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祖鯉乃是凝聚純粹阿鼻元氣,自然孕生之地獄念獸,並非血肉生靈,以魚的形態顯現,不過是幻象皮相而已。我等捕而食之,並沒有犯上我佛家任何戒律,施主可以放心。」

周謙虛弱地撐起身子,退出祠堂。

他回到前院的淨生井,仔細洗淨了身子,又喝了好幾大口水,頓覺疲勞盡消,下棋時的精神緊張,輸棋時的心神創傷,好像也被井水沖刷得乾乾淨淨了。

「這淨生井水的功效真是神奇。我就不過沖了一遍身子,再喝了幾口而已,感覺就像是作了多年打坐冥想的苦功似的,雜念完全消失,只覺得一片心境平和。」

他返回前廳,發現本來放著衣服的地方,又有了一件全新的青衫。



周謙換上了新衣服,感覺一身乾爽,心情也就更好起來。

「咕……」就在此時,周謙的肚子開始在叫,腹部漸漸出現揪緊似的空虛感,手腳都漸漸軟了起來。

「我竟然……肚子餓了?自從死了之後,就沒有過這種感覺了!」這種久遺的生理本能,也讓周謙小小的感動了一番。

「好像自己還活著似的啊……沒有啊,還是鬼。」他還真的看看身後,見地上沒有任何影子,才聳了聳肩。

「難道這是因為喝過了井水?」



肚餓感越來越強烈了!

「好像胃都要快要餓穿了!要馬上去找東西吃!」

他穿過中堂,來到後園。後園果真有一道河水流過。河水極之清澈,一看見底,而且確實有魚在河中游動。

不過河裏的魚,體型似乎都頗為龐大,而且動作極之靈活,加上河道寬闊,要徒手抓魚,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是和尚叫我來釣魚的,那麼這園子裏應該會有釣具……」



周謙發現後園深處,有一間小木屋。他在屋內果然找到了一根釣竿。這是一根竹竿,已上了勾,勾上的魚餌是一隻幾可亂真的仿蝦,而且散發出一股清香的海鮮味兒。

「這魚餌作得太好了,真是連我都要上釣了。」

周謙生前並不太會釣魚,算是玩玩而已。他也只是隨便拋竿,拋了好幾次,方成功把魚餌丟進河水裏去。

只見魚餌一進水裏,河裏便隨即掀起一陣騷動!似乎有好幾尾的大魚,都在爭搶著要吃這一隻仿蝦!

幾乎馬上就有魚吃了餌,上勾了!

獵物正在劇烈掙扎!釣竿頓時變得極之沉重!

「好大的氣力!我已經餓得手軟腳軟,也不知道能不能釣得上來。」

周謙也管不得甚麼釣魚技巧,他的力氣不多,支持不了消耗戰!他感到那條大魚只要再掙扎多幾次,他就連魚竿都抓不住了!他便索性咬緊牙關,把剩餘的氣力都全部擠出來,使勁往後一扯!



嘩啦一聲!

一尾銀鱗大魚,自河中高高躍起!大魚掉落在後園的草地上,還在死命翻騰,似乎想要跳回水中!

「看樣子似乎是鯉魚!不錯!我喜歡吃!」

周謙生前喜歡下廚,宰魚經驗倒是豐富的。

他以在小木屋中得到的宰魚刀,就地便把魚腹剖開。

「奇怪!這魚竟然完全沒有內臟!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

只見那魚竟然整條都是肉,而且肉身白得透亮,充滿了彈性,看得周謙不禁食指大動。他本來是打算生火烤魚的,但他看到這魚的肉質如此上乘,河水又全無污染,不當刺身生吃,實在可惜。



周謙割下一片魚肉,直接放進口中一嚼,隨即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

「這種美味,人間根本沒有!」

周謙一片一片地割著魚肉吃,每吃一口,都是味覺上的深深感動。而且魚肉入腹後,隨即化成一道暖流,傳遍四肢百骸,直接融入其肉身,滋補其體力。

沒多久,周謙就把整尾魚都吃光了,只剩一排魚骨!

他盯著魚骨,舔了舔嘴唇,明顯還吃得不夠!

「再釣一條!」

周謙足足生吃了三尾奈落祖鯉的生魚片,方才滿足地摸了摸肚子,打了個飽嗝。

他站起來伸展了一下四肢,深呼吸了幾口,感到神清氣爽,體力充沛,心情舒爽極了!



