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完全沒有一絲轉涼的跡象。從班房裡望出窗外,可以看到馬路路面被炎熱空氣扭曲成海市唇樓,然後又會不禁讚嘆冷氣機這項偉大的發明。

中午時分尤其熱得誇張,操場地面晒得跟鐵板一樣,懷疑甚至可以在地上煎雞蛋了。 
然而即使是這種天氣也抵擋不了精力過盛的學生。午後的操場永遠不乏打籃球的學生,他們在烈日下追逐著籃球來回奔跑,用汗水燃燒青春。有時lunch之後和思思靠在舊翼的一樓平台邊上,看看球場上那些人,誰射入最多球,誰又搶到籃板;悠閒地渡過午後的時光,也是一件樂事。 

平台上的陽光也是熾熱的,但偶爾會有幾片雲飄到我們上方的天空,陰影剛好落在平台上遮擋了陽光。因為眼睛習慣了原來猛烈的光線,突然變暗了會有種眼前一黑的錯覺,這時我會看著思思說妳怎麼變得這麼黑,她也會說我變成一塊炭了,然後我們會相視而笑。 

印象中同樣的情境和對話曾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也許其實並沒有那麼好笑。但人生就是這樣,總要在平淡之中尋找一點樂趣。





空手道社的運作總算正式上了軌道。經過這兩個月的反覆嘗試和與心鈴和凝的討論,空手道堂的教學模式大致定下來了。而令人鼓舞的是他們幾個學生的進境。 


光仔果然很有天份,雖然他經常不聽指示亂打一通,但敏銳的運動觸覺令他很快就掌握了各種招式,再憑著本能的偏好去蕪存菁,把它們合理地運用在實戰上。 

粗框男對他的那套「運動科學理論」有點過份執著,阻礙了他的進步,不過有時也會啟發我們重新思考那些習以為常的動作背後的原理,糾正了一些錯誤的觀念。 

小二的天份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有點笨拙,同一個動作往往要花比其他人多幾倍時間去掌握,但他的勤奮多少可以彌補天份上的不足。 

就連Apple和Lemon都開始肯認真練習,她們很喜歡找凝請教,凝也很耐心地教她們。




這天放學後的下午,空手道堂結束已經五點幾。落堂前我拿手靶讓他們對著目標盡情揮拳,最後大家都滿足地出了身汗。 


換回校服後我們走出學校,一路上光仔還在興奮揮拳,意猶未盡。 

「金田一,怎麼樣?我的石破天驚拳太強了吧?一拳就把你的手靶打飛了!」他得意洋洋地說。 

「不要給我一朝得志,語無倫次!」我故作嚴肅地說:「我剛剛只是手滑而已。還有別亂改名啊!明明就只是普通的正拳。」 

「普通的正拳由我使出就會變成石破天驚拳,而且傷害x2,效果等同熱血!」他倒真是一副熱血的樣子。 



我再也受不了說:「你是石破天驚拳,那我豈不是千手觀音掌?!」 

光仔:「萬佛朝宗!!!」 

我:「初號機暴走!!!」 

吳卓羲看著我們在街上亂吼亂叫,不屑地搖頭:「真幼稚,都幾歲了還像小學生一樣。」 

我和光仔抓著雙手角力,對吳卓羲說:「這叫童真好嗎?莫非帥哥都沒有童年?對了,吳卓羲你好像不是空手道社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我喜歡出現就出現,不行嗎?」他冷淡地說。 

Apple和Lemon左右兩邊挽著吳卓羲的手,哼我一聲說:「就是嘛!Vincent喜歡什麼時候出現都可以,難道要事先問準你金田一?」 



我用力擠開她們,搭著吳卓羲的肩膀說:「可以是可以,不過根據可靠線報顯示,你最近好像經常出現在「某人」附近呢!」我說話時把目光巧妙地掃向心鈴。 

他的語氣變得有點侷促:「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哦~~~」我像發現了天大的秘密,手指指對他說:「莫非你...」 

這時心鈴突然走過來。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不會又在講我壞話吧?」她懷疑地說。 

心鈴,妳的直覺可以不要這麼準嗎? 

