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一顆彈、一支槍,俄羅斯輪盤。

條約更新,遊戲開始。

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曹銅鐵會選擇應戰,這種自殺式的危險賭博遊戲毫無章法可言,硬是要說的話,那就是先手優勢吧。

先手者只有六份一的機會中彈,每換一次手分母就減一,如此類推。此外,六次機會,假若前五次都是空炮的話,最後一次「必中」自然落在後手者身上,死局。

而優勢,明顯地把握在遊戲提出者麗娜身上。



「我先。」果然如此,獄長選擇先手。

麗娜熟練地上彈,姆指用力壓下,彈倉開始自轉,然後獄長把左輪往桌面一拍,轉輪停止。

第一發。

獄長用力把腳往桌面一放,然後閉著一隻眼,對準腳面扣動板機。

喥。



空彈。

「呼,好彩冇事。」麗娜聲線帶著顫抖,把槍推給曹銅鐵。

女野人猛然站起來,雙眼盯緊對手,槍口往下,一樣是瞄準腳掌,眼也不眨便扣動板機。

千萬不要有事!

第二發。



太好了,沒中,接下來,麗娜中彈機率提高到四份之一了。

獄長以同樣姿態開槍,但瞄準了另一隻腳,在扣動板機的同時,舌頭偷偷舔了嘴角一下,雙眼微微反白。

竟然沒事。

曹銅鐵,三份之一機會中彈。

她的動作跟方才開槍一模一樣,面不改容,半點猶豫都沒有就開火——

擊鎚敲動進彈倉,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喥。

太好了!沒事!



曹銅鐵把左輪向前輕輕拋出,手槍在桌上滑行了一小段後在麗娜面前停下。

二份之一的機會!

槍傷可不是想像中那麼輕鬆,那怕是打中腳趾,必然是皮開肉綻的結局。

只要麗娜率先中彈,時間一長的話,必然會對接下來任何遊戲有所影響。假設麗娜中彈後還能繼續開槍,把輪盤繼續下去,只會變成耐力比試,這一點,我相信曹銅鐵更勝一籌。

只要在主場勝出,接下來曹銅鐵應該有暴力遊戲可以讓麗娜認輸。

更別說在麗娜中彈後曹銅鐵還可以直接投降,在自己主場遊戲把時間拖長或者針對傷勢來進行遊戲的話,優勢就會像雪球般逐漸滾大,最後把獄長壓死。

獄長默默看著面前的左輪手槍,遲遲不出手,似乎她也知道,這裡就是決勝負的分岔口。



難道,她在害怕……

「投降啦。」我適時發聲,「你應該清楚,如果你而家中槍嘅話,最後都係難免要輸,絕對唔划算。」

「嗯……」她低吟,「但係投降嘅話……就冇得感受生死一瞬嘅快感!」

說罷,她迅速把左輪拾起,以姆指扣動板機,對準正額——

開槍!

思緒還未理清,腦神經還在消化著她說的「生死一瞬嘅快感」,還有無法理解為何莫名奇妙加大風險向正額開槍。

不過,我非常慶幸她的魯莽和瘋狂,因為只要「中獎」,她便必死無疑。

嬌喘聲。



獄長麗娜癱坐在椅子上,大汗淋漓,胸口起伏不定,嘴裡發出一些曖昧不明的聲線——沒有血液,沒有腦漿,沒有死亡。

是我們輸了。

這,就是最壞的情況。

先前所推論的一切,現在原封不動施加在曹銅鐵身上。

完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嬌喘不再,換上瘋魔一般的笑聲,「爽啊!太爽喇!」

獄長從椅子把姿態端正,以手背抹了眼角淚花,然後把手槍丟了給曹銅鐵:「到你!」



這次,換曹銅鐵猶豫了。

她仍是站姿,低頭看著那支左輪手槍。

「唉。」曹銅鐵嘆息,「我本來唔想用呢招……」

這句對白,怎麼似曾相識?

