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夜》

第十五章:被墨水淹沒

ocoh說:「活在城市裡的人們,每天接觸大量資訊,被訊息洪流淹沒,隨波逐流。如近年流行的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有些人抱著『人有我有』的心態,瘋狂購物,造成了大量的浪費,要遠離羊群,尋回自我真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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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領著故事前進的兩個人──來自地球的鄧家豪、住在黑暗城的已婚女子張小夜,這是一個不協調的組合。幸好,他們的故事不是一齣電影,節奏緩慢得不可思議,有如讀著一部生活化的小說,情節穿梭於兩個世界之間,卻未有濃厚的奇幻味道,家豪眼裡看到的景象都是活生生存在的,黑暗城不是幻想,它確實是地球人類未能發現的另一個世界。

來到大廈的十三樓,每一層的空間分割為三個住宅單位,張小夜的丈夫葉琦住在A室,於是他們步出升降機並往左邊走,裡面會有他們渴望得到的鋼筆墨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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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升降機以外的世界沒有印象,不曾來過這一座大廈的十三樓,身體卻出現了不一樣的反應,它嚮往,它熟悉,它渴望回家,甚至湧現一股立即跑進A室的衝動。

心靈上,什麼都沒有,空虛的。

身體的反應訴說著一個事實:這裡是葉琦的老家。

我的心裡抱有一個疑問:「這座孤單的大廈擁有自己的名字嗎?」

離開停車場後,我一直走在張小夜背後,就算在道路上和大門前都忘了關注此事,錯失了用眼睛尋找答案的良機,但我相信機會仍在,不過方法是適時運用自己的嘴巴。



「這座大廈叫什麼名字?」我突然問道,毫無先兆。

「順景樓。」張小夜反應迅速,彷彿沒有經過思考。

我隨口說:「這個名字充滿願景啊。」

她卻不感興趣:「這只是一個平凡的名字,為大廈命名的人大概是隨便想出來的吧。」

「誰也渴望擁有順利的前景,不是嗎?」我純粹自言自語,聲音很小,所以她也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作出回應。



我們身處狹窄的走廊,裡面的每面牆都被刷上白色油漆,設於天花板的燈泡亮度十足,同樣是白色的,我聯想到外面的黑漆漆,又是一種黑與白的強烈對比。黑暗城是由兩種純色構成的世界,既簡單又複雜,這是矛盾,卻是絕對,擁有跟地球不一樣的魅力。假如我的靈魂繼續待在這裡,肯定會不捨得回家。

沒疑問的是,我屬於原來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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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帶門匙嗎?」不知何故的開了口。

「哈哈,這個問題真的很爛,你以為我是誰啊?」這逗得張小夜發笑,還趁機取笑我。

我爽快回答:「葉琦的妻子,張小夜。」

「我一直擁有這裡的後備門匙,這是他的要求,他說自己是個健忘和大意的人,早晚會弄丟門匙的。」

「合情合理。」我點頭附和。



張小夜把汽車安置妥當後,曾經從後座位拿走一個黑色側肩袋,那是第一次看到揹負袋子的她。來到現在,我們站在十三樓A室的大門前,這也是她第一次在我眼前打開袋子。袋子又薄又軟,乍看來不是十分可靠,換我的話絕對不會選用這種袋子,寧可揹負實用厚實的大背包。

這是男生與女生的分別。

張小夜從袋子裡掏出一個風格成熟的咖啡色鑰匙包,裡面藏著兩條鑰匙,她說其中一條屬於我們眼前的木門,另一條屬於張小夜自己的家。自葉琦性情有變後,他們已經分開居住,這對夫妻的關係看來不太正常,人們不是在婚後就必須一起居住的嗎?分開居住意味著雙方幾乎走到了離婚的一步。

