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謙的戰意被激發起來了!

他又下了一手。這一步棋,比起第一步更是精彩,開始朝向複雜的佈局埋下伏線,誘導對手墮下陷阱,萬劫不復!

地獄和尚眼中光芒閃爍,他不緊不慢地又下著一子,也是精妙至極,殺機暗藏……

啪啪啪啪啪啪……

兩人均是不世棋道強者,輪番落下棋子,幾乎不用思考,不到一盏茶時份,竟然就已下了逾三十手棋。



這一盏茶時份,在周謙看來,則更甚於連續好幾個時辰的消耗。

據說一個人在極端集中注意力的情況下,會感覺周遭時間變慢,相對來說,思維會變得極快!在極度集中的精神狀態下,人在霎眼之間,便能作出極之密集和複雜的思考!

這一盏茶時份的三十多手棋,好像已燃燒了周謙一生的精力!

棋盤之上,開局大致已經定形。

周謙指揮的浩浩大軍,於戰場上施展開來,陣勢嚴密,虎虎生威!他僅僅花了三十多步,便把地獄和尚一方打壓得束手束腳,施展不開,僅能死守在大本營裏,疲於奔命!



周謙明顯已經佔盡優勢。

「這開局,可謂是我下棋以來的巔峰之作!這一局棋,大勢已定,地獄和尚,你還是早早投了,我們再開一局,讓你三子吧。」周謙意氣風發,把生前得意時的性子,都流露了出來。

地獄和尚停住了手,並未立即下子。他氣定神閒,在自言自語道:「看樣子,這位施主,應該能承受得住了……」

「甚麼承受得住?」周謙莫名奇妙。

「周施主,你接得下貧僧這一子嗎?」地獄和尚依舊內歛,平靜地下了一子。



周謙面無表情,盯住那隻剛剛落下的棋子。

「這……是甚麼棋步?你下這一步……有意義嗎?」

這一手,可謂極之普通。

普通到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這卻是周謙身為棋道天才,也沒有預算過對方會下的一手。

「這樣平庸的一步,竟然偏偏走出了我所有的預測?」

周謙表情凝滯,額邊已流下了一滴汗水!

周謙頓時感到,他所鋪排開來的所有戰術,以及各種戰術演變的可能性,都全部被這地獄和尚看穿了!這地獄和尚下的一手棋,正下在周謙那佈置完美的戰陣上的唯一盲點!



這就好像是一道堤壩,突然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縫!而就是這道裂縫,讓整座費盡心血建成的大壩,毀於一旦!

霎時間,戰況逆轉!

這一手棋,也截住了周謙所有的活路!

周謙站在棋盤之上,只感到自己一身威能,雄雄大軍,在一片形勢大好之下,眨一眨眼,便頓時走投無路?

他有不世的棋道天賦,每走一步,便能夠預算了未來十數步以至數十步的棋局走勢,衡量每一個未來可能的勝算如何,然後選擇出最有利自己的下一步!

然而,他低下頭來,苦思猛想,氣息粗喘,熱汗不住由下巴滴落,也想不出一條不被將死的活路!

將死,就是無論怎麼防禦,怎麼逃避,怎麼犧牲其他棋子,也躲不過「王」被敵人殺死的命運!



絕望的完全敗北!

「哇」地一聲!周謙直吐出一大口血來,倒下昏死了過去!只見他卷縮在地上,面容極其扭曲,狀甚痛苦,甚至他在十八層地獄受刑時,也沒有露出過這樣痛苦的表情!

這表情在痛苦之中,還有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只見周謙整個人漸漸變得透明虛渺,好像隨時都會湮滅消失的樣子。

「這苗子果然不錯,命有點硬,可以磨練一下……」地獄和尚微微笑著。

待得一、兩盏茶的時份,周謙的肉身才又總算變回實在。他這是渡過了一道真正的難關。

他矇矇矓矓地半睜開眼睛,神智不甚清楚。

「我……投降了。」身為棋士的尊嚴,周謙切切實實地承認了敗局。



「竟然能夠跟貧僧對局到第四十手,這已經大大地超乎貧僧的預料了。」地獄和尚似乎很是滿意。

而且這不是僅僅一局棋戲!

這一局棋,有如靈魂深處最真實的一場戰爭!甚至比以血肉之軀投入殺戮戰場更加的真實!

這棋盤上的一敗,幾乎等於是靈魂永滅的痛苦!

十八層地獄裏的種種折磨,也及不上這地獄棋局的一敗!

「這便是專為我周謙而設的無間苦刑嗎?哼哼哼哼……果然……很痛苦……」

周謙崩潰了!嚎哭了!



