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要,不要啊,放過我吧。」我懇求道。

「這是訓練的其中一環,何況我已經事先教過你了,有甚麼好怕?」老頭道。

「我操你個死老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有這麼好,會帶我來旅行!剛才還叫我吃飽點,你他媽的真不是人!啊,我早應該知道!」我大發雷霆。

「知道就好,跳下去吧。跳下去就成為真正的男人了。」



「跳你媽,我不跳,我不做他媽的男人了!」

「你不做男人還是要跳。」

「你別過來啊!你一過來我即刻跳下去!不,你一過來我就不跳下去!操,怎麼好像不管如何我也要跳似的!」

「你知道就好。」

「你放過我吧,我有畏高的!」



「我知道。」他用槍指住我。

「你有沒有這麼卑鄙,次次都用槍!我這次怎也不屈服的了。」

「我數三聲,一、二……」

「行,你行,我跳。」我轉過身,大口吸氣,想先把情緒壓下去,那我等一會就可以把害怕的感覺忽略。

我背後的老頭突然說:「你不會死的,你比你想像中更適合當特工。」



突然搞得這麼溫情?我向後一看,他媽的老頭一腳踢在我屁股上。

「啊啊啊啊啊!我操你媽!」我在15000英呎的高空這樣叫。

15000英呎也就是4500米,其自由下落時間為60秒。

也就是說,我以時速200公里的速度下墜。

我剛才被老頭踢下時,只能盡量使身體向後彎成蕉形,保持身體穩定,免致在空中失去重心。

很痛苦。

耳膜刺痛。

呼吸困難。



腹部像被甚麼塞住了。

在強烈的氣壓下,我全身像被壓扁了一樣,皮膚感到微微刺痛,手腳僵硬,心跳極快。

我有點畏高,不敢看下面,所以閉上了眼睛。

可是這樣很危險,我忙把畏懼的情緒壓下。

一、二、三。

我把心跳減慢,以免造成多餘的消耗。

我睜開眼,嗚哇,這景色真驚人。



身處空中,好像在飛一樣,一切既像快速流逝,又似停留不變,如同跟空氣融為一體,只是強大的風聲又在宣示這是我的錯覺。

如果不畏高,跳傘應該也算不錯的消遣,起碼不會無聊得打盹。只是我不會再跳。

我與地面慢慢接近,說是慢慢,其實一點也不慢,這純粹是種感覺。

慢慢接近。

到差不多了,我把傘包打開,登時像被人向上一提一樣,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它令我聯想到自己是個扯線木偶。

越來越接近。

我正向著一片大草原落下。

離地尚有大概十米時,我突然急速跌下。



我雖驚而不亂,碰到地面一瞬快速用身體各處部分觸地把衝力分散,又急速翻滾,把剩餘的力道盡量卸去,我直翻了五米遠才自停下。

我站起來,多得這片草地,我雖然有點痛,但並沒有受傷。

我查看降落傘的線,它們很不自然的斷開了,定是老頭預先動了手腳。

我看看天空,已看不見直升機的蹤跡。

我舉起中指,向著天空叫道:「下次見到你,我要把你由30000呎踢下去!」

我解開腰間的腰包,把它打開,發現內裡只有五樣東西。

一張紙,一把七吋長的刀,一瓶五百毫升的礦泉水,打火刀、火石,還有一個空氣枕頭。



紙是折起的,把它打開,是張A5大小的白紙,上面手寫著「生存下去,兩個月後再會。」

兩個月?在這裡?這個只看得見草原和樹林的地方?

我用力把紙握成一團,全身都在發顫。

兩個月你就給我一瓶礦泉水?

而且,很明顯就給人喝過,起碼少了五分一。誰喝的,該不是司機吧?我早就覺得他笑得很奸詐,不是甚麼好東西。

還有,空氣枕頭是甚麼一回事?打枕頭大戰嗎?完全沒用好不好?隨便給我塊朱古力也遠比它好吧?

這些也算了,好歹給我包Tempo啊,最近經常流鼻水。

發洩完了,開始想怎樣生存下去吧。

我把東西收好,打量周圍的環境,還真的只有一大片草原和森林,綠油油的。如果一大群朋友在這裡露營燒烤一定很開心。

我想像在牛油、煙肉的香氣四溢的情景下,把牛扒燒得滋滋聲,再把它切開,鮮嫩粉紅的肉流出肉汁。

可惜,現實裡我只有一個空氣枕頭。

我思索著先找水源和棲身的地方,再去尋找食物。

既然老頭放心把我丟在這裡,該不會有多危險,至少這裡肯定有我生存下去的必需品。

我朝森林走近,走了不夠幾步,便發覺左邊不遠處的森林有團啡啡黃黃的東西在移動。

細看下,竟是幾條斑鬣狗。

我向右邊一看,亦是如此。

定是牠們看到我在這裡降落,前來探視情況。

斑鬣狗已結成包圍網,我只能向後方的大草原逃走,可是走不了,因為沒有人類能跑贏他們。

以時速五十公里跑三公里以上,是牠們的紀錄,遠超於保特。

我保持冷靜,拔出刀,靜待牠們來臨。

勝算很低。這是我的想法。以一人之力對付六條斑鬣狗極其困難,可是若能快速把牠們中的一至兩隻快速殺死,或能把牠們嚇走。當然,這個可能性極少,因為牠們的性格極為頑強狂暴。到頭來可能惹來更多的捕獵者。

