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親自過去祖師爺菩薩那裏看看。你們繼續在這兒待命,不用跟過來了。」

無間地獄最深最底層之處。

在這廣袤無邊的荒涼大地上,只有聳立著的一座破落的院子。

幽魂郡主似乎很熟悉這座院子,逕直推門而進,來到中庭的祠堂裏。

祠堂裏只有地獄和尚一個。他獨自坐在棋盤前,正在津津有味地回顧著一盤剛剛結束的棋局。這一局棋,當然是以地獄和尚將死了對方告終。



「是小魂嗎?」

地獄和尚抬起頭來,對幽魂郡主露出了疼愛的笑容。憑這笑容,方才顯露出他的年紀輩份。

「小魂向祖師爺菩薩請安。」幽魂郡主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雖然看起來這表情和姿態都仍有點淡漠,可是比起剛才跟牛頭馬面打交道時,已經是親切多了。

「小魂,過來看看這一盤棋!是不是有點精采啊!」地獄和尚對她招手道。

幽魂郡主依言坐在蒲團之上。



地獄和尚手指虛點一下棋盤,掀起一圈空間的漣漪。幽魂郡主隨即便置身在棋盤的空間裏,回顧著剛才的這一場棋盤上的戰爭。

她所看到的並不是棋子在格子盤上的移動,而是真實無比,千軍萬馬,兩軍死戰的血肉戰場!

只見兩軍各自巧妙佈陣,鬥勇鬥智,激戰得難分難解!

這一場戰爭當中,最顯眼的角色,竟然並不是地獄和尚所扮演的一軍之將,而是對手陣上,一枚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卒子。只見這枚卒子,在戰場上遇強越強,戰勝了一個又一個的對手,逃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死劫!到了後來,竟然接掌了兵權,成了一方大將!

只是這枚棋子,最終仍是難逃地獄和尚的圍殺,以走投無路告終。



雖然這一盤棋,只下了四十手便終盤,算是地獄和尚壓倒性的勝利,可是這四十手棋演譯下來,卻是精彩萬分,看得幽魂郡主驚心動魄。

棋局回顧完畢,幽魂郡主依然驚訝不已。

「這一盤棋的對手,難道便是那位周公子嗎?」

地獄和尚笑著點頭。

「除了爹之外,我從沒見過有誰能夠跟祖師爺對局得如此精彩!這位周公子,果然是位大才!也難怪被祖師爺看上了,特意賜他一場棋緣!經過了這一盤棋的洗禮,他的棋力和精神力,肯定會得到飛躍般的暴漲!來世投胎後,定能創出一番大事業,其成就甚至不限於當一時棋聖而已。」幽魂郡主觀過這一局棋之後,懸著的心情不覺有點放鬆。她對於這位周公子所遭受到的待遇,並不是完全沒有疑問,但如此一來,似乎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位公子之所以受盡萬般折磨,要他領略每一層地獄苦刑的滋味,這是為了鍛鍊他的精神力量,好讓他能夠接受得了跟祖師爺菩薩對局時的精神洗禮!

有說下棋是一項非常有效的智力訓練,尤其對手越強,訓練效果自然更佳,代價便是要承受被擊敗時的精神衝擊了。

尤其祖師爺菩薩的棋戰,絕對不是普通下棋,而是好比真實的戰爭,每一步都是有血有淚的!周謙每輸一盤,就等於是在靈魂層面上,遭到一次無情誅殺!



經歷過上百年來無數次被誅殺的洗禮後,要是還沒有被打擊得完全崩潰,則肯定是有如脫胎換骨,不管是棋力或是精神力,都得到不知幾倍的提升!

這百年棋局的安排,果然是為了對應這位周公子生前積下的中品功德!

「哦?你爹派你來跟我要人了?」地獄和尚問道。

「嗯。爹跟我說,周公子的時辰也差不多要到了,他的來世也都安排好了。」幽魂郡主點了點頭。

「可是他還不能走啊。」

「為甚麼?」幽魂郡主一愣。

「因為他已經許下了天道誓言!這誓言說,除非他能夠在棋盤上勝過我,否則便絕不投胎。這百多年來,我們已經下了不知幾萬盤棋了,可是他就是勝不了!那又有甚麼辦法?」地獄和尚攤開雙手,表示無奈之餘,表情卻是帶著一絲捉挾的笑容。



「若是勝不過祖師爺菩薩,便絕不投胎?他竟然……許下了這樣的天道誓言?」幽魂郡主有點兒不可置信,她微頭輕皺,似乎想要看穿祖師爺菩薩的笑容是甚麼意思。

「正是這樣。」地獄和尚點頭道。

「可是以小魂所知,祖師爺菩薩自成道以來,就沒有輸過一盤棋!就是爹,也從來沒有勝過祖師爺一次!」

「所以說,這天道誓言有點意思啊。」

「那難道說,他是永遠沒有投胎的希望了?」她嘆了口氣,「可是,小魂領了閻王密令,這個任務,也有天道誓言制約,不得不完成啊……」

「那小魂索性就在祖師爺這兒待下來,不就好了?」

幽魂郡主被地獄和尚說得有點啼笑皆非,可是又生不起這位祖師爺菩薩的氣來。她在祠堂裏有點焦急地踱著步,她在深思……

為甚麼?



