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凝的書桌抽屜裡找到她的日記,那是後來的事了。 


凝的告別式在一個小靈堂裡舉行。 

當日沒有太多繁瑣的儀式,告別式一切從簡,只是為了讓認識凝的人來見她最後一面。凝的親友不多,出席告別式的大多數是她的同學。 

簡單佈置的靈堂上擺放了一些鮮花,簇擁著靈堂中央凝的照片和棺木。照片中的她精神煥發、笑容甜美,反而不太像平時的她。只是不管是哪一個她,我們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了。 

我多麼希望那天的事沒有發生。 





在當天的糾纏中凝和紫婷雙雙滑倒,落地的衝擊力壓斷了她原本已經受傷脆弱的頸椎。雖然救護車隨後趕到將她送院,但頸椎斷裂引發的呼吸衰竭已帶走了奄奄一息的她。 

一切來得太突然,至今我仍無法相信她已離我們而去。

我很悔恨。就算明知悔恨無補於事,但我沒有辦法不去想。為什麼當時我沒有早一點衝上前阻止這場悲劇;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發覺到紫婷的異樣,阻止她傷害凝;為什麼警鐘誤鳴時我們沒有一走了之,折返了又在走廊遇到凝,把她留在那裡;為什麼我們跟她沒有早一點和好如初; 


為什麼上天要這麼不公平,在最美好的時光中莫名其妙地帶走了她...... 



但這些為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心鈴在我身旁哀傷地低著頭,她的眼睛腫了一圈,已數不清她在我懷裡哭過多少遍。最初幾天就只有天昏地暗,她崩潰地哭,不斷責怪自己;我一時安撫她,一時陪她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到現在淚乾了,心情也平伏了。只是當我們越清醒,就越不想面對現實。我的內心抗拒著告別式,很想有人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場逼真的惡作劇...如果可以做到自欺欺人或者還會好過點,但我做不到。 

想到這已經是最後一次見她,我就覺得無比沉重。




來送別凝的同學逐一上前獻花和瞻仰遺容。思思、吳卓羲、粗框男、Apple、Lemon...每個人都難掩傷悲,所有人都錯愕於她的突然離去。 


儘管凝很低調,卻在每個人心中佔了很獨特的位置。畢竟她是那麼與眾不同,而她的美麗又是那麼令人深刻。不管愛她還是恨她,她都讓人無法忽視。 

澤天不捨地看著睡在棺木裡的凝,眼神裡充滿溫柔與憐愛。他同樣是心如刀割,萬般不願凝的離去。 

我和心鈴走到棺木前看著凝冰冷的軀體。她身穿素白殮衣輕閉雙眼,臉龐潔淨無瑕;雙手交疊胸前,長髮散落兩旁。 

即使在這個時候,她還是那麼脫俗動人。彷似飄渺的畫作,於雲煙中稍瞬即逝;但她卻又是如此真實的存在過。她做過的事、講過的話,她愛過的人,都在這個世界留下了許多印記。 

臉上的一絲淡然為她的人生寫下最後的註解。就像過去每一個熱鬧的時刻,她在一旁看著吵吵鬧鬧的我們時,臉上流露那抹淡淡的笑意。總覺得那是她最自在的時候,不需要成為眾人的焦點,默默地分享大家的快樂。


然而對於她的一切就只能停留在這個畫面。就算有再多不捨,我們都要送別她了。 




告別式完結前凝媽媽逐一道謝前來送別凝的人。凝是她唯一的心肝寶貝,她肯定比任何人都更心痛難過。但她還是表現得如此平靜,讓我想到凝也是這樣的性格,總是將所有情緒都留給自己。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沒有給阿凝一個完整的家,也沒有好好照顧她,保護她,讓她受了很多苦。但她很體貼,總是微笑地說不要緊。」凝媽媽思念說:「凝,妳永遠是我最愛的女兒。媽媽衷心希望妳在外面的世界可以幸福、快樂。」 

那些過去的回憶一一湧上心頭。 

她的美麗、她的氣質、她的沉默、她的孤高、她的善良、她的正義、她的細膩、她的無所謂、她的輕描淡寫、她的一去不返...... 

