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出世,間接驅使了鬼巢慘劇,其中包括阿貓之死。然而其結局卻是如此平淡,連戰鬥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曹前輩一招活捉,而追殺師叔的過程也只有廖廖幾次交手,正面衝突一次都沒有。

可以說,鬼王出世的消息,比鬼王本身造成更大影響。

只是,見識過肌肉鬼人擊殺道士後,瞬間突破鬼境的情況……不知道沒有師叔的幫忙,我作為先天源體被直接吞噬,結局又會怎樣。

不過,在我們離開那後巷前,師叔告訴我有幾群不同道士先後來過探查,顯然是追尋鬼王至此,但徒勞無功,證明鬼王與道士有著競爭共生關係,大家都想先一步吃掉對方來獲取更大力量。

而第一個抵達現場,將鬼王一擊制服的曹道一前輩,實在讓我望塵莫及。



師叔依照承諾,替我解決鬼王後(雖然他只是一直逃跑)把身體交還給我,而我亦履行我的責任,無條件讓師叔住在我體內,直至找到並成功奪舍吞天之血或九幽魔軀為止——想要早點擺脫這火藥桶,除了復活阿貓外,我又多了一個目標。

在交還身體之前,我特意讓師叔把那玉製寶盒還原成陰陽手機,不然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進行操作……說起來,這陰陽手機究竟是甚麼東西,竟然能隨意以符咒改變形態,這一切,都該由姬畫給我解釋。

「姬師傅。」久違地打開陰陽手機,再次掌控身體的感覺非常好,「我知你喺度。」

「魏康,徒弟。」姬畫出現,臉上掛了一個欣慰的笑容,「雖然估唔到結果係咁,但我好高興,一來,你師叔冇奪舍,二來你亦都逃過一劫。」

「戇鳩妹。」申屠烈在我體內罵道,語氣卻是帶著輕柔。



「姬師傅,你話過,當我渡過鬼王劫之後,會向我坦白所有嘢……我已經準備好聽架啦。」

放在一個月前,我才對這些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現在不同了,為了復活阿貓,為了擺脫師叔,我一定要搞清楚一切有關於道界的事情,不能再被蒙在鼓裡,也不想因為缺乏知識而被師叔鄙視!

「首先,第一件事,我諗你都估到啲……」黑長直美女道士雙眼黯然,「其實我唔係人,亦都唔係道士……我係——」

「器靈。」

「器靈?」我隱約猜到是甚麼,但為免擺烏龍,我還是多口問一下,反正對方不是師叔,不會被臭罵。



「果然係咁,哼,戇鳩妹,蠢撚到死。」師叔在旁插嘴,顯然是想炫耀自己知道很多內幕。

我沒有理會師叔,姬畫亦不知道師叔在我體內的一舉一動,於是她續道:「器靈,即係寄宿喺一件法器上嘅靈物。器靈都算常見,好似斬妖門嘅道士,你唔見佢哋嘅靈物顯現,其實係因為寄宿咗喺武器裡面。而你嘅貓狗靈獸進入手機裡面嘅時候都可以算係器靈……但係我嘅情況有啲唔同,我係由道士化為靈體,再被師傅,即係你師公,祭煉入去法器裡面。」

這聽起來,不太妙,再加上師叔一路旁述,總覺得,接下來的故事,一點都不美好。

「我諗你應該知道……你師叔,係一個超級天才。雖然佢份人癲癲喪喪,冇大冇細成日鬧人,又經常惹麻煩,但總括嚟講,佢都係一個好徒弟,好師兄,可惜,佢偏偏要掂奪舍呢範,誤入邪道。」姬畫輕嘆,「師兄,我知道你而家聽緊。你冇對魏康出手,我好開心,但係我知道你唔甘心。師兄,收手啦,趁而家仲嚟得切。」

「正一戇鳩妹,真係蠢撚到仆街,到而家都未撚明白!乜閪邪道!乜鳩正道!點撚解咁閪多年嚟都仲未撚睇得通透!」

這兩師兄妹,女的說著些電視劇經典對白,男的不斷罵著髒話,就這樣隔住我的身體,無法觸及對方。

為了盡早結束這荒誕的文藝場面,我向姬畫問道:「我唔明,你成為器靈,關師叔咩事?」

「師傅本來將所有希望都擺晒落師兄身上,希望能夠振興御獸派……最後係點你都知道,而我,就要承擔起將御獸派薪火相傳嘅重任。」姬畫深吸一口氣,「我有自知之明,憑我嘅水準,喺我有生之年,即使畀我搵到個好徒弟,都唔會教到一個好嘅傳人出嚟,所以,我成為咗器靈,寄宿喺呢件法器入面,一直輾轉流浪,直至遇到適合嘅傳人為止。」