我有一個無聊的想法,認為鑰匙包內的空間可以容納更多的東西,現在只放兩條鑰匙,實在有點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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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沒有驚人的情節發生,我們輕易進入葉琦的老家。張小夜立即開燈,她熟悉這裡的一事一物,有她在,我便安心。十三樓A室是一個平凡的家居,沒有特別的布置和裝飾,家具殘舊,面積不大不小,估計約是五百多平方呎,有一個長方形客廳,右方是一個小廚房。走過客廳會看到一大一小的兩個房間,還有一個廁所,我相信這裡足夠讓三至四個人居住。

不錯的居所,僅僅是不錯。

我語氣錯愕:「還以為葉琦住在相當豪華的住宅,想不到是如此平民化的地方。」

「他雖然不是城中的億萬富豪,但擁有一筆為數不小的財富,而那筆錢是來自他的父母,即是遺產。」



我出於本能反應的搖頭說:「哈哈,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好了。」

張小夜一臉好奇:「你到底怎麼了?」

我坦白說:「沒什麼,我只是對金錢沒有很大的興趣和渴望。」

「我知道你不是一個貪圖錢財的人,你似乎渴望別的東西。」

我追問:「你可會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你,不可能知道你的想法呢。」

「嗯,我有一個非常實際的提議,不如儘快找出那補充墨水吧。」這句話讓我們的想法回到原來要辦的事情上。



張小夜的回應是一個力度不大的點頭動作。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尋找墨水的難度遠比我所想的容易,張小夜早就有了想法,她甚至清楚墨水的存放位置,著我不用幫忙,只需要乖乖的安坐於客廳沙發上。她獨自走進小房間尋找我們需要的東西,我覺得很無聊,想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於是環望客廳一遍,看到沙發、几子、電器和家具上都布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葉琦似乎不會打掃地方,我猜他冷落了這個家一段不短的日子,或是小天所說的半年。葉琦常在外面過夜,因此忽略了充滿舊日回憶的老家。

當然,他同樣忽略了張小夜的感受。

我沒有安分守己,好奇心唆使我離開沙發並打開雪櫃,看到的畫面沒有使我驚訝,眼前的不過是一個空空如也的雪櫃,本應存放在此的冷藏食物、飲品、水果一一未有出現,這進一步證實了我的想法──他甚少回家。

張小夜緩緩步出小房間,腳步聲很小,我差點注意不到,她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小瓶子,別無他想,這肯定是墨水瓶。我雖然不曾擁有一支鋼筆,但明白這不會是別的東西。

張小夜若無其事的說:「找到了。」語氣不含一絲興奮。

「你的效率不錯呢。」我不明白自己何以讚賞她,大概是信口開河。

「他喜歡把好多東西亂放一通,房間是混亂了一點,卻難不倒我。」張小夜說得非常輕鬆。



「這東西交你了。」我立即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鋼筆並遞給她。

「你懂得替鋼筆上墨嗎?」張小夜的問題使我為難。

我眉頭猛皺:「拜託了,我從來沒有用過這東西,真的不懂啊!」

「那由我來辦好了。」胸有成竹的張小夜說道,並同時握住鋼筆。

補充墨水的任務將由張小夜一手一腳進行,她把一系列的動作稱為「活塞上墨」,她又把一句出自別人嘴裡的話轉述一遍「不是用活塞上墨,就不算是鋼筆」,她卻輕輕搖頭表示不認同這種說法,鋼筆就是鋼筆,只要符合供墨順暢、不漏墨以及不易損壞的原則,什麼上墨方法都是良好的方法。諷刺的是,張小夜沒有把其他上墨方法加以介紹,見識淺薄的我暫時只能夠知道活塞上墨了。

誰叫我是個不中用的門外漢,望門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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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夜準備了一些材料,包括葉琦的鋼筆、從小房間找來的小瓶子、幾張紙巾、一張白紙,我們將在客廳的正方形飯桌上進行這項重要的任務。我立時緊張萬分,她卻從容不迫的提著鋼筆,熟練地往逆時針方向旋轉筆尾,她說作用是使活塞下降來排出內裡的空氣或殘餘的墨水,然後她弄開瓶子,將筆尖置入墨水瓶,使水位淹沒整個筆尖。這時候,她往順時針方向旋轉筆尾,看著看著,我好像獲得些許領悟,猜中這個動作是為了使活塞上升並吸入墨水,我專注觀看整個過程,算是長了知識。