我不禁掉下了眼淚。 

她真的離開了我們,不會再回來了。







隨著告別式結束,凝的遺體送去火化和安葬,也完成了她的身後事。 


回想起這一切,凝的死到底應該歸咎誰? 紫婷嗎?可能吧,但一切都不能重來了。 

當日我和心鈴一心只想著要救凝,沒空理會呆坐在地上的紫婷,後來警察到場將她帶走了,下一次見她已經是凝的告別式之後。 

那天幾個便衣警察帶她回學校整理證供,我在走廊遇上他們。她的樣子比之前更憔悴,木然地跟著警察走,擦身而過時她突然叫住了我。 

「她臨死之前有說什麼嗎?」她回頭問我。 

我對她搖搖頭。她在警察的催促下繼續向前走,臉上有點失落,儘管我不知道她心底裡期待著什麼答案。 

那次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後來聽說她好像被判入女童院,那已經不是我所關心的事了。



我不知道凝會怎麼想。但如果說她還有放不下的什麼事情,凝媽媽大概會是她最掛心的人。她大病初癒就面對這麼沉重的打擊,接著還要為凝的身後事而奔波。 


我和心鈴都擔心她會撐不下去,於是自告奮勇幫忙凝的身後事,一方面減少她的負擔,一方面也陪著她,怕她會一時想不開。 

沒想到最後反而像是她陪伴了我們,偶然聽她說一些凝的往事,令我從回憶中找到一點共鳴和安慰。訴說著過去與凝相處的點滴時,她的臉上充滿了懷念之情。凝媽媽比我們更堅強,至少從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完成了凝的身後事之後,她跟我們說她打算搬家了。 

「這間屋一個人住有點空蕩蕩,也是時候搬了。」 

雖然她沒有說,但我想真正原因是舊居太容易觸景傷情。轉換新環境或者會比較好,畢竟再傷心都總有一天要開始新生活。

我們有勸過她不要太奔波勞累,先休息一段時間再搬家也不遲,但她還是決定要早點完成這件事。一開始我不明白為什麼凝媽媽要這麼趕,但經過那些輾轉的夜晚後,我終於理解那種不想讓自己靜下來的心情。 




告別式後的某個夜晚,一陣突如其來的空虛撲向了無力反抗的我,就像一個巨大的無底深洞,在往後的日子纏繞了我好久。 

外公過世的時候我年紀還小,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就只有某個畫面特別深刻。當時媽拖著我的手走出靈堂對我說:「以後去外婆家再也不會見到外公了。」 

直到現在我終於體會到像那樣的「以後」是多麼真實和沉重。 

那是一種徹底的無望。 

無論經過多少時間,窮盡精彩未來那些未知的可能性,都找不到任何希望挽回這樣的一個事實。曾經說過一起去的旅行永遠不可能實現;在將來的每一天,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會再有她的蹤影,就連那種對於舊日知心好友如今仍在同一天空下各自生活的想像和慰解都不可企及。 

說到底我們都無法釋懷,只有靠暫時的忙碌來麻醉自己。


因為實在捨不得凝媽媽,從睇樓、逛傢俬店到搬屋,我和心鈴都一直陪著她,充當顧問給她意見,就連地產經紀都誤以為我們是她的兒女。其實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凝媽媽很有親切感,現在更多了一份理解,我們很樂意找藉口跟她膩在一起,幸好她沒有嫌棄我們這兩條跟尾蟲。 


物色新居的同時,我們也開始幫忙將舊居的物品裝箱準備搬屋。 

這件工作一直拖了很久,最後我們用了將近一個月才終於完成。不是因為東西很多,而是那些東西勾起了我們太多對凝的回憶,經常沉浸在懷緬裡過了半天。 

掛在凝的房間牆上那幅薰衣草田拼圖是上年暑假我們一起買回來的,後來心鈴和我砌到一半就興起去了打機,最後還是凝自己砌完了;在書櫃裡中文書的某一頁還找到當年會考一起溫書溫到無聊時,心鈴貼上去的大頭貼紙相。 