一直至遇上了我。

「我唔明白,你挑選弟子嘅條件係咩?唔通係睇有冇特殊體質?」我想起師叔所說,史上達到萬鬼境的道士都是特殊體質,那麼,要挑選傳人也應該針對特殊體質才對吧?

「屌,你真係戇撚鳩,如果個閪個都可以一眼看穿人哋係咩體質,咁先天源體就更加冇鳩用啦懵撚!啲大門大派肯定包撚晒所有特殊體質,邊閪個唔撚順超就直接打柒佢,咁撚樣咪會一門獨大囉!」

無可否認,師叔說得有理。雖說像御獸派和淬鬼樓這些門派面臨沒落危機,但還是能夠找到特殊體質作為傳人,並未有出現一門獨大的情況。

但我不明白,除了體質以外,我根本沒有任何與道士相關的特質,被挑選上根本沒有原因!

「當然唔係針對有特殊體質嘅人,我又冇咁嘅能力,而且就算有特殊體質,都唔一定可以將御獸派發揚光大……揀選傳人嘅指標,就係『命格』。」姬畫笑道,「命格同體質唔同,後者需要開發先會體現出嚟,而前者,就係普通人都會睇得到嘅嘢。」

「即係話,我會被選中,純粹係條命生得好?」



「冇錯,現代嚟講呢,就係『基因』……」姬畫說著,「你身上,埋藏住適合成為御獸派道士嘅基因。」

道士的基因……總覺得跟道士這個名詞搭起來就整個不配啊……

「我有呢種基因?老實講,我一啲都唔覺喎……」

「你有,」姬畫語帶肯定,「你冇覺得,最初你收服兩隻靈獸嘅過程,簡單得濟?」

「吓?」我愕然,「正常唔係應該都係咁架咩?」

「一般嚟講,靈獸唔會主動接觸道士,你冇見其他道門,一般都係收樹木或者山神之類嘅靈物?除咗因為佢哋唔需要用到靈獸之外,仲有就係因為佢哋唔願意浪費追逐、馴服靈獸,否則,收服靈獸其實有唔少好處。」

還以為只有御獸派道士才會對靈獸有興趣,原來當中還有這種秘聞:「咁會有咩好處?」

「例如,你座下嘅貓靈獸速度比較快,呢種特點會體現喺佢輸出嘅業力入面,假設一個斬妖門道士劍入面寄宿咗貓靈獸作為器靈,道士本身就會得到同樣嘅速度優勢。」姬畫續道,「呢個就係『業力屬性』,不過現今道界已經唔會再理呢種小事,以神山靈樹提供業力,既穩定又簡單,與其晒時間去追逐特別嘅靈物,倒不如專心鑽研符咒。」



咦,忽然想到,能收服大量靈物的太虛神體,不就可以容納無數種類的業力屬性,擁有各式各樣的優勢?與我的體質相比,直接戰力提升太多了,難怪師叔會如此看輕先天源體。

「所以,受到靈獸鍾愛嘅基因,就係我被你揀中嘅原因?」

「冇錯……」姬畫的語氣忽然嚴肅下來,「魏康,我應承過你等你渡過鬼王劫之後會畀你選擇多次繼唔繼續做道士……雖然一切都表明你好適合將御獸派傳承落去,但係,如果你真係好想脫離道士身份嘅話,我會盡努力成全你。」

「吓,唔撚係啩,有道士撚想做?戇鳩仔真係冇撚叫錯你!」申屠烈一直沒作聲,此時終於忍不住了。

「而家已經唔同……」

沒想到,我魏康一生以來從未接觸過寵物,到頭來,竟然是受到靈獸喜愛的類型。同樣地,一開始對成為道士毫無興趣的我,現在,為了復活阿貓,也必須繼續把路走下去。

離開了富貴中產人生一個月頭,才發現,白天修練晚上捉鬼的生活,好像,也不錯。



「我已經決定好……」

回想起十年前,我也曾經奮鬥過……結局是如此不堪,讓我甘心龜縮在父蔭之下當一名冗員,至今,我已經成了一個沒有夢想、沒有熱情、沒有鬥心的白領上班族。

本來,想就此渾渾噩噩渡過餘生。

「我,魏康——」

現在,有了姬畫的寄望、阿貓的等待、師叔的鞭策、阿狗的支援,好像無法就這樣離開了呢。

更何況,我也已經墮落夠了——

人生,就只有一次!怎能漫無目的地過活!

