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徹夜連綿。 



「當時我才剛到日本不夠三個月,放學之後打算去吉野家吃個牛肉飯再回家。突然迎面而來兩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將我截住,全身上下不斷打量我,還一邊發出「すごい」、「すげ」的讚嘆聲,就是厲害、超強的意思。」光仔用純正的腔調說著日文,連那些誇張的尾音都學到十足。 

晚上十一點,颱風正面吹襲。屋外風大雨大,花園的樹木也被吹得東歪西倒。我們一行人滯留在Lemon的大宅,聽光仔講述他這幾年在日本的離奇經歷。 

「他們是什麼人呀?」Lemon問光仔。 



粗框男說:「我聽說日本仔的品味很奇怪,連屎都有人食,有喜歡光仔這類的人也不出奇。」 

光仔故作神秘的搖搖手指,他一本正經地說:「原來他們兩個是AV星探,他們說我天賦異稟、骨格精奇,是AV界千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嘿!聽你在亂講!」心鈴聽了大笑。 

「是真的啦,沒騙妳!」光仔說:「他們力邀我出道當AV男優,還打算將我培育成加藤鷹接班人。」 

「後來呢?你答應了嗎?」Apple很感興趣的樣子。 



他說:「原本我已經答應了。正所謂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心想當了觀眾這麼久,這次終於輪到我持槍上陣。誰知當日去到片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什麼事情?」 

「我去到工作人員叫我直接上陣,正當我準備脫褲子時,聽到片場內有把老頭的聲音在大吼大叫。初時我也沒為意,心想可能是痴女逆襲色老頭之類的橋段吧。但那把聲音怎麼愈聽愈熟悉,終於我跑去看看,結果竟然是......」

「是爺爺!」他瞪著眼,驚慌地說。 


「原來那天爺爺忽然興起,一個人從香港飛來東京探我。他在我家附近找路時撞見我鬼鬼祟祟出門口,於是跟蹤我到片場。想進來時卻被工作人員欄下,言語不通之下他們以為爺爺是臨時找來演色老頭的男優,便帶他進去脫他的衣服......」 



想想光仔那個嚴肅古板的爺爺,再想想AV裡色老頭猥褻的樣子,竟然意外的配合。 

「那後來怎樣,你爺爺不會真的演了吧?」Lemon笑到標眼水。 

「怎麼可能...那天我被爺爺從歌舞伎町追打到明治神宮,後來還被禁足了一個月。最可惜的是加藤鷹後繼無人了。」光仔沮喪地說。 

「我們應該感謝光仔的爺爺阻止了一場浩劫。」我說。 

如果哪天看到光仔或者他爺爺的祼體出現在AV裡面的話,應該會留下無法磨滅的心理陰影吧...... 

「金田一,你不要妒忌我了。」光仔繼續自我感覺良好:「不過雖然AV的星途受阻,我倒是無意中在暴走族之間闖出了名堂。」接著他又滔滔不絕講起他和東京暴走族之間的恩怨情仇。