又不知為何講起了買拼圖那天在旺角百老匯看的電影,還有會考期間幾乎每天都吃的KFC桶餐...很多一起經歷的瑣事,直到我們都哽咽了才沒有說下去。


某天在整理凝的書桌時,我們在抽屜裡找到一本筆記簿。心鈴打開筆記簿看了一眼後又合上,表情變得凝重。 


「這好像是凝的日記。」她看著我說。 

我瞪大了眼睛:「她有寫日記?」 

「我也不知道...」 

印象中我們在她家做各做各事時,偶爾會看見凝在寫這本筆記簿,只是當時沒有太在意。原來這是她的日記。 

我無法形容發現這本日記時的激動,就好像日夜想念的她再次出現在我們眼前一樣。我曾經以為再也沒有可能知道凝的想法,但現在卻有一個機會去重新了解她。於是我們懷著一絲罪惡感翻開了她的日記。 

憑著這本日記加上澤天的憶述,我們得知了凝的往事、她和澤天的過去;也終於明白了一切:那封信的來歷、她受傷的原因、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我們一直都誤會了她,但一切已經太遲了。就連一句對不起我們都來不及對她說,心中只有無盡追悔。


坐在快餐店裡,澤天回憶說:「就算當時你們離棄了她,她還是一直維護著你們。但她真的很傷心,好幾次看著她呆望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默默流下了眼淚。」 


心鈴哭得不能自已。 

「為什麼我那麼笨、那麼衝動...我明明應該相信她的......」 

我悔恨地說:「如果開學之後我去把事情問清楚,就不會這樣了。」 

澤天說:「現在自責也沒有意思,何況她都沒有過責怪你們。最後她也知道了真相。」 

我不禁慨嘆:「上天對她太不公平了!她只是想平淡地活著,為什麼連她的這個心願都要奪去?」 

他輕輕合上凝的日記,說道:「她承受過很多痛苦,可能對她來說這個世界還是太過紛擾。她已經努力過,現在應該可以安息了。」




生者如斯。 

就在凝離開我們的三個月後,凝媽媽的新居正式入伙了。那是一房一廳的單位,雖然地方不大,但她一個人住也算寬敞。屋苑建在一個小山坡上,在市區內自成一角,屋苑的小徑覆蓋在一片清幽恬靜的林蔭之下。 

因為想讓凝媽媽住得舒適,我們陪著她找遍各區才最終選擇了這裡,屋內的裝潢佈置也花了心思。現在總算完成了這個任務,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新居入伙,心鈴倒是比凝媽媽更興奮。她拉著凝媽媽走進房間。 

「凝媽媽妳看,以後妳每天早上起來拉開窗簾,就會看到這翠綠景色,然後就會一整天都很有精神!還有窗簾的材料夠厚,那妳早上還在睡的時候就不怕陽光太刺眼了。還有還有。」她又走出客廳打開電腦:「我已經幫妳整理好電腦裡的文件夾,妳以後在家裡工作都很方便了。」 

「我很喜歡這些佈置,謝謝你們幫了我這麼多。」凝媽媽溫煦地微笑說。 

「凝媽媽喜歡就好了。」我笑說。 

那天凝媽媽親自下廚,我們在新居吃了一頓晚飯,簡單而溫馨。臨走時我們輪流擁抱凝媽媽,一直都沒有哭的她一時感觸紅了眼眶。 

心鈴不捨地說:「凝媽媽不用怕寂寞,我們以後會常常來陪妳的。」 

「好,好...你們有空就來,我再煮飯給你們吃。」凝媽媽輕抹眼淚點頭說。


凝媽媽入伙之後,我和心鈴也漸漸回到原來的日子。中六的期末考我們完全沒法專注溫書,考得一塌糊塗。班主任Miss Yip找過我談話,關心了我的情況。 


後來在社工的提議下,我和心鈴參加了暑期義工計劃,去院舍探望傷殘人士,教他們做匙扣和麵粉公仔;就這樣過了一個暑假。 

中七開學的第一天,鷹sir照常在校門捉人犯校規,新一批中六學生又和上年一樣,準備出發去迎新營。 

「開學了。」心鈴對我說。 

我應了一聲:「嗯,開學了。」然後又那麼一年。 

在我心中有一種冷靜的清醒。凝的離去改變的就只有我們的世界,而真實的世界仍是如此這般的轉動。每個人的世界都不一樣,但又無法和真實世界徹底割裂,尤其當我意識到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沒有人能夠抱怨什麼。