「從呢一刻起,要以道士身份繼續生活,復活阿貓,並且將御獸派發揚光大!」

聞言,兩師兄妹同時反應——

「好!魏康!我哋一齊努力!」

「屌你咩,扮撚晒有衝勁咁,明明就係一條懵撚!」

激勵致詞後,又過了一日,我鼓起勇氣向父親辭職。他自然不高興,問我請一個月假期,然後辭職算是甚麼,到底想幹甚麼之類……這一切,我當然沒有回答,只是說我會自己處理好生活,不需要為我擔憂,也不用往我銀行戶口灌錢了。

身為道士,已是非人範疇,與人類社會的距離,亦隨著鬼境提升而愈走愈遠。

Jessica方面,卻是難以應付……她知道我是道士的事情,也知道了我要作為道士繼續生活下去,但是,她竟然沒有選擇離我而去。

我已經向她解釋過道士是半人半靈生物,雖然能與她正常生活,但基本上每次收服惡鬼也會不多不少遇上危機,不進行任何活動,又會被世界所遺忘,聽完了這些,她還是選擇和我在一起。

對她,我還是相當喜歡,不過,她此舉我分不清是為了物質生活保障,還是對我的真心。

不管如何,比起兒女私情,眼下還是復活阿貓比較重要。為了達到目的,首要條件,便是提升鬼境——

這個時候,就靠師叔了。

申屠烈作為超級天才道士(雖然只有他自己和姬畫佐證),對於符咒、業力和鬼境的理解,應該超於姬畫,想要飛快突破,向他請教,就最適合不過了。

「吓?我點撚解要幫你?」我向師叔請教,他卻是如此回應,「之前幫你條撚樣抵擋鬼王,作為報酬,你要搵到吞天之血或者九幽魔軀,而家舊債未閪償,新債仲敢問?」

被拒絕了。

然而,這個結果,早就在我預計之中——在幾天相處下來,配上姬畫的描述,我已經摸清了這師叔的脾性。

抱歉了師叔,我啊,早已掌握你的弱點!

「但係咁喎,我區區十鬼境,喺道界連條鼻毛都不如,點幫你搵到嗰兩種體質先?」先拋出一句,以理性分析轟破外殼,然後,一舉祭出必殺技,「更何況為咗將御獸派延續落去,我呢個末代傳人,點都要提升實力,免得做道界笑柄啊嘛!師叔,你唔會咁無情嘅!」

我依稀記得,師叔曾經說過「將我封印咁多年,我冇怨過一句」這樣的話,那麼,他儘管不同意師公與姬畫的觀點,但他還是心牽道門。另一方面,姬畫說她有參與封印師叔的行動,而從他們的對話看來,師叔認為姬畫為了傳承而成為器靈一事感到相當不忿,而且他們顯然是有著某種情誼。

綜合以上各種原因,我的必殺技,就是將自己與御獸派綁在一起,我的道士前途就是御獸派的未來,這樣的話,師叔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除咗戇鳩,你都撚幾厚面皮架喎……」師叔雖然嘴上動粗,但口風明顯鬆動起來,「教你,唔係唔撚得,不過你條戇鳩仔半途出家,要由『築基』學起,我申屠烈假假地都係個天才道士,要教你呢條柒頭,學費要點收……」

收學費,也就是願意教了!

作戰成功!