我注意到思思獨自坐在玻璃幕前的沙發,便拿著酒杯走過去。 




「怎麼一個人在看風景?」我和她碰杯。 

「人老了,身體活動一下就覺得累了。」她自嘲道。 

「不會吧?這麼快就認老?」我笑她說。 

她笑而不語。 

「不過真的很久沒有像今晚玩得這麼瘋狂了,有種回到中學時代的感覺。」我挨到沙發上說。 

「就像回到中六的迎新營那一晚。」她說。 

遙想中六的迎新營,那段青春的回憶。 

看著山下風雨連綿的維港,我說:「那裡也有海,不過是寧靜的西貢海。」 



「還有海上明亮的工程船。」她說。 

我看看她:「妳還記得那艘船?」 

她點點頭,輕酌了一口酒。 

「回想起來,就好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她意味悠長說。 

「有時候的確會有這種感覺。」畢竟這些年經歷過太多事情。

「妳有心事?」我見她從剛才就悶悶不樂,便問她道。 


「也不算是什麼心事。只是有點懷念當年無憂無慮的日子,以後大概再也不會有那種感覺了。」她慨嘆道。 



我也輕嘆:「不知什麼時候,我們也漸漸變成所謂的大人了。肩膀上多了責任,卸也卸不下,實在不能和以前相比。」我又振作起來對她說:「不過妳看,妳已經是導演了,我也快要完成出國的夢想。還有大家。心鈴教化了那班頑劣的學生,吳卓羲現在走上街也會被fans要簽名。光仔那傢伙看他春風得意的樣子,想他在日本的生活也過得很快樂。Lemon嫁入豪門就不用說了,Apple在網上拍片也有很多支持她的人。小二擺脫了懦弱的性格,成為堅毅的男子漢。粗框男雖然還未如願成為科學家,但也在努力不懈地朝目標進發。」 

「然後過了這麼多年之後,我們還能風雨不改一起瘋狂,我想也算是對當年的我們有所交代了。」 

「也對,至少我們都很好,或者不能要求更多了。」她苦笑對我說:「對不起,今晚應該是要歡送你和心鈴的,現在反過來要你來開解我。」 

「不算什麼啦。」我輕鬆笑道:「有時候裝成大人的模樣,跟心鈴的學生講人生道理,快要變成囉嗦的老頭了。」 

「啊,對了。」她關切問道:「你和心鈴被黑道中人糾纏的事現在怎麼樣?他們還有找你們麻煩嗎?我也許可以找一些演藝界的朋友來幫忙調停。」 

「不用擔心,那件事已經解決了。」我說。 

「那就好。」她有點猶豫,又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幫助學生是應該,但也要顧及自己的人身安全,不是每一次都能化險為夷的。」 

「我明白妳的意思,但每個人總有一些堅持。既然這是心鈴的堅持,我也只好支持她。」 



「也對。」她沒再說什麼。

「妳呢?最近劇團忙嗎?」我將話題轉移到她身上。 


她苦笑道:「很忙呀!新劇快要上畫,近來幾乎每天通宵排戲,已經有超過一個星期沒有在家裡的床上好好睡一覺了。」 

「一個星期!真不敢想像這幾年妳都是過著這種生活。」 

她點頭:「不過很充實倒是真的,劇團的工作吳卓羲也幫了我很多忙。」她看了一眼在那邊侃侃而談的吳卓羲。 

「講起吳卓羲,其實我們一直都很好奇...」我小聲問她:「妳和吳卓羲是不是在拍拖?」 

她愕然否認:「當然不是,你聽誰說的?」 

「雜誌都這麼寫啊!『驚爆!新生代男神夜訪青春女導演香閏』!」我繪形繪色地說。 

她失笑:「那些八卦雜誌有什麼好信的,那天他來我家拿劇本,剛好被雜誌拍到而已。」 

「真的不是?」我睜眼看著她。 

「真的不是。」她肯定地說。 

「原來不是呀,害我們還以為是真的。」我失望地說。 

她笑說:「他是工作上可靠的夥伴,還有私底下的好朋友,就這樣而已。悄悄告訴你,其實他已經有女朋友了。而且他的女朋友,你也認識。」她低聲說。 

「我也認識?」這倒是個消息。 

「你一定猜不到。」她神祕地說。 

「誰?」 

「還記得嘉寶嗎?」 

「女班長?!」 

她點頭。 

「不會吧?印象中那時候他們兩個完全不熟啊。」我驚訝地說。 

「他們中學時代的確不熟。是兩年前有一次我們劇團演出時在後台重遇嘉寶,原來她是場地的工作人員。那次之後他們有互相聯絡,後來就拍拖了。不過他們很低調,所以很少人知道。」 