這年空手道社收滿了20個人的名額,我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報名,幸好有粗框男和Lemon幫我們指導新生--他們都在暑假升上了綠帶,已經是師兄師姐了。 


今年除了例行的空手道堂之外,我們在年尾舉辦了一次兩日一夜的冬季集訓,去大嶼山宿營和在沙灘集訓。晚上在燒烤爐前,我和心鈴向新生們娓娓道來空手道社的前事--打倒小混混、對抗髮蠟男,光仔、澤天、凝、Apple...種種事情,他們在火爐旁聽得入神。 

中七期間同時要兼顧空手道社和繁重的學業,我們愈來愈忙碌。不過我們一有空就會去找凝媽媽、陪她吃飯,每逄節日都會拜訪她;她也很關心我們,就算不見面我們都會互傳訊息問候對方,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和寄託。 

後來心怡因為一些原因有半個月沒有上學,心鈴和我為她的事操心了一段時間,緊接著A-level就在眼前了。 

A-level期間我們每天躲在自修室作最後衝刺,對於考試不算很有信心,但也盡力而為。每次進試場之前的等待總是很忐忑,開考後心境反而變得平靜,聽著周圍書寫和翻紙的聲音,專注地將考卷填滿。


考完最後一科之後,我和心鈴走出試場,沿馬路慢步走下學校的斜坡。時已傍晚,背後的街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被下一盞街燈照亮。 


我對心鈴說:「終於考完A-level,可以鬆一口氣了。」 

「嗯,對呢。」她心不在焉地應著。 

「在想什麼嗎?」我問她。 

「我只是想到了凝,想起上年校慶表演前一晚她不舒服,我送她回家時,也是像這樣手牽著手在夜色裡走。」 

她又說:「我們經過她家樓下那間麵包店時,她看到櫥窗裡的芒果糯米滋說突然有點想吃。但麵包店已經關門了,我就說下次經過再陪她吃。」 

「是啊?」我說,但那天之後就再沒有這個機會了。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吃到芒果糯米滋。」她牽掛地說。 

「如果她想吃的話,應該還是會去吃吧?」我說。 

然而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 

「阿一,我真的很想念凝。」她說:「我知道這樣很傻,但我真的很想有一天發現這不是事實。很想再見她一面,很想再聽到她的聲音...」 

「我也很想她還在。」 

有時我會想如果現實不是這樣的話,我們和凝可能不曾相識。她也許會是鄰校的高材生,然後有一天我們在放學的路上偶然遇見飄著長髮走過的她,會不禁驚豔於她的美麗,竊竊私語討論她。 

就算只是這樣也好,至少她還在這個世界上。


但真的不能再這樣了。 


儘管難以釋懷,現實總是像浪潮般推著活著的人一步步往前走。這一年大家都回到原來的生活,我們也一樣,過著正常學生的人生,每天面對著各種大大小小的煩惱和事情。 

A-level剛考完,成績還是未知數,升上大學或者另覓出路,有太多未來要考慮。雖然我很想任性的說沒所謂,但不能總是這樣。 

我們都長大了,不能在悲傷裡無了期地放逐自己。今天過後,我們再也沒有藉口逃避現實。 

未來的路,還有很長。 

我再一次牽起心鈴的手:「陪我走下去吧。」 

「嗯...我會試著努力的。」她的臉上仍掛著一絲愁緒。 

失去凝的傷痛是不可能輕易忘記的,只是日子總要過下去。 

「那麼...現在我們要去哪裡?」她問。 

「送妳回家,好嗎?」 

「嗯。」 



沒有了凝,應該還是可以的。 

只是,從今以後大概再也不會輕易的快樂,也不會輕易的悲傷了。 




光陰荏苒。 


第四十六章 <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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