張小夜再做了「逆時針」的動作,讓鋼筆排出幾滴墨水,她指目的是為了平衡內外壓力,也同時排除筆舌內多餘的墨水。看似簡單的活塞上墨其實尚未完成,她表示仍有兩個步驟,須把鋼筆倒轉,使筆尖朝上,再往逆時針方向旋轉筆尾,將筆舌和筆尖上的剩餘墨水盡數吸回筆身,最後一步是以紙巾細心的擦拭筆尖,把沾有的墨水拭去。

「大功告成。」張小夜狀甚興奮的喊道。

「上墨真是一門學問,看似簡單容易,卻不能馬虎了事。」我立時鬆一口氣。

張小夜讓話題延伸下去:「由於經歷了用心的上墨過程,所以用鋼筆寫出來的字特別美。」

「看完整個上墨過程,我有一個懷疑,眼前的這支鋼筆真的是用作穿梭兩個世界的法寶嗎?」

張小夜只笑不語,是一個擁有更多層次的微笑,使我陷入了更深層次的苦惱和迷惘當中。

內心慌亂的我開始胡說:「抑或……這只是一支純粹用來寫字的筆?」

「假如我說瓶子裡的液體不是墨水,你會有什麼聯想?」張小夜的臉上掛著甚是蠱惑的表情。

「什麼?不是墨水……我想象不了,可能的答案實在太多,我回答不了,乾脆把答案直接告訴我吧。」我已經把混亂的思緒寫滿臉上。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對話內容嗎?」張小夜試圖測試我的記憶力,但事情才在不久之前發生,記憶依然清晰。

「那部分?」我困惑。

張小夜續說:「那時候,我叫你摸摸自己的左手肘,我知道你會想起來的。」

我沉默下來,拼命回想在再見咖啡室見面時的情景。那時候,張小夜提出證據讓我明白自己使用著葉琦的身體,包括有所出入的外表和身型,還有手臂中部位置的十幾個微細針孔,我想起來了,那些花紋是抽血後遺留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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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

我不期然作了一個舉動,隔著衣袖用觸摸的方式檢查那些針孔,答案馬上浮現,針孔確實存在。繼續想下去,針孔、鋼筆、墨水竟然有著難以想象、不能割捨的關係。

「鋼筆用的墨水是葉琦體內的血液……」我用抖動著的嘴巴吐出答案。

張小夜用著老師的口吻說:「同學,答對了。」

「唉,這感覺超級詭異,用人血來驅動鋼筆,再用它來交換身份,請你快點給我一巴掌,然後告訴我這些都是夢,這壓根兒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啊!」我的語氣夾雜著震驚和懷疑,還有免不了的無奈。

表現冷靜的張小夜說:「這些都是確實存在的,不是科幻小說,騙不了誰。」她的表情彷彿在取笑我臉上的驚奇。

「哈哈,給我幾分鐘,不要打擾我。」頓時間,我哭笑不得,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解決這突如其來的思想進襲,我要鎮靜下來。

「好。」張小夜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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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進廁所,立即用力關門,希望把自己困住,留在一個孤獨的空間裡,狹窄的、無人的,廁所和感覺結合起來,形成了一個暫時性的籠子,隔絕我和張小夜,還有黑暗城。

又用冷水洗了一次臉,水溫的確很冷,感覺很真實,我沒辦法質疑下去。然後把自己的臉湊到牆上的半身鏡前,看到葉琦的臉,鏡子的反映確確實實的告訴我這是葉琦的面孔和身體,我沒有再次拉開衣袖,我早就承認了針孔的存在。這些都是真實的,我來到了地球以外的另一個世界,躲進了葉琦的身體,又躲進了他老家的廁所。