肉身的刑罰,即使如何慘酷,也及不上摧毀其一生尊嚴!在棋盤上摧枯拉朽地擊潰周謙,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他痛苦的事了!

「周施主,經過這一敗,你還敢再看到這面棋盤,還敢說自己想要下棋想得瘋了,還敢跟貧僧再戰一盤嗎?」地獄和尚施施然地站起來。

他那不高不矮不肥不瘦的中庸身軀,在周謙看來,卻是有如巍然矗立的一座通天大山,不可撼動,不可跨越,甚至連仰望,都望不到其峰頂。

「枉我周謙生前,自詡有再世棋聖之才,棋盤之上畢生未嘗一敗,就只是敗給那該死的頭痛怪病!我這大半輩子,都在怨天之不公,心想只要我的頭不再痛了,那我在棋盤之上,根本便不會有對手的!可是我今天終於知道,甚麼叫作井底之蛙!我跟這和尚的差距,竟然好比螻蟻之於大山!有一剎那之間,我甚至覺得,我永永遠遠也不可能攀上這一座大山!這種絕望,使得我的靈魂深處,有一種像是被絞散似的劇痛!好像我的肉身和靈魂的存在都被這種絕望衝擊至崩潰了,湮滅了似的!」

周謙不住鎚打地上。

他緊握的雙拳,已滲出了血水。

「可是我還是沒有湮滅!我還是撐住了!我不甘心!我不要讓絕望和失敗作為我周謙的終點!地獄和尚啊!我還要跟你再戰!我周謙在此發誓,我一定要在棋盤上勝過你!要是戰不勝你,我寧可永不超生,誓不投胎!」

說罷,周謙眉間閃出了一道強烈的金光。這道金光帶著周謙所發的誓言,深深地烙印於天道法則之間,永不磨滅了。

地獄和尚稍稍睜大了眼睛,微微一笑。

「這是……甚麼?」

「周施主,你剛剛立下了一條天道誓言,誓言的內容,便是要在棋盤之上,戰勝貧僧,否則的話,便是永不超生,不入輪迴。」

「天道誓言?這個意思是說,我剛才所發的誓言,被「天」接納了?」

「正是。天道誓言是這洪荒宇宙之間,至高無上的誓言,不管是仙神佛魔,誰都不能違背對天道的盟誓。而且周施主可以放心,天道酬勤,只要施主能夠實現自己許下的承諾,天道會跟據你發誓時的「願力」有多強大,而給予你相應的回報。」

「甚麼是願力?」

「願力便是施主在發出誓願時,所展現的決心,以及實現這個願望的難度,所需要付出的代價等等……」

「那……我剛才所發的誓,願力如何?」

「恕貧僧直言,以施主的棋力,恐怕到了地獄眾生都被超渡一空之日,施主也未必能夠在棋盤上勝過貧僧。」

周謙聳了聳肩。

「這對我是沒有所謂的。反正我被打下無間地獄,已是永不超生。這天道誓言,可有可無。」

「周施主,要是貧僧告訴你,事實並非如此?按閻羅大王本來的打算,也不過是想要讓施主跟貧僧下一盤棋而已。其實周施主在發願之前,已經可以去投胎了。」

周謙搖了搖頭。

「把我打得一敗塗地,然後讓我去投胎?這我會接受得了嗎?帶著這一身敗軍之將的晦氣,投胎到下一世也不過是當個失敗者而已,這有甚麼意思?我若要投胎,便要挺起胸膛,帶著一身志氣和尊嚴而去!別說那麼多廢話了!地獄和尚!跟我再下一盤!」

「再下一盤!」

「再下一盤!」

也不知道下了多少盤棋了。

「再……」

「周施主,我們休息一會兒如何?」

「不行!這一次,我一定要突破你第四十步的那一手……咳咳咳咳……」周謙連執起棋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周施主,你再不休息的話,你的三魂七魄都會潰散,從此就是永遠湮滅了。」地獄和尚道。

「有這麼嚴重?」周謙這才稍得從棋盤上分神。

他看了看自己。

滿身滿地,都是敗棋時所吐的血。他每敗一局,都是自靈魂深處所受的重傷。

他攤開手掌,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呈半透明的,而且忽隱忽現,好像一盏快要熄滅的枯燈。

「施主可到前院「淨生井」先洗潄一下,喝幾口水,再換件衣裳;後園有一道「阿鼻之河」流過,河裏有一種叫奈落祖鯉的魚,施主食之,可以重塑肉身,恢復精力。」

「你這和尚竟然勸人吃肉?真是匪夷所思。」

周謙盯著這和尚看了一會,心想,這位真的是他所猜想的那位跟他大有淵緣的大菩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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