俯身向前,順勢執起手槍,雙腳一躍,把毫無防備的獄長壓在身下,然後一隻大手按著她的臉龐,指間露出一對驚恐的眼睛。

槍口,對準了手背。

原來還有這招!

利用遊戲規定的漏洞,只要肯定了下一發必然會射出子彈,以「自己的身體」作為瞄準目標,但是下方卻是墊著對手,以左輪那強大的穿透力,必然可以洞穿,讓對手「冇辦法再開槍為止」。

此等暴力攻略方式,唯有曹銅鐵想得到。

「喂!」麗娜驚呼,「你咁——」

下一秒,槍聲響起。

強如曹銅鐵,手背被子彈燙穿了一個洞也悶哼了一聲,而她身下的獄長動也不動,照道理是……死了?

難道曹銅鐵一直都是打著這個主意?

把獄長殺了的話,就不需要玩甚麼遊戲了!

「唉,一啲都唔好玩。」

那是,獄長麗娜的稚嫩嗓音,不過聲源卻是從後方傳來。

獄長,有兩個?

還是說……

曹銅鐵站起來,手背上有個五元硬幣大小的血洞,傷口邊緣被高溫灼熱,丁點鮮血都沒有,即使如此,她還是面不改容堅忍下來。

她身下,那副該是屍體的獄長軀殼,成了一灘血水。

「吓?咩事?」出然愕然,我向曹銅鐵問道。

她搖頭,一臉警戒。

「咩事,我問你哋就真啊!好哋哋玩遊戲解悶咪好,係都要搞事架喎!」小女孩憤而跺地,伸出手臂指著我們。

曹銅鐵默不作聲,默默拾回桃木斬艦刀。

要開戰了嗎?

「好啦,你贏喇!我唔挖佢對眼出嚟喇!走啦!呢度唔歡迎你哋!」此刻的麗娜,跟先前賭局之中又不一樣,憤怒之中略顯可愛,一點威脅性也感受不到。

雖然說她就是縫起王翊嘴巴的變態,而且還在面對槍口一副要高潮的模樣。

「唔得!」

我連忙喊停,王翊還在,怎麼現在被趕走!

「咩唔得!呢度係我嘅地方!」說罷,麗娜身周出現了一藍一紅兩抹顏色,仿佛一隻無形之手為她刷了兩筆顏料。

一旦開戰,以我十鬼境的實力根本幫不上忙,不能再單純依靠別人的力量,得把事情控制在自己也能出力的範圍內。

「咪住先!」意識到事情大概不妙了之際,我打住了麗娜,「佢用暴力啫(我指住曹銅鐵),我都冇打算用暴力,我諗住照遊戲規則玩架!」

「哼,」曹銅鐵不滿,「我都係依照遊戲規則。」

確實,只是利用漏洞。

女道士語畢,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她大概是在思考為何我會挺身而出吧。

「你?我對你冇興趣喎。」嘴上是這麼說,不過獄長身邊那兩道色彩漸消,神色也冷了下來,不再憤怒。

確實,起初她是虐待心理想要曹銅鐵的左手,此外,她最想要的就是玩伴了,這一點我們都失去了資格。現在玩耍的心情沒有了,她看待事物的方式不一樣後,我們確實沒有甚麼可以作為籌碼了。

那就……反客為主吧!

「不如你講吓,你想要啲咩?」

從來都是一個個異界旅客來到這裡向麗娜問路、求愛、要求放人甚至私自釋放囚犯,但是她情感這麼豐富,肯定有所追求!