我用小學生告發同學的語氣說:「剛才吳卓羲跟我說了一個秘密,他偷偷告訴我其實他喜歡...」 

吳卓羲用腳跟撞了我一下,狠瞪著我。



「喜歡......鋸扒。」我吞口水說道,一邊用眼神挑逗著吳卓羲,他沒好氣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幼稚。 

「就這樣而已?」心鈴莫名其妙說:「還以為有什麼特別的事,喜歡鋸扒有什麼好秘密的?不過你千萬不要去附近那間扒房据扒,很難食!」 

她又問我:「阿一你今天不用陪思思嗎?」 

「思思今天和藍社的人出了旺角買做壁佈的材料。」我說。 

心鈴說:「啊!你這麼一說提醒了我,紅社也要做壁佈了,你們陪我去買材料吧。」 

心鈴是紅社主席。 

凝說:「我要先回家了,今天媽媽在家。」 



我說:「凝媽媽放假嗎?很難得呢。」 

「她今天有點不舒服,所以沒有上班。」 

「那妳快點回家陪她吧,代我向凝媽媽問好。」心鈴關心地說。 

凝點點頭。


和凝告別後我們來到學校附近屋邨商場的一間文具店。細小的文具店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所以心鈴進去買材料時我們就在外面等著,隨意看看堆放在文具店外的各種玩具。 

不久心鈴在店內叫出來:「我選不定壁佈紙,你們找個人進來幫我看看哪種顏色比較好看。」 

我見吳卓羲走進文具店內,便繼續看那些快要變成老董的玩具車。不一會兒,心鈴又叫我們。 



「我口渴了,你們去7-11幫我買支檸檬茶。」 

但炎炎夏日我們誰都懶得動,不斷用眼神指使對方去買。 

小二舉手說:「讓我去買吧!你們都是師兄師姐,。」 

我向他舉起拇指:「還是小二好,可以順便幫我買一杯可樂味思樂冰嗎?」 

「沒問題!」小二說。 

「小二,順便幫我買支雪碧。」Apple說。 

「小二,我要提子味Qoo。」Lemon說。 

「小二,來一支寶礦力!」粗框男說。 

「小二,來一客咖哩魚蛋燒賣加辣油再加一罐可樂!」光仔說。 

心鈴在店內大叫:「你們好衰呀,要小二一個人去買這麼多東西!」 

就這樣,小二傻笑著當跑腳去了。


15分鐘後心鈴買完壁佈材料出來。 


「小二還未回來嗎?」她問。 

我們搖搖頭。 

「也太久了吧?7-11又不遠。」 

「會不會東西太多,小二一個人拿不到?」我說。 

心鈴皺眉:「都怪你們,要他買這麼多東西。」 

「不會吧?也不是很多。」光仔拿著文具店門口的水槍把玩。 

「話就不是這麼說了。」粗框男推一推眼鏡說:「根據莫非定律,凡是有可能出錯的事都必定會出錯。而在這件事上,出錯的可能性有很多。」 

「有可能是小二手上的燒賣上的辣油因為慣性作用而傾倒向可樂味思樂冰,他心急想調整回正確的角度,卻因為肌肉神經的反射速度高於大腦思考迴路的反應時間,從而引發連鎖反應把所有飲料一次過倒瀉了;也有可能是因為7-11的環球供應鏈出現了系統性或非系統性的偏差而導致提子味Qoo的短暫性或非短暫性缺貨;當然亦無法排除他純粹是迷路了的可能性。」 

