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個女仔...就...就係佢...」陸進光指著遺照,斷斷續續地道。


我不期然仔細看清那張相;相中的少女長得確是很清秀,看起來過世時的年紀和我們差不多。我再看看那位中年男人拿著的靈位,上面寫著:「愛女林湘怡之靈位」。


原來是真有其人嗎?那看來不單是眼花那樣簡單的事了。只是,陸進光在那邊指著別人的遺照怪叫,實在是非常不敬;那家人已經注意到我們,目光都相當不滿。


人家剛痛失愛女,我總不能當著他們的臉,說他們的女兒化成了鬼魂在四處亂晃吧?要是再讓陸進光這樣亂指亂叫下去,在這種場合下我們三人被拳腳相向也不是不可能;我只好先拉他們離開再說。




我向Tommy打了一個眼色,他會意便立即轉身往外走;我再望向陸進光,卻見他已軟癱在地上;我唯有拉他起來,他竟然道:「我...我唔得啦...腳軟...行唔到...」


哼,這個平時不可一世的家伙,竟被一張相片嚇得走不動;我再度鄙視了他一下,當下再次施展暗示法也來不及了,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捂著他的口,至少也使他不能亂叫。


就這樣,雖然那家人多看了我幾眼,也就在我們身邊走過了,沒有節外生枝。我目送他們離開,卻在他們的隊尾看到一個衣著比較特別的人。




整隊人都是穿著全身白色素服,唯獨是最後跟著一位穿得像農村村姑的女性。我不禁想起,陸進光不是說過,路上遇到的女孩穿得很像農村走出來的嗎?


當我正在沉思時,那女性突然脫隊停了下來,然後轉身面向我們,這下不僅陸進光驚慌了,我也如被電擊一般不能反應。


那位女性,長得竟然和遺照上的少女一模一樣!




更加令人驚嚇的是,那少女竟然朝我們走過來!


我抬頭看看Tommy,只見他已經呆若木雞,張大了口看著前方;我再低頭看看懷中的陸進光,已經害怕得昏了過去。這個沒用的家伙!


我唯有眼白白看著少女慢慢走了我身前,天氣很冷,但是我仍然感覺到額角已流下冷汗,全身肌肉繃緊,也不知是戰是退。


「大哥哥?」少女開口說話了,差點把我嚇得彈起來,但當我看清楚,就發現她並不是看著我,而是我懷中的陸進光說話。


她看了兩秒,大概也發現我懷中的廢物已經暈倒,便轉對我說:「當佢醒番果時,你幫我話比佢聽,湘淋好多謝佢帶路,叫佢得閒黎睇我丫。」




我完全不能說話,只能點頭回應。少女滿意的笑了笑,便又轉過身去追上大隊。


待那隊人完全消失於視線,我才轉動已經僵硬的頸項,叫了一下Tommy。他也轉頭望向我,良久才能反應過來,問道:「岩岩...我同你都...睇到?」

我嚥了一下口水,才對他點了點頭。然而,懷中的陸進光仍是毫無反應,這樣的天氣我總不能背著他回家,便使出了封存已久的禁技招式,一把掌打向他的臉,並叫道:「醒啦垃圾!」


幾秒後他漸漸轉醒過來,撫著略帶紅腫的臉頰;待他完全清醒過來,才驚問:「隻...隻女鬼呢?」


「走左啦。」我用力揮掌之後,心情穩定了不少,說話也有力多了。


「咁而家點算?」Tommy問,我心想他以後大概也不會再亂叫要去捉鬼了。




「我諗而家安全既,」腦筋回復,我想法子也快多了:「都夜啦,我地番去先啦,辦法我已經諗到,聽日先再講。」


事實上我什麼辦法都未想到,甚至連發生了什麼事都未曾了解。但現在我絕對不能讓陸進光知道那少女剛才的話,否則他一定能暈至明天早上。


就這樣,我們的第一次靈異Field trip在一片不安的氣氛中解散了。

不過,當我回到家中,卻想到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情。

第一,明明靈位上寫的是湘怡,為什麼那少女稱自己為「湘淋」?

另外,今早陸進光明明說昨晚遇見的少女說話帶鄉音,但剛剛的少女卻是字正腔圓?




看來,今次真的要找那家人好好問個究竟。




第二天早晨,我七時半就回到學校,為的就是和陸進光及Tommy商討之後的行動方針。


我剛到課室,看到Tommy已經回來了,正伏在書桌上睡覺。我心想,這家伙對神秘事物還真是死心不息,昨晚這樣還嚇不著他,一向「例遲」的他今天竟然還早到了。


時間尚早,課室只有兩三個同學,卻不見一向規矩至上、只有早到沒有遲到的陸進光。




這可有點稀奇了,我還真的有點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放下背包全到自己的位子,等了一會,才見陸進光拖著半死原活的身軀走進教室。


這刻的他哪還有平時趾高氣揚、眼睛長到頭頂上的樣子?才一晚不見,他卻好像幾晚沒睡似的,不但雙目無神、面無血色,走起路來更是像八十歲的老人家一樣。


「陸進光,你無事丫嘛?」我關切地叫了叫他。


他聲到我的叫聲,過了兩秒才有了反應,然後慢慢轉身走過來。



「嘩你做乜搞成咁?」我說話同時,卻想到一個非常不好的可能性:「唔通...隻野咁猛...琴晚上黎搞你?」


「咁又唔係...」陸進光苦笑道,聲音卻沙啞得像鴨子嗓一樣:「只係今晚我真係好驚,一訓著就發惡夢嚇醒,訓番無幾耐又嚇醒...仲慘過通頂...」


我心想也是,這個讀書狂人平時沒少讀得通宵達旦,還常常吹噓自己多少晚沒睡去讀書,所以他現在的樣子應不是累成的,而是嚇成的。我只好安撫道:「無事既,幻覺黎既姐,嚇你唔到既。」


