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這樣,但並不影響我恨他的感情。只是這一刻,在兩種意義上,我殺不了他。

我隨著他走到健身室,他為我講述各種器械的用法,和針對不同部位的鍛練方法。只要我叫得出名字的肌肉都要鍛練,核心肌肉、胸肌、背肌、腹肌、三角肌、肱三頭肌、肱二頭肌、頸闊肌、臀大肌、股四頭肌……

「我們並不是要追求肌肉的美感或大小,我們追求肌肉的實用性,我要你每天把所有肌肉練一遍,連續兩小時,途中不能有十秒以上的休息,把它們催谷至極限。另外,你每天要做一小時低氧快跑,不能比昨天跑的距離短,短了哪怕是零點一米,我也要對你作出鞭策。」

我心裡有無數嘟嚷、無數抱怨,但我都沒有說出口,甚至不去想像所謂的鞭策究竟有多恐怖。我聽完默默地點了點頭,遵照他的指示開始。

以我所知,重量訓練是種無氧運動,常人做的過程都會抱持呼吸暢順。我的這兩個小時,卻一直喘著粗氣,完全在失神的狀態進行,汗、鼻涕、眼淚不斷流出,全身好似都不屬於我一般。



完成最後一下的舉重,我跟啞鈴一同倒在地上,全身肌肉都像石塊一樣繃緊了,連動一根手指也是難能。

他拖著像死屍的我,放在電椅上,在我身上貼上傳導器。那種像按摩的電流通過,那種輕微的刺痛感遠比之前來得頻密。

過了一陣子,那些刺痛感消失了,而電的種類改變了。我全身肌肉隨著電流的通過而收縮、放鬆。剛才的電像是替我按摩,現在的電卻像有人把我的肌肉又搖又扯一樣。又過了好一會兒,不再有電流過,身體又能動了,卻隱隱有種疲勞感。

「睡吧,二十分鐘。」他看一看手錶說。

我馬上把身上的傳導器拔開,坐落地上,倚偎著電椅閉上眼。我心中已經沒有雜念,我只盼能早點睡著,不要浪費每天只有兩小時的休息時間。或者是剛才進行過激烈的運動,一時並未能進入睡眠狀態。我好像才睡著了幾秒,便被老頭叫醒。



「二十分鐘了?」我問。

他點點頭,說:「上跑步機。」

我咬咬牙,踩上跑步機,戴上他要我戴的口罩。口罩連著機身,像是醫院病人戴的那種。

「你不盡力跑,我看得出的。」他說。

我開始跑,一開始便盡力跑。



我發覺這部跑步機很先進,並沒有設一個速率去規限跑者的速度,而是靠滿佈機身的一盞盞小紅燈,去監測跑者的速度,從而作出調整。務求令跑者在一段時間裡,跑出所能跑的最長距離。

根本就不能偷懶。

每次跑得快斷氣時,它會把速度減慢至我僅能跟得上的速度,其精細讓我懷疑是不是老頭在旁操作,但又不見他有任何動作。

一小時過去,跑步機才停下。我馬上把口罩脫了,靠在機身,大口喘氣,對空氣的渴求比哮喘病發的病人還更厲害。

我一直喘氣,用盡力把空氣呼出去,再吸入。頭腦一片空白,感到天旋地轉,卻沒有暈倒,不知是因為剛才暈了幾次,還是因為那部電椅。

喘了足有兩分鐘之久,我才能再次進行思考。看看顯示器,我竟跑了十一點八公里。

這全是這部機器的功勞。我上一次跑步已是三、四年前,跟朋友到公園跑步。我記得那次我跑了剛剛好十公里,用了七十多分鐘。那次我跑完便中暑倒下,從此就沒有認真跑過步。

這幾年我都沒有怎麼運動過,工作又是文職,現在的成績進步了,自然不是因為體力變好了。



我又想到,每天也要這樣跑一次,而且還要比昨天跑長點,我只感到前路茫茫……

「吃飯了。」老頭說。

才剛這樣跑完就吃飯?你發甚麼神經?