「我?」獄長被我這樣一問,相當愕然,一會兒才笑道,「呵呵,我最想梗係離開呢度,不過……你哋走吧啦。」

「要走?有幾難啊!」

眼見她就要轉身回座,並且下趕客令,我誇下海口,引起她的注意。

「佢係器靈。」

曹銅鐵忽道,然後揚了一揚桃木刀,無數灰塵從刀尖噴灑而出,形成一條塵暴帶,身後龐大業力湧動,幾秒之間,灰塵在空中架構成形,一頭大象憑空誕生。

這是……曹銅鐵的器靈(靈物)?竟然是一匹大象,業力屬性應該是力量吧?配合她的戰鬥風格,確實很合適,只是不知道收服又花了多少力氣。

「器靈,係住喺法器入面——」

「得,唔駛解釋,我知道器靈係咩。」我連忙阻止曹銅鐵說下去,免得浪費時間,「但係,你點知?」

「哦,你知道就最好,費事解釋。」收起灰象,曹銅鐵舉起空出來、受傷的手掌,開始扳起手指來:「一,佢可以變嘢出嚟;二,佢打唔死;三,佢可以用呢個地方嘅力量。」

原來如此……那個從桌下變出各樣物品的能力皆因她並非人,而是器靈,至於使用這個地方的力量,恐怕是指剛才發怒出現的紅與藍,正好對應這裡的炮烙和寒流。

「唔係喎,你咁講,我哋咪響佢嘅法器入面?」

「冇錯,我冇估錯嘅話,佢一開始所講嘅小地獄道,就係呢件法器嘅名。」曹銅鐵點頭。

難怪她可以變出各樣物品,這個炮烙刑場就好比她的世界,但是被困多年無法脫離相當苦悶,所以才想要離開,可是辦不到就只有尋找玩伴了。

可是啊,她的癖好有點太過變態了吧?

「喂喂,你哋兩個當住我面講我唔好以為我聽唔到喎。」麗娜插話,「係啊,我係器靈,不過有樣嘢你哋估錯,小地獄道唔係一件法器,真正嘅法器係『小五趣』,小地獄道只係其中一部份。」

「所以,」曹銅鐵沒有理會麗娜,「你要釋放佢,就要摧毀或者奪取呢件法器,而且,仲要另外搵一件法器收留佢。」

「哦……」我忽然想到甚麼,「咁我想問,同一件法器可唔可以容納兩個器靈?」

曹銅鐵歪頭,好奇道:「第一我收唔到,第二我唔想收……一般情況,同一件法器收兩隻器靈就會引起混亂,除非兩者有共識——事先聲明,我唔會畀『笨笨』同呢隻癲雞一齊住。」

笨笨?那是大象的名諱嗎?

「你話邊個癲雞!」麗娜怒道,身週又出現了兩道元素流光,「唔發火變我病貓吓話!」

真頭痛,這兩個女人看來天生就不適合放在一起。

「冷靜啲!」我勸道,「暴力,係解決唔到問題嘅。」

嗯,事實是:沒有鎮壓一切的暴力,是打壓不到問題的。

兩人稍為平息下來,同時看著我,並且異聲道:「咁你有咩辦法?」

首先,陰陽手機和桃木斬艦刀這種法器還能理解,可是製造一個異世界出來作為法器,就有點太誇張了……

恐怕,就連曹道一前輩也沒有此等手段。

這種級數的法器我自然無法染指,而破壞一整個世界……嗯,即使我有萬鬼境,也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

可是,我卻想到了辦法。

麗娜解釋,她只是小五趣的其中一個部份,也就是說還有其他部件存在。

可以想像,這種規模的法器就像一台巨大機器,以大量元件砌成——部件之間肯定存在著某種聯繫,只要把元件之間的連結切斷的話,應該就可以造成故障或是完整把這小地獄道移除!

換是別人的話,這個方式跟破壞整個世界沒有分別,不過——

我,可是先天源體呢!

一個字,超爽!

自始迄今,特殊體質並沒有帶來甚麼特別好處,難得終於建功,心情不得不飛躍起來!

「山人自有妙計。」我故弄玄虛般唬了兩人一句,然後雙手負背,默默發動天賦,「睇嘢喇。」

眼裡的世界再次變成點與線,無數受苦靈魂、巨大炮烙刑具和獄長麗娜三者連在一起,可是,點線回饋的資訊只有廖廖幾項,其餘的像一串串密碼,極為深奧,難以解讀,予我無用。

還未完呢!