接著我便大力拍了一下身旁睡得像死豬一樣的Tommy。他立刻嚇得跳起來目亂叫:「早晨呀師父!係咪捉到女鬼啦?」


「唔係呀,你呀媽就生啦。」我沒好氣地道,他才不好意思地訕笑。


「好啦,而家開始作戰會議。」Tommy坐直了身子嚴肅地說廢話,想來他的神經大條和陸進光的膽小如鼠還真的相映成趣。


我這時才把昨晚真正發生的事原原本本交待,當我說到那少女叫陸進光多些找她時,陸進光已經嚇得搖搖欲墜。我暗幸昨晚作了一個正確決定。


「嘩,正呀呢鋪人鬼情未了,去馬啦陸進光!」Tommy聽罷不忘抽水。


「而家我地要兵分兩路,」我沒有理會Tommy,分析道:「我今日放學之後會去殯儀館查下果家人既資料,Tommy你負責保護陸進光。」


「下?男人老狗點解要我保護佢?」Tommy抗議道:「佢係女就話姐。」


「定係你想獨闖殯儀館甚至單挑女鬼?」我挑戰道。


「唉算...」Tommy總算是昨晚見識過所謂鬼魂,只好妥協:「好啦我做一日一蚊雞保鏢。」


放學鐘聲一響,我便立刻跑回家換便服,然後出發往殯儀館。


今天停雨了,可是天色仍然陰暗,北風也很強勁,我的心情亦不免跟著一起沉下去。


我到達後,便直接走過去接待處。那裡坐了一個約五十來歲、身形略胖的禿頭男人。


「呢位師博,我想問下如果想去林家既設靈,應該點去?」我盡量裝出一個誠懇的蠢樣子去問那中年男人。


我明知林家是昨天設靈,都上山了,今天不可能在這兒。但要是我直接問他想找林家家人的資料,只怕立即會被當成來搞事吧,到時能不能完完整整地走出殯儀館都成問題。因此我只能先裝著記錯日子再見機行事。



中年男人頭也不轉,斜眼望了望我,然後轉頭過去牆上查看一張類似日程表的告示,不耐煩地用一把近乎信和四仔阿叔的聲線問我:「有幾家人都姓林喎,細佬你搵個先人叫咩名?」


「林湘怡,係一個十...同我差唔多大既女仔,」我說著才記起自已並不知道少女的年紀,差點說漏了嘴,立時改口道:「佢係我同學黎。」


「哦...」中年男人隨便應了句,然後繼續翻查,並自言自語道:「林湘怡...無喎,但個名好熟。」


直至他翻至另一張紙,才驚叫道:「哦林湘怡,我記得啦。」接著他轉過身來,正對著我說:「不過細佬,你黎錯日子喎,你位同學係琴日設靈,今日上左山啦。」


正中下懷!我心中竊喜,臉上卻裝出一副無比失望的樣子,自言自語道:「唉...湘怡...最後一程都送唔到...」


「你有心就得啦,」中年男人卻鼓勵我道:「最多我幫你查下佢葬係邊,你得閒去拜下佢啦。」


他是個好人,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為了追查下去我不得不做點手腳。我突然臉色一轉,用一把非常凌厲的眼神盯著他的雙眼,沉聲問:「咁不如你話比我知點搵佢屋企人啦。」


「搵佢...屋企人?」中年男人顯得十分疑惑。


「你而家即刻搵林湘怡屋企人電話地址比我,林湘怡,電話,地址...」我低喃著,同時雙手比劃著奇怪的法印。


這自然是我在施展暗示法了。暗示法這一類催眠手法並不是超能力或者魔法,就算不同學派,其精要都是在人們不知不看的情況下引導他的潛意識,而施展的首要條件是令人毫無防備之心、以及有直接眼神接觸,所以剛才我一直都在有的沒的旁敲側擊,直至他正面向我時才能有所行動。


「林湘怡,電話,地址...」當中年男人無意識地重複著我的指令,我便知道他已經著了我的道兒。這是暗示法的另一個重點,就是指引越簡單,便越易指示別人去做。


接著,他離開了坐位,走到身後的書架翻查資料。望著男人的背影,的心中頗有歉意,唯有叮囑自己要小心使用資料,別把事情鬧大。


不久,男人拿了一張紙,把一些資料抄到上面,便轉過身來,道:「地址,電話,比你,比你...」


我接過紙張,然後雙手再做一些奇怪動作,並道:「你好眼訓,要訓覺,岩岩發左個夢。」


然後他便乖乖伏在桌上睡了。我作賊心虛,也連忙趕快離開殯儀館。


才踏出門口幾步,我的手提電話便響了起來,我這時才想起剛剛忘記了將它靜音,暗自慶幸剛剛在施展暗示時它沒有鬧場,同時把它拿出口袋,一看,原來是Tommy,我心中有不好的預感,連忙接聽。


「師父,你快手過黎呀,」Tommy的聲音很急:「我地岩岩又見到條女呀!」


什麼?光之化日之下撞鬼?不是猛成這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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