雖說是名冗員,但在父親的投資公司打滾多年,「臉皮厚實」和「人格分析」兩個固有技能我還是有好好習得,這樣一來,我就乘上突破鬼境的高速列車了。

在正式教學前,師叔問了我幾個問題,並且要我以目前知識,詳細解釋一次符咒系統的概念。

我把從天書整理出的「電子電力學」理論說了出來。

「錯唔撚晒。」

這就是我得到的評價。以我對師叔的短暫認識,應該,多少有讚許意味。

最後一個問題,他問我……

「何謂邪道?」

「任何大眾認為自己無法掌控,而又有所威脅嘅,皆為邪道——獨裁國家嘅核武、革命份子嘅武裝、能夠奪取他人身體嘅符咒等等……」我說著,「世上從來都冇絕對,一切都只係相對,所謂邪道,只不過係大多數用以封殺不安定嘅口號旗幟。」

申屠烈沒有回話,然後,開始了對我的教育。

師叔曰,道士學徒由築基開始。

何謂築基?並非像神話仙俠故事情節那樣,打開脈絡或者破開人體桎梏等等,而是簡單的——思想教育。

換以現代教育觀點來看,那就是幼稚園時期兒童所學習的字母、部首和數字,記下了各種符與咒的代表意義,才能更好的明白符咒構成,進而影響了鬼境突破。

萬丈高樓從地起,基礎不好,大樓亦無法建得高。

我反問師叔,曾經與我在鬼巢共同作戰的彭耀仁自小修道,除魔派作為大派必然有築基一事,為何我花一週能突破十鬼境,他學道二十餘載也止步於同樣境界。

「悟性代表速度,築基影響高度。」師叔認為解釋起來,態度感覺有所不同,「而且,你嘅情況比較特殊,靈獸所提供嘅業力都對你突破鬼境影響極大。」

回想起初遇鬼王時師叔對阿狗的評價,難道阿狗身懷甚麼秘密?

我向師叔詢問,他只是說:「等你完成築基再講。」

結果花了足足三個月來築基。

作為成年人,重新去學習一套語文系統是極其困難,在師叔的嚴厲鞭策下,我廢寢忘餐,日夜背誦,最終,將基礎一百零八個符文以及其意義通通記住。

師叔所言。道史記載,每一個符文,都是由初代道士,從自然中領悟出來。

在學習期間,我沒有進行任何捉鬼活動,鬼境自然毫無突破,但人大了,與小時候讀書心態不一樣,知道這些符文對後來的高階應用是必不可缺的基礎,便潛心學習,不敢怠慢。

下一步是以符文組合成符咒,這就是初階應用,我所使用的「鋒利」和「力量」都是這種級別的符咒,實際上,很像語句重組或是化學反應,把幾個意義不同的符文組合一起,來獲取一種新的力量。

正式完成築基符文課程,師叔便向我解釋鬼境的概念。

鬼境的直接體現,根植在道士體內的符網。

符網由無數符文交織而成,像樹根一樣盤纏在道士體內。每一個主脈代表一重鬼境,道士一般要學會如何進行內視,但由於我是先天源體,師叔便跳過一步。

進行內視時,沒有看見申屠烈入主時所遺下的符網,大概在築基前期已經皆盡消失;現在,剩下十支主脈,代表我十重鬼境,還有很多空間生長。

當道士步入百鬼境時,符網便會完整生長。而步入百鬼境的道士,稱作符咒入體,這個境界,代表道士的身體已經內含一個完整的符咒系統,能以自身作媒介施展業力。

值得一提的是,每個道士體內那符網都不一樣,這會影響百鬼境以後的發展。

那麼,該怎樣使符網成長?為何與惡鬼生死相搏可以加速這個過程?

「人又好,道士又好……喺生死關頭,為咗存活會將自己嘅潛能不斷發掘出嚟,對於各種手段嘅認識會加深,同時有可能得到新嘅領悟。」師叔說著,「面對點樣嘅攻擊要點樣迴避,點樣運行業力先可以有最大效果,呢啲經驗會刻喺你嘅身體入面,形成一個脈絡,可想而之,汲取經驗非常依賴悟性,同時決定成長速度。」

師叔在教導中,沒有再在嘴上動粗,我想,那大概是出於他對符咒學的認真。

接下來,該好好向師叔詢問阿狗的事情。

「你嘅靈獸所擁有嘅業力遠超於你嘅鬼境,我唔知你到底係點樣收服佢,不過,有咗佢,你一直去到靈獸本來嘅層次之前,唔會有任何樽頸,呢樣係你嘅優勢。」本以為師叔已經從良,不再辱罵我,「你條戇鳩仔條命真係生撚得無話好說,特殊體質,命格夠好,天資唔差,仲被你遇閪到隻神秘靈獸,更加唔好講有我呢個絕世天才教你。」