以前我不知道,以為這就是先天源體的極限,在師叔展示過後,我才知道,先天源體還有很多發揮空間!

不知道曹道一前輩眼中,是一片怎麼樣的風景?

回味,然後想像。

記憶中,師叔借用身體期間,視野中多了些虛線,現在回想,那些大概就是「能源」吧。實線勾勒出架構,虛線標記出能量(電能、熱能、光能等等)流動。

可是現在就只有單調的點線。

我要看見一切!

從此,不再被虛妄蒙蔽眼睛!

只要能夠看見,就可以解救王翊,我也不必再當個旁觀者!

我的朋友,我來救!

索性坐到地面,雙眼閉合,慢慢嘗試理解那些密碼的含意,感覺像是回到中學年代,面對一條又一條的數學難題,以有限知識解題,在成功與失敗之間不斷嘗試,卻逐漸沉迷其中。

時間流逝,期間兩個女人先後呼喚,進入狀態的我自然迅速打發掉她們,一心潛修。

不知道過了多久,隨著密碼化為資訊,一切都豁然開朗,最初無法解題的那股鬱悶散去……

胸口漸漸變熱,身體裡面彷彿有種莫名的空虛感,阿狗見狀依偎到我腳邊;瞬間,大量業力隔著衣物灌輸到體內,以特殊路線運行全身,最後直沖大腦,符網迅速張開——

十一根、十二根、十三根……四十九根!

「你!」曹銅鐵在旁觀看,驚叫出聲來。

五十鬼境。

後來我才知道,這次瞬間突破絕非好事。

我是突破了鬼境,但只不過是模仿了這件巨大法器的極小部份,就足以讓我攀升了四十鬼境,這件法器到底有多強大,可想而知。

何以飛速突破?箇中理由,唯有自知——先天源體、阿狗、小五趣和現代數學缺一不可。

綜合以上因素,突破鬼境在我看來,非常合理,老實說,換轉是任何人有以上條件也一樣可以飛快突破。

第一,先天源體賦予了我一對透視眼,讓我能看穿表面,把背後運作盡收眼底,這自然是必不可缺。

將本質堪破,嘗試解讀時自然事半功倍。

第二,把小地獄道的情報逐一解碼。這是應用過程,再將當中的業力運行軌跡銘刻在體內,如此,便能以自己身體模疑小地獄道的運作方式,能利用業力施展出更強大的力量,亦同時懂得如何截斷能源。

在此必須釐清一點,應用跟摸清背後原理不同。

正如在數學裡面,應用跟理論是兩個層次的東西,即使是幼稚園生也能應用的加法,背後卻是有著巨大的理論支援。

好比現在,我無法搞清楚為何業力要這麼運行,可是照樣複製到自己體內,一樣可以利用。

第三,在複製迴路時,需要大量業力灌注其中,這一點,阿狗遊刃有餘。

一般道士每次突破後,都會有小段緩衝期,讓靈物隨之成長,此為瓶頸,而靈物跟不上,道士亦無法繼續突破。

像我收服了一隻特別靈獸,或是如太虛神體能夠收服無限靈物,只有這兩個情況,能夠無視瓶頸快速突破鬼境。

「嗯,冇錯,」我回應曹銅鐵,從地上緩緩站起,「而家,喺我眼中,小地獄道再無秘密!」

雖然視野裡只是出現了幾道新線條,可是架構出小地獄道的點與線,我已經能夠分辨出哪些有著甚麼作用,比如說,邊緣各個點線用以維持其形態、裡面運行的業力線路產生高溫、空中無數線條交織形成寒流……

而所有線條,最後都連向獄長,麗娜身上!