「這生魚片還真是頂級藥膳啊!而且一吃下去,便有顯著效果!我感覺不管是體力還是精神力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升!要是我憑這個狀態回到生前,當世棋聖之位肯定是手到拿來!要是一不小心贏得太輕鬆了,說不定還會被人家抓去研究,看看我腦袋是甚麼特殊構造了。」

他的眼裏又燃起了一股好勝之火。

他又回到了祠堂裏。那地獄和尚,依然坐在棋盤前等著他。

「施主已經休息好了?」他依然保持著那不慍不火的笑容,問道。

周謙二話不說,「啪」地一聲,便下了第一子。

「剛剛那一敗之辱,我現在就要討回來!你可不要賴帳了!要是我勝了的話,你便得要如實相告,為何要把我綁架到無間地獄來!」

「那是當然。不過周施主,你想到了怎麼破解貧僧的第四十手了嗎?」地獄和尚回應了一子……



不到一盏茶時份,周謙便又是連吐三大口鮮血,昏死了過去。

在無間地獄最深處的這座荒蕪的小院子裏,彷彿時間是停頓的,裏面的每一樣事物,包括那祠堂裏的地獄和尚,都是永遠保持著老樣子。

自周謙來到之後,這院子裏終於有了歲月流逝的明顯痕跡。

那就是在後園裏所累積的祖鯉魚骨。

周謙一直全神貫注地思考著要戰勝地獄和尚的方法,他的日子便在下棋,吐血,然後淨身吃魚,再下棋這樣的循環裏。

至於他總共下了多少盤的棋,經過了多少年月,他早已不去計較了。

反正他都被打下無間地獄了,等待著他的,只有無盡的極刑。要是跟地獄和尚下棋便是極刑,他是很樂意去承受的。

某日,他盤腿坐在後園河邊,邊吃著生魚片,邊在自言自語地思考著。

「……剛才那一局,應該能夠撐得過第四十步啊……我敢說我剛剛創造出來的那一波猛攻,完全超越了過往的思維模式,也確實讓那地獄和尚稍稍吃驚了,可是他怎麼仍能逆轉過來?為甚麼依然是在第四十步將死我呢?難道我到目前為止的思路,都還沒脫出他所佈下的天羅地網?或許關鍵是在第八步的佈局!要是我……」

他又吃光了一尾祖鯉,魚骨隨便丟到一旁後,突然嘩啦一聲,堆成小山的魚骨倒了下來,還掩沒了他的盤腿。

他這才發現,後園河邊,已是魚骨遍佈。

「我這樣來來回回,原來已經這麼多遍了。這遍地魚骨,恐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吧……我待在這兒已經下了多少年的棋了?剛開始時是每下三局便需吃三尾魚,到了後來耐力漸漸增加,如今是連下數十局,才需要吃一尾魚……這阿鼻河的鯉魚還真是多,怎麼吃都還有啊……不過這些魚骨繼續堆積下去,也不是辦法……」

周謙又去了一趟小木屋,在那兒找到了一個鍋子。

他把鍋子滔滿了河水,放在幾塊石頭搭成的簡單爐子上,正想生火燒水。沒想到他連柴也沒拾幾根,才一盏茶時份,水就自然燒開了。

「這麼神奇?沒想到地獄裏也有電鍋。」不過他找來找去,都找不到這鍋子的電源是在哪兒。

周謙也不多想,便開始利用魚骨熬湯。

大大的魚骨,丟進鍋子裏後,竟然漸漸化掉,讓鍋中開水添上了一層奶白。周謙便把魚骨都收集起來,全都丟進鍋子裏去。

最後熬出來的湯,香濃乳白,鮮美至極。周謙淺嚐一口,隨即感到渾身有如觸電一般,一股滿足的感動,流遍全身。

「實在是太美味啦!」他誇張地仰天大喊,好像他生前看過的某部美食動漫裏的角色。

而且這千根魚骨湯的功效,勝過吃生魚片不知幾倍!

不管是體力還是精神,都有了飛躍般的進益!他的骨骼格格作響,整個人好像健碩了一圈,也長高了幾分!