我辟除一切對打鬥不利的情緒,進入嶽峙淵渟的狀態,如高山般屹立不移,又如淵水深沉剛克。

我把不需要的感官逐漸收斂,嗅覺、味覺漸漸消失,取而代之視覺、聽覺、觸覺乃至直覺都逐漸增強,特別是直覺。一場單純的博鬥,直覺佔了很高的地位,它將會把一切經驗結集而成的成果顯現出來。

心跳平緩,呼吸綿長。

我已進入到最佳的戰鬥狀態。

可能是我不逃跑,又可能是因我的備戰狀態而散發出的氣勢,牠們接近我的速度變慢了。

只見牠們慢慢逼近,嘴巴不張,卻發出一種低沉的咆哮聲,意味著牠們要殺了我。

終於到達我五米外。

包圍網逐漸收窄,我早已決定,只要牠們再前進一米,我便要往兩點鐘方向那隻撲殺過去。

因為只要一隻以上的斑鬣狗向我施襲,我便立時會露出破綻,一受傷,這場仗就不用打下去了。因此唯一的方法,就是我先發制狗,這一撲要如動若脫兔,把爆發力一舉施展,從靜止達到最高速。

要快。要快。要快。

三步,兩步,終於牠們踏出那致命的一步。

我用力猛蹬,那兩點鐘方向撲去。

我踏出第二步時,牠們才生出反應,但已經遲了。

我在我目標的斑鬣狗左側,極快地用左手手背向牠左頰一拍,再一刀刺進牠咽喉,直沒至柄。

這刀真鋒利。

一刀拔出,鮮血直噴,左手一接到牠的血,便急揮灑向右方的一頭,牠躲避不及,雙眼被血擋住了視線,雙目半張般猛搖頭,我一刀從下而上刺進。

剩下四頭。

沙沙——

在這種時候我本不應該分心,但我仍被這沙沙聲所吸引,可能因為我現時的耳朵比平常靈敏得多。

在經過速讀的訓練,我視野變得極廣,能同時清晰察看到一百八十度的兩邊極端。

我一方面瞪著斑鬣狗,一方面留意沙沙聲傳來的方向。

我一看,嶽峙淵渟的狀態像投石進湖,立時起了一波漣漪。

豹。

三頭非洲豹。

牠們用極快的速度朝我們奔來。

顯然那幾頭斑鬣狗也發覺了,牠們也沒逃,反是戰意更盛。

眼前的情況並不樂觀,極不樂觀,我覺得我死定了。

這想法剛起,便即被我壓下。我不會放棄。

我還未把老頭在30000呎高空踢下去,我還未報答父母,我還未自由的生活過,我不能死!

我不再撲殺斑鬣狗,因為這刻我需要牠們。讓這群畜牲自相殘殺,就是我唯一的希望。

斑鬣狗們也不再攻擊我,顧著去迎擊遠比我厲害的敵人。

非洲豹。

牠們的速度極快,才幾秒已經從近一百米遠來到我們身前。

首先遭殃的是一頭斑鬣狗,那頭斑鬣狗本想逃開,卻一個轉頭被非洲豹撲倒在地,緊咬著其喉嚨。有一頭斑鬣狗見機極快,往非洲豹後頸咬下。

另外兩隻也與一隻非洲豹在地上翻滾,戰情慘烈。

最後的一頭非洲豹對付的是我,牠起初急奔過來,對我施展了一個撲擊,我勉強閃過了。牠落地後並不追擊,只緩緩踱步,一雙兇睛注視著我,像在觀察我的實力如何。間中會往地下看去,看來比起我,牠對地上的兩頭斑鬣狗屍體更有興趣。

這種狀況只維持了數秒,牠不再往下看,大概是想先把我解決再享用美食。

我側著身子,把牠能攻擊的面積減至最低,同時腳踏奇步,只要牠向我施襲,我要以最短的距離避開,最快的速度向牠痛下狠手。

只要一個分神被牠一隻爪子擦到而倒下,我就會死。

專注。

留神。

一眼不眨。

對峙進入尾聲。

突然,一聲巨吼傳來。

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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