她是器靈,能夠操控這空間的一切,自然與這些都有著連結……要把她救出來,得先將她從這裡切斷,同時安裝到新的法器上。

「要幫你離開呢度,我已經有啲頭緒……」望向麗娜,我故作深沉,「不過,到時你放走呢個人(我指向王翊),仲有處理佢所有傷勢。」

「做到先講啦。」麗娜一臉不信,「你放到我走嘅話,乜都得!」

「一言為定!」

曹銅鐵望了我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看來,她從我要求釋放王翊的過程看出了王翊就是目標人物。

接著,要為麗娜解開枷鎖了。

首先,要有一件法器可以讓麗娜暫住。

製作法器,必須「開光」。

所謂開光,是為物件建立業力迴路。根據不同用途,要設計的脈絡也定然不同,像這個小世界,它的業力迴路自然是複雜無比……

曹銅鐵說過一件法器只適合寄居一位器靈,否則會引起主權混亂,而這片世界安置了數名大器靈(獄長),而每個都掌管百萬小器靈(囚徒),沒引起任何混亂,井井有條,多少能想像到它,還有其背後之匠人的偉大。

我選擇的法器胚體,是口袋中那枚一圓港幣。

本來開光甚麼的我是一竅不通,不過,在突破鬼境同時,以前在天書中背誦過的知識變得簡單易明,加上築基後對於符咒有更深入見識,要架構一個簡單提供業力的裝置還不難。

法器方面解決,接下來,就是把麗娜從此處解放出去。要是條件允許的話,我還想釋放其他不死不滅的囚徒,畢竟他們恐怕是被活生生祭煉成器靈,這可是數百萬條人命……全部都是受害者。

小地獄道作為零件,可當作一個整體看待,亦可視其為一門大陣,只要稍微改變陣脈的去向,把線路都導向另一個生靈,麗娜自然能被解放。

堪破陣法,也是先天源體擅長的領域!

我與曹銅鐵到了附近那片綠洲,利用木材製造了十幾支大木樁,用以遮斷陣脈,雖然帶傷,但她看起來依然無恙,不愧為大象女,果然擁有驚人體質。

破陣過程無驚無險,無需表述,麗娜隨意釋放了一名垂死囚靈,替代自己成為獄長,最後,三人兩鬼,在塔中一處空地,準備完成最後的儀式。

「準備好未?只要呢支木樁一落地,你就會脫離呢度。」我帶著嚴肅神色,「而家,你首先履行承諾,畢竟只要一離開呢度,你就冇晒力量架啦係咪?」

「嗯……」麗娜思考良久,「都唔知係咪真係得,就信你一次。」

女孩小手一揮,王翊的嘴巴被解開,後者欣喜地深呼吸。對此我沒有任何疑問,看過小地獄道的本質後,我知道了麗娜在這裡權限與力量到底有多大,也慶幸沒有產生衝突,不然非死即傷。

「好,最後一步!」

看著木樁被曹銅鐵以巨力打進地板,一個念頭閃過——

如果我看錯了怎辦?

分崩離析。

眼前的高塔,違反物理定律——由底至頂,逐點粉碎,飄散於空中。從炮烙之柱,一直到樓梯、牆壁、天花、地板,每顆每粒,皆化為塵埃盤旋眾人身周。

百萬囚靈被崩坍的炮烙之柱波及,冰火兩種能量流交織成殺戮地帶,肉體於空中被撕碎成膿血,被卷進上升氣流中。

此等風景,畢生難忘。

「發生……咩事?」王翊目瞪口呆,聲線帶著顫抖問道。

果然,是哪裡出錯了。

本來是想切斷麗娜與小地獄道的聯繫,現在看來,似乎我徹底摧毀了這座獄塔。

「竟、竟然真係……」麗娜語帶沙啞,呼吸紊亂,「快啲走,唔可以再留喺度!」

空氣振動,地上黃沙被波動翻起,仿佛整片世界被當成一面戰鼓被敲響。

抬頭一看。

穹蒼,裂開了。

天空出現了一道橫跨兩邊地平線的不規則鋸齒狀黑紋,隨時地震變得愈來愈頻密,頂上那道黑線逐漸變闊——

直至,出現了一對眼睛為止。

「仲唔走,等咩啊?『監察者』嚟喇!」麗娜焦急地喊道,此刻她身處於硬幣靈器當中,無法自主移動,否則相信她已經起跑了。

「監察者?你唔好急住啦,我哋都未知道向邊度走!」

我語氣也急了起來,面對這個世界末日場景,誰不慌亂啊!

