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講《紙扎公仔》之前,我想講一個在我試圖完善暗示法時所遇見的特殊經歷。

在我考完會考之後,有三個多月的長假期。我除了打工,便是四處尋訪高人,不論催眠也好,武功也好,總之能提升自己的能力得一分,就提升一分。

我不知道小順什麼時候會找上門尋仇,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夢遺道長會再來搶奪我的身體。以現在的我來說,對上他們根本沒有還擊之力。我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盡力修練。

我找過幾間拳館學習,他們的外功是很精妙沒錯,可是我本身所練的拳法已經是集技巧之大成,我需要的,是小順有而我缺乏的內功,即是能提升體能、使人練出「內力」的功夫。所以我上了幾堂都失望而回。

我另外拜托了我的監護人找尋訪在香港精通心理暗示的人,以他作為走私大王的地位,也許會認識一些能人異士。



才過了幾天,他就把一張紙塞了給我,並神色凝重地道:「呢個人年紀輕輕,但係有真材實料。有好多達官貴人都去睇佢。不過佢就唔係個個都睇,你話全叔介紹就得架啦,其他就睇你自己造化啦。」

我打開紙張,只見上面寫著:

「麥子恆
祝由科催眠師
2XXXXXXX」

祝由科?那不是中國古代治療十三科中的其中一科嗎?在我瘋狂尋找隱世高手時,沒少聽過這個有上千年歷史的中國式催眠術;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中的事物,想不到現實中還真的有人打出這個名號來做生意。也好,就讓我先會一會你個祝由科催眠師。



我按著紙上的資料打通電話,才響了兩下,就有人接聽。

「喂?」接聽的是一把很普通的年輕男人聲音。

「你好,請問你係咪麥子恆催眠師呀?我係全叔介紹介紹架,有啲野想搵你幫手。」我儘量把語調弄得誠懇些。

「哦,係全叔,無問題呀,但唔知你有咩需要我幫?」

他既然問起我的需要,証明他有興趣了。我當然不會說想進修催眠術,便推說:「我...我不舉...」



「你玩野呀?」他聽罷立即怒道:「不舉食偉哥啦!搵我做咩?」

「唔係呀唔係呀,」我生怕他就這樣掛上了電話,連忙補充:「我係因為PTSD先會搞成咁架,搵左好多個心理醫生都搞唔掂。」

「哦,原來係咁,」他的語氣平伏了下來:「早講丫嘛,我差少少就打比全叔鬧佢。咁啦,你聽日下午三點得唔得閒?」

「得呀得呀!」剛好我明天早下班,連忙答應。

「咁你聽日準時3點上黎啦,記得我一個鐘收二千,地址係...」他就此約實了我。

我掛上了電話後,其實也沒多大興奮;要是他沒有實力的話,恐怕也會被我反催眠然後我便可以溜之大吉;相反,如果他真的有真才實學,這二千元也便宜得很。

然後,第二天下班後我便出發到麥子恆的診所了。




診所位於市區一棟頗有年月、毫不起眼的商業大廈內。我經由破舊的電梯上樓,來到了診所的門前。


門上沒有任何招牌,卻貼了一道符咒。我仔細察看,發覺其紋路和我所認識的符咒手法完全不同。不過,我越看越怪,怎麼好像上面的筆劃在動似的?


不!我真的看到符咒漸漸好像蛇一樣舞動起來,還有躍出符紙之勢!但,也僅此而已,我的腦袋突然像被針刺了一下般劇痛,這是我的心理自動防禦機制之一;一年前我為自己下了暗示,只要我的潛意識被外力試圖控制,腦袋就會產生幻痛,強迫我醒過來。


我連忙默念定神咒,念到第二遍時所有幻覺終於消失不見了。厲害!還未進門,單單一道符咒便有如此威力,看來這個麥子恆不簡單啊。


回想起剛剛的感覺,我發現那道符並不是什麼攻擊性催眠,作用只是令人放鬆心情,一般人看到它,只會有寧神作用,不會出現幻覺;只是我的防禦力太霸道,才會將寧神作用的催眠當作邪魔鬼怪來打。




不過,我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就是他這派的催眠術和我久經交手的「暗示派」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不敢再細看符咒,便按動了門鈴。十數秒後,木門被打開了。


「你好啊,係咪黃生?」開門的人伸出友誼之手。


「係呀,你好呀麥醫師。」我順著他,伸出手來和他握手,同時打量了一下他。


他看起來三十歲不到,個子比我矮少許,臉形圓圓的,頭髮修剪得很短,戴著眼鏡的雙眼卻是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很有才幹的人。