「咁師叔你知唔知道佢究竟係咩來頭?」

「屌,教撚咗你咁耐都仲係咁懵,我知就講閪咗你聽啦戇鳩仔。」

結果,申屠烈知道的就只不過是阿狗莫名其妙地擁有龐大業力,卻不知來頭……

不過可以知道一點,當初我首次發動業力護盾可以接下陰莖惡鬼全力一擊,是因為阿狗以自身意志支付了業力,導致護盾加強,而在鬼巢面對領主時卻沒有,因為阿狗那時已經力盡昏迷。

接下來,就該處理阿貓的事情。

桌上,放置了一顆漆黑晶體,裡面困住一隻鬼王,亦是兩百年份量的業力。

晶體自然就是曹道一前輩贈予的禮物,但究竟有何來,卻無從得知。

不過可是肯定,以我現在的實力是無法理解前輩的用意,既然如此,就專心提升鬼境吧!

與此同時,得為師叔找出那兩個體質之一。

只是,如果對方是個無辜平民,我該不該讓師叔奪舍呢?

以事論事,我不認為奪舍是甚麼邪道,它就不過是一門符咒,用意是從別人處掠奪資源(身體),人類又何嘗不是向各種動植物進行掠奪?難道進食也是邪道嗎?

然而轉個立場,以受害者角度看的話,就是一場災難。

這個道德問題,實在未有答案,唯有希望對方是一名十惡不赦的殺人強姦販毒犯,這樣就能理直氣壯讓師叔奪舍了。

「要點先搵到嗰兩個體質呢?」我向體內的師叔問道。

「道士要搵嘢,兩種辦法:『一看羅庚,二靠演算』,你要人海茫茫搵個人,自然冇可能——既然係咁,就搵人幫手演算……」申屠烈回答,「哼,差唔多係時候會一會盲仔條撚樣喇。」

說起來,當然那淬鬼樓怪女人口中的盲先生,是王翊的師長吧,而師叔稱那盲先生作盲仔,也代表了他們是同代人物……只是姬畫和申屠烈都已經不是人類(道士)了,就連該為同代的穆幽幽也是以替身行走,那麼,盲先生會不會已經仙逝呢?還是像前面三位一樣,以另類方式存活下來?

問題來了,本來我可以直接聯絡王翊從而找到盲先生,可是他變成失蹤人口,唯有冒著被髒話連射至死的風險向師叔問一句:「我點先可以搵到佢?」

「咁撚樣都要問,查白頁囉戇鳩仔!」

果然被親切地問候了,我花了好一會兒才知道甚麼叫白頁,然後又費一輪唇舌向師叔解釋甚麼叫電腦網頁和搜尋引擎,還有現在使用家居電話的人極少後,他才不耐煩地報上一個地址——早就應該把地址給出來啊!

地址在九龍城,一幢舊樓,本該潔白的外牆在年月摧殘下蓋上了一層污黑,宣示著自己的年資。

這種住廈,如同旺角大型電器店上,那些不斷漏水的居所,讓人好奇到底裡面住了甚麼人,能夠忍受旺角全天侯無間斷的噪音,還有室內佈局到底會是怎樣?是出租還是自住?

扯遠了,總之,現在我就站在一道虛掩鐵閘前,要是盲先生沒有搬遷的話和仙遊的話……

他,就在樓上。

拾級而上,十鬼境讓我以飛速步伐仍氣息平和,幾乎貶眼之間便到了目標樓層。面前,是一道棗紅木門,架在破舊唐樓牆身中,顯得有點違和。

天演門的道士,是演算專家,按照一般劇情,盲先生要是在裡面的話,應該會出現「入嚟啦。」之類的對白才是。

看了一遍沒有找到門鈴,唯有手動在門上重重敲幾下。隨後,零碎腳步聲響起,開門的,是一名小孩。

小孩臉上置了一對死魚眼,從下而上望向我。

我口裡含住的「嗨」字還未吐出口,小孩表情木然,轉身往屋內走去,同時說:「爺爺,有人搵你!」

從門框觀察屋內,率先留意到的是一個雅致客廳,那是一個七、八十年代的室內設計,以綠色為主,傢俱大部份是木製品,整體非常光鮮潔淨,客廳中央是一張圓桌,桌面正中是一塊玉石,上面放了數碟熱氣騰騰的餸菜。

啊,是吃飯時間嗎?