「等我嚟。」不知何時,王翊已經掏出了一副羅庚,看起來情緒已經平伏許多,「呢邊!」

有了鬼巢的經驗,我知道王翊帶路多半不會錯,這一點絕對可取。

「阿狗,到你表演!」我拿出陰陽手機,抽出再次變化的符咒來。

符咒,體積變化!

五十鬼境的符咒效果倍增,阿狗變成一台小貨車般體積。

「主人!」變大的阿狗意會,尾巴搖晃,相當雀躍。

三名道士騎在她的背上,疾奔而去。趕路之際,天上那道開口再次變大,四隻巨大指頭竄了進來,勾在「天空」上面。

「麗娜!發生緊咩事!」我連忙問道,這個情況實在太可怕了。

「你驚動到監督者!」麗娜回應,「監督者係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觀察我哋幾個監獄運作成點嘅神秘存在,雖然應該唔係小五趣嘅主人,但係幾乎可以代表佢。而家你摧毀成個小地獄道,佢自然會即刻發現!我唔敢想像落喺佢手上會發生咩事……」

那麼可怕!

「唔緊要,我哋有秘道可以離開。」

在逃跑的路上,我已經認出了王翊所帶領的方向,就是我們進來的起始地點。

「你哋……係咩人……」

一把極之低沉的人聲在整片世界迴響,幾乎要將耳膜都震碎。

這,就是監督者?

手掌,遮天蓋地;看似緩慢,實則飛快,即使乘著疾馳的阿狗背上,五指山仍是不斷變大——實在不敢想像被觸碰到,會有甚麼下場。

幸虧阿狗業力雄厚,保持全速亦不至於消耗殆盡,但眼看著對方愈來愈近,深知目前速度已是阿狗極限的我實在束手無策。

「咁樣落去唔係辦法,我哋去到目的地之前就會被追到……你哋有冇咩辦法?」我向其餘兩人問道。

「既然係咁,你哋走,我斷後。」曹銅鐵沉道,在阿狗背上站了起來,面對猶如天日的大手,毫無懼色。

「你傻咗咩!」我望一望天上那隻無邊無際的手掌,「邊有可能打得贏!」

「路,係靠人行出嚟。」曹銅鐵沒有回頭,背對著我。

「你都痴線!」然後,我忽爾想到,「仲有!冇咗你嘅領域我哋點樣打開秘道返去現實世界!」

曹銅鐵聞言後默然,仍是背對我,坐了在狗屁股處。

「王翊,你有咩辦法?」

「我……可以有咩辦法……」王翊苦笑,「手段有限,我可以計出最快嘅逃生路線,但係要我抵擋(他望了上空一眼),冇可能。」

可惡,唯有靠自己!

接著,我們迎來了第一次衝擊。

兩根指頭自左右兩邊夾過來,手裡早已經挾著符咒的我猛然發動,雖有五十鬼境,但只收服了十數隻惡鬼的我,能轉換的符咒力有限!

神速發動,阿狗載著我們身影一個閃滅,竄出了一大段距離,卻僅僅以十數米之差躲過致死一擊。

十數米看似許多,可是在那隻手掌面前不過是指紋之間的距離。

「仲有幾遠!」生死關頭,我向王翊問道。

「好快!以而家嘅速度,仲有十秒左右!」

「十秒?好!」

第二波攻勢,手掌靈活至極,橫跨我們頭頂,並起四指,形成了一道障壁,並且迎面往我們掃來,可惜,我早已看穿——

羽翼發動!

四翅開展,阿狗在「指壁」形成前已經起跳,直飛高空。那手掌反應未及,結果只是抓了把黃沙。

首次自主的在空中無拘無束地飛行,風景一望無際,卻未讓我忘記危機,趁著這個大好位置,發動天賦!

