離開菲律賓前的天空。她永遠地陽光普照,彷彿沒有幽傷的時日。我倆不知不覺地已經留在蘇比碧灣接近一個月,這裡的天氣才剛剛熟習,我們又要離開這裡。



"藍天白雲。希望抵達時的天氣也是這麼樣。"詠珊看著通道上的玻璃窗,隨口說道。

她繞著我的手,一起步往登機的窄道,機艙門口就在不遠的前方。我們沒有行李,只有細小的背包,裡面只放著少量私人物品和幾件衣服。一隻普通的銀色指環套在她的食指上。

"你在想什麼事呀?"她見我沒有答話,好奇地問道。

"沒什麼事。只是猜不到我們有這樣的結局。由醫院開始,直到這裡的機場,我想不到自己的人生會是這樣。"我說。她向我微笑,雙手緊緊地繞著我的手臂。

前面金髮的空姐正忙於在入口處歡迎著乘客,並為他們一一指引座位的位置。

我拿出二人的登機證,並伸向前方。空姐對我倆微笑,手掌直直地指向右方。

我低下頭看著這張得來不易的機票。它正引領我倆前往新的地方,開展新的生活。



目的地那欄寫著不長不短的英文字,上方印有航空公司的紅色標誌。

那裡就是我們的新家園。

那裡就是皇后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