「吳卓羲和女班長!」我倒抽了一口氣。 

「想不到吧!」她笑說。 

「真想不到,只能說這個世界真小。」我感慨道。 

「也許吧。」她輕聲說。

我想再八卦一下吳卓羲和女班長的事,心鈴卻跑過來貼坐在我的身邊。 


「氣死我了!」她撓起雙手,一副氣壞了的樣子。 

「怎麼了?」我說。 

「他們一個二個都說我愈來愈像個潑婦。那個光仔更壞,說你肯定在嫌棄我了。」她嗔怒地說。 

「他們這麼壞?」我一手摟著她輕撫她的頭髮。她順勢挨在我身上,微醺的臉輕輕泛紅。 

「就是嘛!現在連心怡都幫著光仔說話了,我算什麼...」她嘆聲說:「唉...算啦,他們喜歡怎樣就怎樣,不理他們了......」 

她閉上眼睛碎碎念,在醉意中沉沉睡去。 

「沒想到她也會對你撒嬌呢。」思思說道。 

我看著懷裡的心鈴不禁搖頭:「都已經是幾十個學生的老師了,有時候還是會很任性和不成熟,真沒她辦法。」 

思思說:「只有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女人才會安心交出自己的不成熟。」她對我說:「好好珍惜她吧。」 

「是啊。」我輕撫心鈴的臉。彷彿就只有這張熟睡的臉孔,從來沒有改變過。 

「那妳呢?」我問思思。 

「嗯?」 

我說:「妳遇到那個可以讓妳交出不成熟的男人了嗎?」 

她搖頭。 

「還沒有。」她站起來走到玻璃幕前,望向風雨中晃動的城市說:「大概總有一天會遇到吧。」 

「是啊,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遇到生命中那些還未遇到的人。

她神色落寞地說:「你們去了溫哥華之後,像今天這麼快樂的聚會就越來越少了。」 


「我們又不是永遠不回來。」我笑說。 

「如果十年之後我們都還可以像今晚這樣聚在一起就好了。」 

「一定可以的。到時候我們很多人都有小孩了,他們在這裡跑來跑去,會比現在更熱鬧!」我期待地說。 

她笑著點頭。 

「對了,你們什麼時候出發去溫哥華?」她問我。 

「後天凌晨的機。」我說:「明晚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在機場,然後一切就從零開始了。」 

「相信你們一定沒問題的。」她真摯地說。 

「我也是這麼覺得。」我說。 

雖然心裡有諸多不捨,但總要趁年輕到外面去闖一番事業。 

更何況,在太平洋彼岸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裡,還存在我多年來無數的憧憬和想像。 

「順利的話,落機後就應該會看到溫哥華的日出。不過在那之前...」 

「嗯?」 

她疑問地看看我,忽然窗外一陣狂風拍打玻璃發出怒吼,嚇得她退後兩步才定神下來。 

「外面風真大啊...」她不禁說:「看來今晚要留在這裡了。」 

「到了明天早上,這場風應該會完結了吧?」 

我看著窗外狂暴的風潮,雨水洶湧地灑落在泳池的漣漪上。





風暴終於日出的第一道曙光降臨前平息。 



暴雨過後的空氣略帶濕潤,風和日麗的晴空驅散了清晨的霧氣。 

陽光散落在墓園上,一座座龕堂樓閣依山而建。戴草笠的雜工在走道上打掃落葉,稻草掃把的長尾巴拖在石板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和心鈴沿石階而上,我們走進清靜高處的龕堂時,澤天已經在那裡了。 

我們互相點頭。 

「來很久了?」我問他。 

「一會兒而已。」他說。 

「嗯。」 

我們沒有再說話,看著面前的雲石石碑。 

「愛女杜雪凝之靈位」 

照片上是凝停留在當年的笑容;碑文下方刻了一小段英文「In loving memory」。 

今天是凝的生日。和往年一樣,我們帶著鮮花來到這裡。 

「凝,生日快樂。」我默念道。 


八年了。 

我們終於接受了沒有凝的世界,抹乾眼淚一步步往前走,為人生與未來奮鬥。只是不管走得多遠,她始終是我們心底裡那道無法填補的缺失。 

曾經有幾次我夢見到她。每次夢到她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都會萬分驚喜。我問她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麼可以回來?然後她總會說出像是搭錯了巴士、早上睡過了頭之類的莫名其妙的原因,但在夢裡我們又會毫無疑問地接受這些解釋,還覺得一切都很合理,興奮地帶著她到處走。 