以我五十鬼境的理解力,很快就在化作點線的世界找出一處異常,相信那邊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監督者卻不會這麼輕易把我們放過,背脊一股颶風湧動,不用回頭察看便知道那是巨手所為。

「前面就係!你哋兩個準備好!」我早有預備,以陰陽手機對準座下的阿狗,「阿狗!返入手機!」

曹銅鐵還好,王翊被我這個舉動嚇個半死。三名道士直墮地面,那隻手掌一扇,卻以分毫之差錯失了忽然九十度往下跌墜的我們。

如我所料,又一次躲過殺著!不過動作得要快點,不然這樣跌死就太冤枉了!

放出阿貓阿狗的動作我已進行無數次,此刻即使在眼看著地面愈來愈近,仍然冷靜地把動作完成。

阿狗在出現在我身旁,卻距離地面愈來愈近。

「羽翼!」符咒既出,阿狗在空中勾勒了一個漂亮的弧度把三人都接住。

同時,地上出現了一片大黑影。

此次,是直拍地面嗎?

死神就懸在頂上。

只差一點!

一條計策在心中浮現。

時間變得無比緩慢,大量業力由阿狗身上再次傳來,已經來不及細數到底符網又生長了幾多根——

鬼境,在生死關頭自然成長了。

「曹銅鐵,準備發動領域!」

大掌直接落下,生死只在瞬間,磅礡的壓力幾乎要把頭皮炸裂——出口就在眼前!

時間,被逐格分解。

手掌尚有半米就要碰觸到騎在阿狗背上的我們,就在此時……

「神速!靈獸寄宿!」

阿狗化為光束沒入我脊骨之上,我們頓時矮了一截,稍微躲過了死亡。身體準確無比地完成在腦海中預演的動作:左手挾住銅鐵,右手提著王翊。

腳尖碰到地面那一剎那,所有力量聚集在一點——

激射而出!

下巴幾乎是磨擦著沙子那樣貼地向前飛撲,在我臂中的曹銅鐵在這個關鍵時候並沒有失誤,蓄勢已久的領域如缺堤般盡數傾瀉!

領域空間的碰撞,觸發了那道空間裂縫,瞬間,一股比進入時猛烈十數倍的引力憑空出現,順勢把我們三人吞噬。

剛好,避過了絕殺一擊。

眼前一黑、重力顛倒、撞擊硬物、掉落地面。

仍在呼吸。

儘管全身每處都傳來「疼痛」這個神經訊號,但只要一想到自己還活著……

太好了!

艱難地從地面爬起,另外兩人倒是早早起來,似乎沒受多重的傷;阿狗早就因靈獸寄宿結束而從我身體脫離,站在腳邊等著。

想起方才,仍然餘悸猶存。

亡命逃跑的那時,忘卻生死。現在回想,那隻大得無邊的手掌近在咫尺,差點就要了我們的小命。

要不是監督者不知道秘道的存在,我們可能無法順利逃出。

「終於,出返嚟……」王翊環顧四周,發現這就是小欖醫院,「係呢,當時隻惡鬼領主最後點解決?係咪彭耀仁殺咗,點解唔見佢嘅?」

我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石質鈴鐺。

阿貓……

「呢啲遲下先講,你困咗喺入面咁耐,冇咩事啊嘛?」

王翊搖頭,然後開始敘述誤入小五趣後的情況。

事情始於鬼巢領主收縮領域,誤觸空間裂痕,把王翊吸扯進去。只有七鬼境實力的王翊生存相當困難,不過憑著演算技藝,找到一個落腳點,勉強存活下來。

「係喎,我都想問,一開始我哋遇到嘅二十鬼境詐死惡鬼,究竟係咩一回事?」我打斷王翊,詢問道,「既然成個小五趣係一件法器,咁又何來原住民同文明?」

「你聽我講埋你就明。」

小五趣裡面的「原住民」其實就是各個囚牢逃脫出的囚徒,雖然器靈不需要攝食任何物質生存,但是仍然有思想,於是產生了群居意識,對於它們來說,能夠不再受苦,足矣。

王翊所說的落腳點,就是一個和平的器靈部落。

他很快發現了這些器靈皆統一為二十鬼境,實力跟當初的肌肉鬼人差不多,唯獨沒有領域。除了王翊所找到的部落以外,小五趣還有很多由逃犯組成的族群。當中,有一些喜歡四處攻打,姦淫擄掠,而王翊為了保護暫居地,慢慢在生死搏鬥中亦成長到二十鬼境。