「哎……怎麼覺得眼睛好癢……」

周謙忍不住擦起眼睛來。

怎知道他越擦便越癢,越癢便越擦,擦著擦著,竟刷出了不少黑色的污垢出來!

周謙再用河水洗了洗眼睛,又再擦了一番,直至把所有的污垢都擦出來。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頓時覺得眼前所見,都變得清晰了許多!

「我以前到底是用甚麼樣的眼睛去看世界!相比起來,以前的世界簡直是黯淡無光,而且矇矇朧朧的!我現在才算是真正張開了眼界!」

而且他感覺到了「眼力」得到了極大的飛躍!

這「眼力」除了是看東西更加清晰之外,更重要是連結大腦所產生的觀察力,洞察力,以至由此衍生出對思維能力的運用!

看得清楚,看得真切,思考才到位,才不會思想到了錯誤的方向,白費氣力!反過來說,思想變敏銳了,也得感官配合,才有發揮思考能力的餘地。

所以說,若精神力是一把良弓,則眼力便是瞄準鏢鈀的眼界!

他馬上回想剛才敗了的那盤棋。

他身為棋道天才,早已習慣了圖像思維。當他回想一盤棋時,便是完整地喚回了他下棋時的那一段記憶的畫面,就像是他的精神體返回了過來,以旁人的觀點看著自己下棋似的。

透過這煥然一新的眼力,他瞬間就發現了好幾個以前的思考盲點!他的棋力,好像突破了一個瓶頸,豁然開朗,眼前又是一個無限可能的新境界。

新的棋步,新的進攻,新的防守,各種獨創性的精妙想法,源源浮現腦海……

「老人家都說魚湯補眼,果然是真的!這效果真是太顯著了!神魚湯啊!」

他躍躍欲試,馬上就要跟地獄和尚再戰!

他帶著一大碗魚湯,回到祠堂。

「施主好有心思,懂得把奈落祖鯉的魚骨熬成魚湯啊。要知道這魚骨,才是祖鯉的精華所在,把魚骨熬化成湯,確實是吸收其阿鼻元氣的上佳法子。」

「嗯,這魚湯確實是很有效果。我熬了好一大鍋,不過如此好物,一個人躲起來獨享,總覺得不夠意思,便拿一碗過來看看你喝不喝了。」

「……周施主不怕貧僧喝過了湯之後,我倆的棋力差距,又會拉開了嗎?」

「反正這魚是在你家後園抓的,這湯本來就該有你的一份。要是我吃了主人家那麼多的東西,還不分給他一口湯喝,我還算是甚麼東西?」周謙聳了聳肩。

「周施主不愧是大器之人。好,那貧僧就承施主美意了。」

「……」

「貧僧喝湯有甚麼好看的嗎?」

「雖然你說過這祖鯉是甚麼阿鼻元氣凝聚而成,並非真正生靈,吃之不算殺生,可是親眼看著和尚喝魚湯,還喝得津津有味,這畫面還是很詭異啊……」

地獄和尚喝過了湯,放下碗子。

「眾生有情,此為天道,即便是我佛家中人,也不能倖免。據說在亘久以前,無間地獄曾經來過一位至高無上的大菩薩,他發下了一個極大的天道誓言,聲言「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是一個很宏大的願望是不是?這種對於拯救眾生的執著,說到底,也不過是拋不開塵世的一種「惘」。這跟執著於下棋的勝負,執著於吃肉還是守齋,又有何分別呢?」

周謙皺起眉頭,思考了好一會,突然「啪」地鎚了鎚掌心,似乎想通了些甚麼!

「我還一直以為,你就是那個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大願的大菩薩呢!我就覺得奇怪,怎麼我生前沒有聽說過,那位大菩薩喜歡下棋?原來我一直都誤會了,這無間地獄,原來還有其他和尚的!哼,聽罷你剛剛的一派胡言後,我可以確定,你果然是一介邪僧,難怪可以隨便把人抓來無間地獄,只為陪你下棋!」

「所謂正邪之別,不過觀點與角度不同而已。要是施主你生在魔宗,那麼在你眼中,那些仙風道骨的所謂正道之士,自然才是邪道吧?要是施主你投胎為妖,那麼視妖族為敵的人族,自然便是邪惡之流了。」

「我不要再聽你這邪僧的胡說八道!給我下棋!這一盤,小爺就要把你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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