那小孩口中的爺爺,穿著中山裝,外面套了一件圍裙,從該是廚房的地方出來,手裡還捧住一碟菜。

「哦,到喇?入嚟坐啊。」

那老人,應該就是盲先生了。與曹道一不同,他沒有任何特殊氣質,除了臉上那副墨鏡外,看起來跟路邊會遇到的伯伯差不多,從外表還真看不出是一名道士。

「哦!嗯……」尷尬地應了兩聲,我走過去飯桌旁邊,盲先生招呼我一起進餐。

雖然沒有那種明顯的料事如神能力,但盲先生沒有問我身份或是目的,只是默默與孫子和我一起晚餐,顯然心裡有了底氣。雖然貿然到陌生人家吃飯相當尷尬,但老實說,飯菜吃起來相當可口,所以整個體驗不算差。

花了接近一小時完成晚飯後,盲先生把我領到偏廳,一同坐下,而他的孫兒則不知到了哪裡去。

「後生仔,你同王翊係咩關係?」盲先生開口第一句話,就把我震懾了。

不愧為料事如神的天演門長輩級人馬,一眼便知道我與王翊有關!

「王翊係我好朋友,我哋識咗好多年……其實,自從發生咗啲嘢之後,我已經聯絡唔到佢。」

「嗯,你想搵到佢?」

「我想啊。」雖然說是他發起闖鬼巢的主意,間接害死了阿貓,而且在最後關頭逃跑了,但說到底不能所有責任歸究於他,所以我更想向他當面問清楚躲避我的理由。

「今日,你係自己一個人嚟?」

咦!難道,盲先生發現了師叔的存在?這種程度的演算能力……那我豈不是在他面前再沒有秘密了嗎?他到底知道了我多少東西?

「我……我係同我師叔一齊嚟。」

「我唔見你師叔喎?」

呃,那是當然的,就算師叔活生生站在你面前,先不論視力問題,你在室內戴住墨鏡,就算是視力正常的人也看不清楚吧。

這種帶點冒犯性的吐槽我自然沒說,我只是解釋:「嗯,基本上……我師叔而家喺我身體入面。」

「哦,咁唔係喇。」盲先生聞言反應平淡,只是沒頭沒腦說了一句,對於有人居住在我體內毫無疑問,然後問道,「後生仔,你嘅要求係咩?」

「吓?」話題轉換速度讓我完全跟不上,花了幾秒才答道,「我……想知道吞天之血同九幽魔軀嘅下落。」

「明白。」盲先生點頭,「咁樣嘅話,只要你幫我救返王翊,我就答應你嘅要求。」

咦?

「呃……你頭先係話,救返王翊?乜佢……有事咩?」

盲先生喝了一口熱茶,開始敘述前因後果——

原來王翊,並非逃跑了。

鬼巢一役過後,王翊音訊全無,就連他師門亦沒有與他聯絡上,幾經查找和演算,才知道王翊私自與幾名道士(包括我)決定闖鬼巢。盲先生是王翊的師公,王翊師傅,盲先生門徒之一,無法準確地算出王翊的所在,唯有向盲先生求救,而盲先生很快就算出,王翊,身處「冥關」之中,而且約兩個月後,就會有貴人相助,把王翊救出。

「唔好意思,」我訕笑道,「我,唔知道咩叫冥關……」

「唔緊要,其實好多道士都唔會接觸到呢樣嘢,唔知亦不足為奇,因為出現嘅次數太少。」盲先生說,「簡單嚟講,鬼巢領主會有一個領域,而當領域消失或者崩潰嘅時候,身處其中嘅人會有好細好細嘅機會墮入冥關……至於點解叫冥關,據聞係因為入過去嘅人,形容裡面好似喺冥府門前走過一轉。」

那種地方,該會是一副怎麼樣的景象啊!

「明白晒,但係,以我咁嘅實力,點可能幫你哋救返王翊?會唔會你算到嘅『貴人』,唔係講緊我?」

「你認為呢?」

我沒有回答,因為那絕對是設問句。

「後生仔,呢個世界只有我算唔到嘅事,唔會算錯。」盲先生續道,「無論係鬼巢定係冥關,都係非常危險,而且唔可以用常理猜度,既然算出嚟,話你就係貴人的話,咁你一定有過人之處,能夠幫助王翊脫險。」

我能有甚麼特別?說來說去不就是一樣,先天源體!但是天賦能力必須配合鬼境才能發揮,以我十鬼境,要進一個神秘的冥關,甚麼危險都應付不了,我實在不想重蹈複轍啊!