自覺羽翼漸豐,王翊決定上路尋找出路,回歸現世。

「跟住落嚟你哋都應該知道,我去到小地獄道,撞正悶咗好耐嘅麗娜。」王翊苦著臉,「起初我只係輸要陪佢嘅時間,但係慢慢愈輸愈多,一年、十年……後尾已經輸到冇可能離開,所以我就孤注一擲加大賭注……輸到連嘴都被人聯起埋。」

原來如此……只是想不到王翊進步也是飛快,短短三個月多點就躍升到二十鬼境,說起來,我在最後逃脫前也突破了鬼境,只是還未有時間細數到底自己突破到哪個層次。

「既然冇事就好。」我點頭,「曹銅鐵呢?隻手嘅傷有冇事。」

女道士搖頭:「皮外傷,幾日就會冇事。走未?如果你哋要留低嘅話,我可以走先。」

還以為經歷過患難她會溫和一點,結果還是老樣子啊。

「一齊走啦咁。」

歸途上,師叔的聲音在腦中再次響起。

在小五趣期間,他和姬畫完全沒有音訊,經我追問之下,他形容自己能夠觀察一切,但無法與我溝通,那應該是與身處他人的領域或法器內有關。

說起法器,我把硬幣拿出來,召喚麗娜。

關於小五趣,我還有很多疑問。

「真係估唔到……經過咁耐,我竟然真係出到嚟!」麗娜趴在的士車窗上,雙眼瞪大觀看車外風景,「咦?呢度係咩地方?」

「香港。」我答道,「我有好多問題問你,你唔好顧住睇風景先啦。」

「香港?嗯……問題我一陣先答你,」麗娜目不暇給,聲線有著落寞,「我而家只係好好睇吓呢個地方。」

我沒有繼續逼迫,反正她身處我的法器中。一路無話,逃出前那十數秒讓我筋疲力竭,直接靠著椅背睡著了。

「阿生,到喇。」司機不耐煩地催促著,把我吵醒,睡眼醒松拖著身體回到家裡,最後還是選擇了睡覺。

當我再次醒來後,已是下午時份,填飽肚子,再次把麗娜召出來。

「可以答我問題未?」

「喺我答你之前,不如我講我嘅故事畀你聽。」

麗娜姓羅,生於一條落後村莊,意外地,是一名天才。她自小便展露出非人般的天賦,兩歲能說話,五歲曉下棋。可惜母親難產去世,其父親重男輕女,又視麗娜為殺妻仇人,麗娜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家庭溫暖。

終於,到了十四歲那年,一名男子來到村內,買走了一批少年少女,而麗娜,自然身處其中。

那名男子,便是監察者。

之後,被監察者發現擁有過人智慧的羅麗娜被祭煉成獄長,一直在小五趣中生活至今。

「我從來都未見過小五趣嘅主人……至於點解知道監察者唔係,就係因為我可以感應到法器嘅主人唔係佢。」

「咁你覺得監察者會唔會搵到我喺邊度,畢竟我哋基本上毀滅咗佢負責嘅法器,基於連帶責任,咁恐怖嘅人我惹唔起……」

「呢層我真係唔知,不過,佢冇你想像中咁恐怖。」麗妖笑言,「只係當時你喺小五趣入面,佢喺外面你先睇到佢咁巨型,否則佢其實同一般人冇咩分別。」

又問了幾個問題,麗娜的答案模稜兩可,只好暫時放下。

既來之,則安之。

接下來,師叔和阿貓的事情終於有點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