心鈴不耐煩地阻止粗框男說下去。 

「什麼都好,找個人去幫小二。」她指指光仔:「光仔,你去吧。」 

「為什麼是我?」光仔一臉無辜。 

「誰叫你要的東西最多最麻煩。叫你去就去啦,別婆婆媽媽!」心鈴把光仔推向7-11的方向,光仔不情願地去了。 

我們就在文具店門口等光仔和小二回來,期間心鈴和吳卓羲兩個人有講有笑,言談甚歡。 

真的沒想到他們會從互相看不順眼變成了好朋友,但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這種事情又不是沒發生過。 

我又想起開學那天,在扒房裡,凝說過這是改變的一年。 

的確,每天和思思拖著手放學、在空手道堂上忙著應付光仔的石破天驚拳、聽粗框男講一堆亂七八糟的理論...從現在看來這一切都很理所當然,彷彿生活本來就是這樣。但其實在兩個月前,凝說這句話的那一天,這些都還未發生。


我打了個呵欠。 

「好久呀...不會連光仔也中了什麼莫非定律的詛咒吧?」 

心鈴嘆氣:「唉,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算了,我們一起去找他們兩個吧。」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呼喝聲。 

心鈴豎起耳朵:「你們聽,那好像是光仔的聲音吧?」 

「聽起來好像不妥...」吳卓羲皺眉。 

「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Apple說。 

「快去看看!」我說著趕快跑起來。 

快速穿過舊式屋邨的露天廣場,我們跑向7-11的方向。那些呼喝聲越來越清晰,除了光仔還有其他人的聲音,聽起來光仔和對方起了衝突。當我們走到7-11對出的平台時,混亂的場面嚇了我們一跳。

光仔和幾個不認識的學生扭打成一團;小二跌坐在旁邊一臉驚慌,他的書包掉在地上,拉鍊被拉開,書本、空手道服等物品散落一地。 


我們衝過去分開他們。光仔見我們來了,指著那班人大聲說:「就是這幾個人欺負小二!」 

我們站在光仔身旁,那幾個學生立刻退後了幾步。他們三個初中男生,從校服看出是附近一間頗有名氣的Band 1中學的學生。他們見我們突然來了這麼多人,神色顯得有點慌張。 

心鈴站出來,叉著腰說;「你們幾個是什麼人,竟然夠膽欺負我們小二?!」 

「我們做什麼又關妳什麼事...」其中一個男生說。他想逞強,但見我們人多勢眾,語氣裡已沒有了氣焰。 

心鈴說:「當然關我事,小二是我們的夥伴,他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你們幾個毛都未長齊就學人當壞學生,小朋友還是乖乖回家打機吧。還有,這是甚麼糟糕造型呀?髮蠟也抹太多了吧!」她嘲諷地撥弄那男生的頭髮說道。 

他頭上的髮蠟實在多得誇張,幾乎所有頭髮結成了一塊,我們都忍不住笑。 

髮蠟男氣得發抖說:「本大爺今天無時間跟你們計較,你們這些跆拳道的...給我記住!」 

他兩個同伴一邊後退一邊附和:「你們給我記住...」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抹腳逃跑了。 

「是空手道啊,敗類!」光仔朝他們的背影大叫。


趕走他們之後,我們幫小二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小二不斷發抖,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我們陪他到長椅坐下。 


「不用怕,沒事了,那些壞人都被我們趕走了!」心鈴安慰他說。 

但他似乎受驚過度,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幾個女生忙著安撫他的情緒,我們男生便圍在一起說話。 

我問光仔:「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幾個是什麼人?他們又為什麼要欺負小二?」 

「我怎麼知道!反正來到這裡我就見到那幾個敗類圍住小二欺負他,把他推在地上,又把他書包裡的東西翻出來踢來踢去。我當然衝過去跟他們拚命,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光仔揮舞著拳頭,激動地說。 