祖師爺菩薩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祖師爺,你該不會是故意設下這個圈套,好把周公子和小魂都永遠困在這兒,好有人陪你下棋聊天吧?」

「難道不是這樣嗎?」地獄和尚笑著反問。

「小魂當然不認為是這樣。祖師爺如此佈局,必定有所深意。」

「沒有深意,也沒有佈局。因為我也在這個局之內啊!要是這位周施主不能勝過我,我就得繼續跟他下棋,直至他取勝為止。」

「祖師爺就不能故意讓他取勝?」

「這可是欺天之事!這怎麼能幹呢?」



「不是不能,而是祖師爺根本不會這樣做……」幽魂郡主繼續思考,突然想到了一個讓她極之驚訝的可能性!

「難道祖師爺真的覺得,這位周公子有取勝的可能?」

地獄和尚笑而不語。

幽魂郡主實在是看不穿這個笑容。

這位祖師爺菩薩,除了有身為大能者的深不可測之外,其脾氣之怪異,個性之別扭,也是在地獄道裏有名的。雖然幽魂郡主打從心裏極之尊敬這位祖師爺,可是卻常常被他弄得啼笑皆非,想生氣又生不出氣來……所以平日無事,她也是不敢來打擾這位老人家的。

所以如今她被逼困在這兒,無法回到閻王殿去覆命,也實在覺得有點為難。

「哦?很懷念的氣味……」正當煩惱之間,幽魂郡主突然察覺到了,遠處傳來的一陣獨特的香氣。

「周公子正在後園裏熬魚湯吧。」地獄和尚咯咯地笑道。

幽魂郡主來到了後園。

阿鼻河的源頭,就在這後園中流過。一名穿著青衫的年青男子,正在河畔盤腿而坐。他剛剛從一尾大魚身上,割下了一塊白花花的肉片,然後便仰起首來慢慢嚼著,一臉津津有味的樣子。

這男子看到了她,也沒驚訝,好像早知道她會出現的樣子。他對她笑了笑,對她招了招手,然後又割下了一條白花花的生魚片,示意要給她嚐嚐。

幽魂郡主來到周謙身旁,蹲下來看看那尾魚。

「這是奈落祖鯉?」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這魚作生魚片吃,真是天下美味!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年了,還是完全吃不厭啊!」周謙仰起頭來吃掉了生魚片,然後又割下了長長的一條,遞給幽魂郡主。

「對不起我停不下來。你要吃吃看嗎?」

幽魂郡主接過了魚塊,張開櫻桃般的小嘴細細嚼著。

「你這樣小口小口吃的不爽!應該要抬起頭來張大嘴巴,用力的嚼!那口感,那鮮味,真是不得了的!」

幽魂郡主想了一會,便學著周謙,也仰起首來,稍為張大了一點嘴巴,吃了一大口。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腼腆,似乎很不習慣如此大剌剌的動作姿勢。她一副看起來就是很惹人憐愛的表情,看得周謙也不禁心頭一熱。

「你這個樣子真的很可愛!我很喜歡看女孩子開懷大嚼!」他忍不住道。

幽魂郡主的面頰,微微一紅。

「來。」周謙割下了兩片生魚片,跟幽魂郡主一人一片,同時仰首吃掉。

周謙又割下了兩片生魚片。

「來,吃之前要這樣碰一碰,像乾杯一樣。」兩人碰了碰生魚片,然後又仰首吃掉。這逗得幽魂郡主咧嘴而笑了。

這一笑,千嬌百媚。尤其是在如此冷淡如冰,淡靜如魂的姿容氣質當中,稍稍展露的一笑,更顯得像是在凍土中好不容易綻開的一朵小花,更是惹人憐愛,珍惜。

兩人默默地把一尾奈落祖鯉吃光。

「我還熬了魚骨湯,你一定要試試。」

說罷周謙就牽著幽魂郡主的手,把她帶到小木屋中。鍋子中的乳白濃湯,正在緩緩沸騰著,滿屋都瀰漫著鮮味的芳香,完全沒有腥氣。

周謙以大勺子搯了搯,確認魚骨已完全融化了,便搯了一碗給幽魂郡主,一碗給自己。

「來!乾掉!」兩人碰碗。

「不用真的一口乾掉!這湯反而要慢慢品嚐才好!」見幽魂郡主又想要仰首而乾,周謙連忙阻止她道。

兩人靜靜地喝完了一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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