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很麻煩。

任何事,牽涉上宗教信仰都會變得很麻煩。

尤其對於單純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要改變他們根深蒂固的想法,可謂難之又難。

我可以怎樣說服他們不吃我?



他們說他們吃人,阿拉特就會高興,很明顯就是他們一廂情願,是一種迷信。

迷信。

我在腦海中想及關於迷信的資料。

哲學點說,任何信念皆是迷信。

我屏除這種超脫虛無的想法,我需要實際點的資料。



迷信,是指盲目的相信一些沒有確實理據支持的事物。

令他們不吃我,唯有消除他們這種迷信。

我思索他們迷信的原因。

知識水平低,對世界的認知只能靠他們這少數人的生活經驗而來。

身處危機四伏,缺乏醫療技術的環境。生命沒有保障,缺乏安全感而帶來的壓力,使得他們內心變得軟弱,渴望得到一種救贖和寄託。



出於恐懼和無知,對一切他們無法解釋的事都會感到敬畏。基於這種心態,他們把無法解釋的事都強行想出一個解釋,阿拉特,也就是所謂的神。

沒有文明的人不會想到神,理性文明的人不會深信神,而他們偏偏處於文明起步,這種狀態就最是對神深信不疑。他們一旦意識到神的概念,就會把一切天災人禍、吉凶禍福都聯想到神身上。這種文明狀態,要得到階段性的進步,往往要花上千年的時間。

要扭轉他們的想法,實是極難。

別說他們,就連文明社會的人,要把他們一貫的想法扭轉也是十分困難。例如當留意到有人做錯,向他作出提點,那個人往往會說,我一向都是這樣做的。

這種積非成是的狀況無時無刻都存在。

更甚者,他明知你說的話是對的,卻仍堅持自己那一套。這種心理才最難扭轉,這種知錯而不改的心態,其本質並非因為性格固執,當事人往往會覺得你在踐踏他的自尊,並且否定他一直以來的人生。

唉。我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

想想令人不迷信的方法吧。



教他們讀書。沒這麼多時間,何況我教他們也不會肯學。

令他們信仰別的神。耶穌和釋迦牟尼怎想也贏不了他們的阿拉特。

證明神是不存在的。他媽的,宗教最討人厭就是不可證偽。

尊重他們的信仰,獲得他們的信任,再一步步扭轉他們的思想。如果尊重他們,而他們卻不吃我這麼神奇的話,長遠來看,這不失為一個可行的辦法。

我又想了好幾個方法,可是全都不是一時三刻能收效的。

我放棄協商。

我首次意識到神的厲害。神的厲害之處並不在於它是否存在,而是它對人的影響,它可以以無形之身將一個人,乃至千千萬萬人的心填滿。



他媽的,我連神都見不到就輸了。

我只剩逃跑的想法。

我開口問:「你們甚麼時候吃我?」

「今晚吃他,還是明晚吃他?」一個黑人問。

「明晚吧。」一人答道,其他黑人也都附和。

正合我意,若果他們馬上就要吃我,就算我能衝出重圍,日間光線充足,我的足印將會很清晰的印在地上,讓他們輕易的進行追蹤。

忽然,我意識到自己在做很特工的事,情況危險得有點滑稽,忍不住笑了笑。

「他笑甚麼?」



「我們今晚不吃他,他覺得開心。」

「哈哈哈哈,這樣就開心,他真傻。」

彼此彼此吧,MIB。

「先綁起他吧。」

一個黑人走來,用植物織成的繩子綁在我手腕、腳踝處。在他綁我手腕前,我暗地留了點空位,方便待會鬆綁。

手腳都綁好後,他將我一把提起,放置肩上,往不遠處一間簡陋屋子走去。

他把樹葉造成的簾打開,便聽到「啊」的一聲驚呼,黑人把我放下。當我倚坐在樹木做成的柱子,才看清聲音的主人。



一個金髮藍眼的美女出現在我面前,大概廿四、五歲,皮膚極白,一雙大眼瞪得大大的看著我,眼睛雖然紅腫,仍叫人看得神為之奪。

只可惜這個影像只映現一瞬間,隨著葉子造的簾關上,黑暗也就降臨。

看來她的遭遇跟我差不多,剛才瞥眼間,留意到她的衣衫雖然有點髒,但頗為齊整,應沒有受到侵犯。那群生番大概不懂得欣賞她。

我們一時無話,只聽到她有點急促,又不順暢的呼吸聲。

反正入黑前沒有事做,有個人聊天解悶倒是不錯,還要是個美女。我特意笑了兩聲,語調輕鬆的用英語說:「妳在哪裡來?」

她沒有回應。大概覺得我的語氣跟對白不太對勁,像是當地人對遊客展示熱情一樣。

我自問不像非洲人,起碼我不會戴著個橙色套子耀武揚威。哼,想起就生氣。

她靜了好一會才說:「美國。」當然是用英語。

我繼續發揚我熱情好客的精神,笑說:「噢,美國,我他媽的喜歡美國!熱狗、美式足球、麥當勞,耶,我愛死美國了。」

她沒有回應。

我只好繼續說:「說起美國就不能不提荷里活!我愛美國電影。」

「I'll be back.」

「Run,Forrest,Run!」

「I see dead people.」

「I'm the king of the world!」

我竭力去模仿以博紅顏一笑。可是,很明顯我尚未掌握到美式幽默——她完全不笑。

我有點尷尬,只好很美式的笑了笑,說:「對了,我會模仿Taylor Swift,妳喜歡Taylor Swift嗎?」

「我討厭Taylor Swift。」

「呃,那妳喜歡Justin Bieber嗎?」

「我他媽的討厭Justin Bieber。」

「太神奇了,我也他媽的討厭Justin Bieber。」

終於,她笑了一聲。

看來我離美式幽默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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