我這樣想,還是只能照他的指示去做,隨他到放滿蒸餾水的入口附近,地上放了不知甚麼時候拿來的兩個餐盤,及兩雙筷指。

兩個餐盤放的是一式一樣的食物。

糙米飯、青菜、沙律、豬肉、牛奶、蘋果,營養很均衡,看上去不像從外面買回來的。

我正想拿起餐盤時,嗅到飯菜的氣味,一陣反胃,忍不住轉過頭吐了起來。



直至吐無可吐,又乾嘔了一陣,才直起身子。眼睛一瞥,老頭已坐在椅上開吃,彷彿在說明別人在旁嘔吐,對於他的食慾不會造成絲毫影響。

他說:「沒胃口也要把它吃完,不用急,你可以慢慢吃。」

認識他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他說的話會體貼人。

只見他正如他所說一樣,他吃得很慢,把食物仔細咀嚼一番,才自吞下。

我仍然沒有餓的感覺,卻還是拾起餐盤,坐在他旁邊的椅上,開始吃起來。一點也不好吃,一點也不想繼續吃下去,但我只能吃。因為就算我等會餓了起來,也沒人會管我,受苦的只會是我自己。

他先我一點吃完,但也並沒催促我,靜靜等待我吃完,他或者不如我所想的沒有人性。



「你不要這麼沒有人性好嗎?會死的,一定會死的!」我對著用槍指住我的老頭作出呼籲。



老頭說:「我剛才說過了,不會死的。這把槍沒有子彈,只是會讓你身上的感應器作出反應,模擬被真槍打中的痛楚。」

「人是會痛死的,你知不道?你有聽過凌遲處死吧,一刀一刀的把人的肉割出來,要割幾千刀才算完成,但你他媽的能不能舉出一個真的捱幾千刀才死的人?」我模仿著堺雅人的聲音,語速極快的道。

他不答反問:「你準備好了嗎?」

「未啊!」

砰!

「我操,你又來!」我掩著左肩單膝跪地道。

他媽的,痛得我眼睛馬上濕了,啊,真他媽的痛!



「這個練習目的是要你在中槍後,仍能保持冷靜應戰。你準備好沒有?」

「未啊,你……啊啊啊!你既然沒打算理我,又問我做甚麼!」我左腿又中了一槍。

「我之所以問你,是要告訴你,敵人的話都不能信。」他微微一笑。

我第一次見他不是冷笑的笑容,但我真希望他永遠都不要這樣笑。

他就保持著這個笑容,把槍對準我的頭,我那個「不」還未說出口,那砰的一聲又已響起。

頭部感到一剎極度的痛楚,然後全身都不再痛了。我躺在地上,深呼吸一口,道:「我剛才真以為我死了。」

「你是死了一次了。若你落在敵人手上,可未必能死得像剛才一般痛快。」他一邊說,一邊穿上一套實際上是感應器的全黑緊身衣,也就是我身上的那種。

他把一支槍向我拋來,冷笑道:「想報仇吧?」

我們在毫無遮掩的空間開始駁火。

這套裝備,槍要打在要害位置才會死,而一次的死亡便會把累積在身上痛楚一次清空。換言之,只要不打在要害,中數十甚至數百槍也不會死。只是,會他媽的痛。

這老頭故意不射擊我的要害,不停射在我的四肢,一場槍戰手手腳腳加起來中了三十多槍,偏偏不射我拿槍的右手。

於是,我如他所願朝自己頭上開槍。

我們打了七場,我便死了七次,其中四次是自殺死的。粗略估計,我中了二百多槍,大概有五十多槍我忍住沒有叫出聲,三十多槍只是悶哼一聲,剩餘的一百多槍我叫得像宰豬。

最神奇的是,我髒話足足罵了一千多句。

而最可怕的是,我一槍也沒有打中他。

我不明白為甚麼他總能避開。他說主要有三個原因,分別是我的動作太大,我的射擊技術和瞄準能力太差,還有他預測彈道的技巧很優秀。

我問他,那我甚麼時候才能避得開子彈?

他答得簡單、明暸、冷酷。多捱五千槍吧。

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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