可是,不論是為了尋找王翊口中的答案,還是為了尋覓「吞天」和「九幽」,這個委託,無法拒絕。

「我明白喇,我會盡力而為。」

「放心啦,有你出手,王翊一定會無事。」盲先生語出驚人,確信王翊一定會得救。

等等……

我想起鬼巢一事。

王翊會相安無事,不代表其他人會平安回歸啊!

「咁我呢?」我忽爾問道,「我會唔會有事?」

「我唔知喎,」盲先生一笑,臉上的皺紋隨之加深,「呢啲咁深層次嘅演算,要用到生辰八字,後生仔,你介唔介意?」

「我——」話未說完,腦裡便響起一把久違的聲音。

「戇鳩仔,咪撚亂畀八字人。」一直沒有說話的師叔阻止了我,這才想到,給這位盲先生八字,就真的等於全裸了。

可是有一點我想師叔和盲先生都想不到——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時間、實際地點等等,何來八字呢?八字可不是隨便給個公元年月日就能換算的東西。

再寒暄幾句,盲先生吩咐盡早出發,又與他說好以王翊的救援換取九幽和吞天之情報後,我下樓,踏上回家的旅途。

離開那唐樓上車後,我向師叔問道:「點解頭先你唔同盲先生相認?同埋你唔畀我講八字……係咪盲先生有咩問題?」

「你真係懵撚過閪。」師叔如常地髒話連發,「八字點可以亂鳩咁畀人,呢個世界,有你八字要搞鳩到你仆街都唔掂嘅方法有好閪多,明唔撚明?」

「明白。」師叔的教誨,把髒話過濾之後我通通記在心裡,「咁點解你唔同佢相認,你哋唔係好熟架咩?而且……佢究竟係知道你嘅存在定唔知?」

「佢唔知。」師叔斬釘截鐵道,「就算熟,都無謂節外生枝。而家見到佢平安無事,都八、九十歲咁款平平安安咪幾好。其實天演門嘅道士有一個重大缺憾,就係無辦法為自己演算,所以佢根本就唔知道你嘅身份……就算佢估到啲,幾廿歲人,都懶得理。」

接下來,該好好計劃一下進入冥關的事情。

向師叔詢問,他說根本就沒有聽說過冥關,正好跟盲先生的描述一樣,這事情好比道界的神秘學一樣:有所耳聞,少人涉獵,資料不多。以我的手段,自然是甚麼都查不到——資訊途徑只有天書、申屠烈和姬畫,這三者都沒有任何關於冥關的情報。

深夜,家中沙發上,身邊阿狗把頭架在大腿上睡覺,懷於擔憂的心情,輕掃大狗的頭頂,另一隻手則是把玩著阿貓留下的石質鈴鐺。數十天前,阿貓阿狗還會在廳裡互相追逐玩耍(實際上是阿狗被阿貓單方面追逐),雖說吵鬧起來在腦裡亂成一片會讓我相當煩躁,但現在,這種略帶悽涼的靜謐,更讓我難受。

家裡少了一員,雖然阿狗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但我知道,她非常寂寞和擔憂。

而一切,都只能怪我自己無能。

見識過師叔和曹道一的手段後,我自覺這點實力根本不夠看,要進入冥關這種詭異空間裂隙,心中毫無把握,進一次鬼巢已經讓我失去了太多,沒了阿貓,就任何方面而言,我也不能失去阿狗。

我需要更多力量。

短時間突破大量鬼境?絕不可能,就算我悟性再高,時間如此緊迫,完全沒有時間讓我去捉鬼。就算是遊戲,有個神裝玩家帶我升級也需要時間!

既然靠自己不行,那麼,唯有借助外力!

腦內羅列出一個清單的道士,嗯,成為了靈體或是對我有敵意的排除,名單頓時削減一半,已經戰死陣亡的減去,又少了一半,盲先生這個委託者只會對我說「你是貴人,你能搞定。」,無法接受——

嗯?對了,還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