每次夢醒之後,伴隨的是久久難以釋懷的惆悵。 

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心鈴輕撫碑上的灰塵。 


「凝,妳還是這麼美麗,青春永遠不會離妳而去;我就不同了,每天為了生活,為了放不下的事奔波勞碌,然後很快就不再青春了。妳知道嗎?有時我真的很累,很想躲起來什麼都不理...」 

「不過我答應過妳的,我不會放棄。」 

「我和阿一要去溫哥華了。妳知道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現在終於實現了。我們打算冬天去Yukon看極光,聽說那裡的極光是最美的,想到這個我就現在就想出發了。」心鈴說著笑了。 

從前我們就經常說,將來有一天要去北極圈旅行;躺在冰天雪地的無人之境,仰望漫天絢爛的極光。 

「不過我很捨不得凝媽媽...對了,她最近在網上認識了一班朋友,每個週末一起去行山。我常常叫她在那裡物色好男人,但她每次都說順其自然。唉,順其自然也不能太被動啊!」她憂慮地說。 

我忍不住插嘴道:「凝媽媽想順其自然就讓她順其自然嘛,妳又跑走干涉人家。」 

她回瞪我一眼:「你們這些男人懂什麼!」 

我懶得跟她吵,轉向旁邊的澤天使了一個無奈的眼色,他淡然地點頭。

我們不知不覺間聊起了凝的往事。 

澤天回憶道:「有一次我問她將來想做什麼,她說想在離島開渡假屋,因為可以『在工作中偷偷沾染別人的快樂』。」 

「渡假屋的老闆娘嗎?」我想想說:「聽起來好適合她啊。」可以想像她拿著鑰匙帶領來渡假的人取屋時,長髮飄逸的背影。 

「然後我跟她說開渡假屋可能要很多錢,她想了很久之後苦惱說『那只好先去賺錢了』。」 

我不禁笑了。 

「她真可愛。」心鈴莞爾。 

我說:「記不記得凝的習慣?無論在走廊上還是行樓梯,她都堅持要靠左邊走。有時我會故意弄她,把她擠向右邊,然後她就會不情願地用無辜的眼神看我,很好笑。」 

「你好壞!」心鈴擰起雙眉:「她說過她覺得左邊靠著牆壁走比較有安全感。」 

「這的確是她少數在意的事。」澤天說。 

心鈴說:「還記得有一天放學我們和凝在中央公園的池塘看到有人偷偷捉魚,我們拿手機拍下了那些人的罪證,上前跟他們理論。」 

「後來怎麼了?」 

「他們本來還不知悔改,叫我們不要多管閒事。後來凝假裝打電話報警,嚇到他們落荒而逃,嘿!」 

「還有一次中大開放日,我們跑進了別人的宿舍玩,我在大笪地買了冰水果串,從地下拋上二樓,她一手俐落接住了!那天我們還在草地跟大學生玩閃避球,我們還坐在階梯上聊天聊了好久...」

我們漫無邊際地聊著關於凝的一切,就像昨天的回憶那樣。提起這些往事時我們沒有太多感傷,像談及某個在世的朋友那麼自然。 


平日的生活裡我和心鈴很少談及凝。也許我們都意識到悲傷無法把我們帶得更遠;也許在潛意識裡我們希望將凝留在那個她存在的時代,那裡的人和事永垂不朽。 

而這個地方就像一個時間囊,讓我們暫時忘記時間的流逝,回到那段回憶中的歲月。 

我很喜歡這種氛圍,希望這些對話能夠一直延續下去,但我知道是時候說再見了。 

「那麼最後,還有什麼話想對凝說呢?」 

澤天沉默了很久,終於找到了話語。 

「這些年我很好。」 

心鈴憐惜地看著照片裡的凝。 

「我很想念妳。」 

我堅定的眼神望著前方。 

「我會努力活下去。」 




離開前我將帶來的鮮花插在龕堂的花瓶時,看見花瓶裡放了一束藍色的小花。 

「這是什麼花啊?」我疑惑道。 

心鈴聳聳肩沒有頭緒。 

「真漂亮,但看起來不像是用來拜祭的花。」她說。 

「品味真特別。」我說。 

不知道是誰帶來的花,我們也沒再多理會。

走出墓園我問澤天:「你來這裡,淨雯不會介意吧?」 


「只是探望故人而已,她很理解的。」他說。 

「那就好。」 

淨雯是澤天的女朋友,聽說是在同事的聚會中認識的。他們拍拖一年,我在上次兩館空手道交流時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我和澤天在道場輪流主持訓練,她獨自坐在道場後方的椅子,等待結束後和他一起離開。 