我嘗試冷靜下來,隨手拿來一條毛巾抹乾臉上的冷水,摸了摸頭頂,小平頭髮型的觸感很了不起,髮質很硬,感覺粗獷豪邁。我產生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不如回到地球後也把髮型修成小平頭,效果應當不錯,那模樣會像他,也像現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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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流走了幾分鐘,我再次回到客廳,張小夜沒有閒著,正用鋼筆在預先準備的白紙上寫字,她寫下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鄧家豪。

奇怪的是,除了九十九巴仙的熟悉感以外,陌生感竟然意外地佔據了一個巴仙,我根本搞不懂這感覺的由來。

「怎麼會寫下我的名字?這是必須的嗎?」我好奇問道,以為這是其中一個步驟。

張小夜瞇眼笑說:「你想多了,這純粹是你曾經訪問黑暗城的證據,我們是朋友,對嗎?」

「嗯,原來是這樣。謝謝你,感覺就像在異國旅行時留下足跡。」我恍然大悟,心裡有著隱隱的感動。要是可能達成,她也會寄我一張名信片吧。

「假期快要結束,你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和生活了。」

張小夜道出了事實,我卻不欲說下去,回到地球,不見得會幸福快樂,我也害怕面對駕駛課和依婷,前者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後者是一個不敢面對的人物,這些使我畏懼萬分。

「這法寶應該怎樣使用?」我再次把話題轉移到鋼筆上,這可是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啊。

「葉琦曾經告訴我,鋼筆有兩個用途,一是回到過去的時光,二是將靈魂從黑暗城送進你的世界暫時生活。」幸好,她沒有提及第三個用途──寫字,要不然,我會禁不住哈哈大笑。

我關注的說:「所謂回到過去的時光……我能否回到鄧家豪的過去?抑或只能夠回到葉琦的過去?」

「這真是一個好問題,考倒我了。」這個問題也讓我意外地看到張小夜茫茫然的表情,頃刻的猶豫表現了她的另一面。

「難道你也不知道嗎?」

「唉,我真的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利用鋼筆回到過去,也沒有到過地球生活,關於鋼筆和平行宇宙的知識都是葉琦告訴我的,但我不會介意給你時間和機會作一次嘗試。」張小夜意外地說中了我的想法。

「我的確渴望擁有這個機會。」我認真說道。

張小夜追問:「你打算回到那段回憶?」

「秘密。」我模仿她那故弄玄虛的手法,越是神秘,越是迷人。

「真有意思……我現在就把回到過去的方法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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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動也不動的凝視著她的臉,待她說下去。

她續說:「首先拼命的回想那段時光和人物,什麼都不要理會,摒除雜念,把鋼筆握在手裡,然後依照我的指示去辦……」

我必須把握這個神奇珍貴的機會回到過去,嘗試改變一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不顧一切的在腦子裡挖出記憶。時間久了,記憶卻沒有消失,一幕幕片段依然清晰可見,印象深刻得不會隨著時間而褪色。

影像隨著回憶產生變化,過去和現在的畫面重疊起來,我依稀看見張小夜的輪廓,那頭長髮和白皙得像外國人的膚色,我總是忘不了。

「很好,你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焦點,來到最重要的時刻,請依照我的吩咐去辦,不要感到害怕,要勇敢一點。」張小夜再作指導。

「什……麼?」我的聲音抖動得很厲害,心裡突然出現了一股不安感。

張小夜肯定地說:「用鋼筆的筆尖刺向左眼。」

什麼?

「會很痛。」我的聲音像個傻瓜,精神狀況十分迷糊。

「要繼續嘗試、要回到過去的話,請你照辦。不要忘記這是葉琦的身體,眼睛也是葉琦的眼睛,你懂的。」這是安慰、鼓勵……抑或是誘騙我跌入另一個陷阱?

「姑且……試一次……好了。」

怎麼現實比小說還要科幻?

怎麼我要用鋼筆刺向眼睛?

誰也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我竟然相信了張小夜的說話,然後一一照辦。

眼裡看到了重疊起來的世界和銳利無比的筆尖,如墨水的血液從鋼筆湧進眼睛,逐漸淹沒視野,只剩下一片血色。

迎接我的會是一個陷阱抑或一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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