「好好,」麥醫師放開了我的手,邀請我進診所道:「入黎先講。」


我跟著他進入了診所,只見裡面裝修簡單,卻很整潔,最當眼的是房間中央的按摩椅。


「坐丫黃生。」麥醫師指著按摩椅,作了一個請的手勢,而他自己則坐了在旁邊的普通椅子。


我坐上了按摩椅,感覺還好的,尤其我整個早上都在打工,現在舒服得想就此直接睡下。


接下來的時間,麥醫師沒有像其他心理醫生那樣,一上來就問我的「病情」;他反而和我閒話家常,問我的學業,工作,朋友等等,也說了有關自己的東西,原來他當催眠師之前竟然是一名保安員!我們談了半小時,卻已經熟得像認識了十多年的老朋友一樣。




表面看來如是。


和他談話的時候,我發覺他說話時一直存在著一種節奏,一種會使人不知不覺跟著他思維的節奏。一開始可能是一分鐘出現一次,但後來可能他見沒有效果,那節奏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密,他甚至用手作出不知名的手勢,想加強效果。


我知道這是他的催眠術,我強壓下防禦,想看看他有多少能耐。終於,再過了一會,也不知是他的催眠起了作用,還是我真的很累,我漸漸感到昏昏欲睡。


我強撐開眼皮,看到麥醫師站了起來,站到了我的身前,雙眼放出異樣的神彩緊盯著我,同時嘴開始發出「唵...唵...唵...唵...」無意義但又富有節奏的音節。

看來他想用眼神和言靈雙管齊下來催眠我啊;我倒是想他成功,因為被催眠的感覺其實還不錯,好像心頭的大石快要被放下來似的。

但到了大石「快要」被放下來,我終於按不住自己的防禦機制,頭開始痛起來,剛才的昏睡感慢慢消失了。我感覺到雙目已經回復了神采,與眼晴同樣閃耀著異樣光芒的麥醫師在進行另類角力。

這種角力有點像拗手瓜,不能只顧進攻,否則對手守一會,當你耗盡力量時就會一下秒殺你。以前想催眠我的心理醫生,大多只懂一無往前地進攻,對上我往往很快就用盡精神力,自己反而進入毫無防備的失神狀態,然後再被自己的催眠術反彈,令自己被反催眠。

但這個麥醫師明顯比他們高出不止一個層級,他在入侵我的思維時並不是一味進攻,而是不斷試探我精神力的底線,從而設計出最好的作戰策略。

我可不同他,我本身學的暗示法就是不全,防禦有餘而主動進攻力不足。所以現在我也只能被動防守,雖然,我根本就不想勝出這場角力。

我也不記得當時到底僵持了多久,我只是記得,當保持在那種平衡狀態下,心裡反而平靜;最後麥醫師放棄了。他主動閉上了雙眼,切斷了和我精神的聯系。接著他開了口,疲倦地問我:「好啦,你而家可以講你究竟係邊一派催眠術既傳人。」

「你終於睇得出啦,」我苦笑道:「我都好想答到你,可怕我事實上連呢派叫咩名都唔知。」

「哦?」麥醫師被我挑起了興趣,揚眉問:「講多啲黎聽下?」

不知怎的,我覺得這個看起來不比我年長多少的人是可信的,便把當年在麥記遇鬼、到我無意中學到半部暗示解法、以及後來夢遺道長找上門來的事都告訴了他。

「麥醫師,唔怕同你講,我為左身體既問題見過好多心理醫生,但係每一個催眠我果時最後都係被反催眠。你係第一個想催眠我而最後全身而退既人;我諗你都有一定道行,唔知你認唔認得我呢派係咩人?」

「唔好將我同果班初學者相題並論,」麥醫師不屑地說:「佢地既識既野,對於我地黎講連皮毛都稱唔上。我岩岩試圖催眠你,發覺你原來自已同自己落左暗示,呢個真係一個相當玩命但係有效既防禦方式,睇怕就算你果派既人黎到都無咁易攻陷。不過,亦都因為咁,就算我肯教,你好難再學祝由派既催眠術。」可能他看出了我有拜師之意,一開始便封了我的後路。


不過,他接著又補充:「暗示同祝由科手法雖然唔同,但理念差唔多。你而家精神力已經強大到無咩外力可以入侵你。只不過長期係咁,你既精神壓力就會變到好大。我無咩幫到你,唯一可以做既就係比你定時黎呢度,我用寧神訣暫時中和你既防禦。」

「咁有咩用?」我不解,難道精神力還可以再變強?

「無咩用架,淨係可以幫到你安安靜靜咁訓番覺。」麥醫師苦笑道。

「原來係咁,」我恍然大悟,滿足地道:「咁已經係最好既治療啦。」

此後,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到麥子恆的診所接受治療。只有在那兒,我才能睡一個沒有惡夢、沒有警戒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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