「不過混蛋欺負人也不需要理由。」我搖頭嘆氣說:「想不到現在連初中生都這麼壞,而且還是名校生!」 

「他們是名校生嗎?」吳卓羲問。 

「那間學校算是區內數一數二的名校吧。」我說。 

粗框男說:「其實名校只是成績比較好而已,也是有很多問題學生的。」 

吳卓羲點頭認同:「LA那些貴族學校的學生也不見得有多好。」 

「總之就敗類無分國界!」光仔氣憤道。

經過一輪安慰之後,小二總算稍微平伏了心情,也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剛才我拿著你們給我的錢去買東西,在7-11門口遇到了...那些人。他們叫我借錢給他們,我跟他們說這些錢是師兄師姐給我買東西的,不能給他們。但他們搶了我的錢...我求他們還給我,他們不肯,把我推倒在地上。看見我書包內的空手道服,他們便笑我...說我是死矮仔,學什麼功夫,把我的空手道服抽出來又踢又踩...又說我是死廢柴,廢學校人都特別廢......」 

光仔一腳踹向旁邊的垃圾桶,發出一聲巨響。 

「太可惡了!」他憤怒地大叫。 

「什麼廢學校人都特別廢,分明就是看不起我們!」Apple和Lemon恨得發火。 

粗框男不服氣:「比成績的話我可不會輸給他們那些所謂名校生。」 

心鈴氣憤地說:「早知剛才就不這麼輕易放過他們,真是便宜了他們!如果再讓我見到那幾個敗類,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他們!」 

吳卓羲說:「不過我看他們應該害怕得不敢再來這附近了,妳看到剛剛那個髮蠟男的臉色多難看嗎?」 

「嘿,看他們還敢不敢欺負我們小二!」她神氣地說。


無論如何,事情總算是解決了,但小二一直很自責。他哽咽地說:「對不起...我沒有拿回那些錢......」 


「你不用說對不起,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壞人。」我說。 

光仔對他說:「小二,你已經不用怕這些壞人了,因為你是空手道社的人,誰敢再欺負你,我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他拍心口保證。 

小二抬頭看看我們,我們所有人都肯定地點頭。他終於回復一點傻氣的笑容。 

「說起來,這是我們「另一個我」空手道社繼救出紫婷事件之後又一次對付壞人呢!」我說。 

「敗類不管打多少次都是痛快!」光仔豪爽地說。 

我笑說:「我們索性學古人行俠仗義好了。」 

「那我要當令狐沖,看招!獨孤九劍!!!」光仔化指為劍對著空氣亂揮。 

「人家要和Vincent 當神鵰俠侶>_<」Apple嬌嗲挨向吳卓羲。 

Lemon擠開Apple:「妳又不像小龍女,我和Vincent才是天生一對>~<」 

「什麼是神鵰俠侶?」吳卓羲問。 

一時之間我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的表情卻很認真。 

「不是吧?你連神鵰俠侶都不知道?」心鈴驚訝地說。 

「妳不說我又怎麼知道?」吳卓羲稀奇地說。 

心鈴搭著吳卓羲肩膀:「唉,看來你這個回流的ABC真的要好好惡補一下本地文化了。」 

「我是沒所謂啦,反正沒事好做。」吳卓羲依舊一臉不在乎。 

「過兒~~~~~姑姑在絕情谷等我得你好苦啊>_<」Apple還在自我陶醉。 

光仔劍指吳卓羲:「楊過,現在是決定誰是武林盟主的時候了,決一死戰吧!」 

「沒興趣...」吳卓羲沒好氣道。 

粗框男突然出現在兩人中間說:「等等,這是不合理的。楊過和令狐沖是不同時代的人,理論上不可能會相遇。根據維基百科的資料...」 

「夠了,閉嘴!」眾人異口同聲說。 


看著吵吵鬧鬧的他們,我為身為空手道社的一份子感到自豪。雖然只是區區幾個人的空手道社,看起來卻是那麼可靠,牢不可破。 

然而,這樣的信念很快將要面臨一場嚴峻的考驗。 


第二十二章 <烏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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