就像她的名字那樣,她看起來文文靜靜的,給人一種很隨和、很好相處的印象;相貌倒是很平凡。 

澤天拿紙筆寫了一串加拿大的電話號碼給我。 

「這是我舅父在溫哥華的電話,你們在那邊遇到困難可以找他幫忙。」 

「謝啦。」我收下了紙條。雖然這次遠行我們已經做好了全盤計劃,但多一手準備總是好的。 

「你們會在那邊長住嗎?」他問。 

我說:「看情況吧。如果一切順利可能會考慮移民去那邊。」 

「溫哥華是個不錯的城市。」他認同說。 

「可惜在那邊定居的話,就不能常常來這裡看凝了。」我說。 

「不用擔心她。」澤天眼裡透著一絲淡然:「對她來說,已經沒有關係了。」 

也許吧。 

對於我們重要的一切,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 


言盡於此,我們默然站在路旁。今日一別,下次見面也不知何年何月,但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切保重。」心鈴對他說。 

「你們也是。代我向凝媽媽問好。」 

「好。」 

他轉身離去。 

「澤天!」我在背後叫住他。 

「什麼時候我們再決一勝負?」 

他回頭看我,難得的笑容裡透露著熱切。 

「隨時奉陪。」




在香港的最後幾小時,只剩下我和心鈴兩人平靜地渡過。 


所有事情都交代妥當,所有人都道別過,這刻心情有種久違的平靜。和她在林蔭道上悠閒地散步,一切就像回到某個一起上學的早上,我們手上捧著熱騰騰的早餐,還期待著今天在學校裡會遇到什麼新鮮事。 

「喂,你眼定定看著我幹嘛?快說!有什麼不軌企圖?!」她瞇著眼懷疑說。 

「喜歡看妳就看妳啊!難道還要申請許可證?」我無賴地說。 

她狠狠兇回來:「就是要拿許可證,現在就不讓你看。」 

她轉身跑向遠方,我在後面一直追著她,但我追到氣喘也追不到她。我看著她愈跑愈遠,內心有種莫名的慌亂。 

我停下來大叫:「黎心鈴!妳都幾歲了?還學人玩這種遊戲。」 

「不玩就不玩囉,真沒意思。」她沒趣地走回來,我趁她沒為意抓著她的手。 

「嘻嘻,我嬴了。」我得意地舉起她的手,像個佔了便宜的小孩。她氣沖沖想甩掉我的手,但我已抓緊了她不放。 

「你太奸詐了,一點都不光明正大!」她瞪著眼說。 

我拉過來看著她:「不光明正大也沒所謂,抓住妳比較重要。」 

我們定眼對望,她撇嘴別過臉去。 

「說得好聽,信你一成都死。」她鬥氣的嘴角留著一絲甜蜜笑意。我牽著她的手走,陽光從樹蔭間透射下來,無名指上的指環微光閃爍。 


這些年我們在感情路上並不是一帆風順。我們的性格很不一樣,在很多事情上的想法都有差距,生活上總是有吵不完的事。再加上她倔強、不肯妥協的脾氣,讓我們常常陷入吵架和冷戰的循環之中。 

曾經也想過分開。但我無法想像如果某天彼此在情緒爆發中忍心拋下了對方,在日復一日的紛擾爭執中選擇了解脫。然後當我們各自在人生中漂泊,茫茫人海裡再找不到另一個人真切理解那份藏在回憶裡的深刻意義,會是多麼寂寞的一件事。 

自從14歲那年那天在大會堂的空手道班相遇開始,我和她的人生捆下了太多不解之結。那些造就了現在的我的往昔記憶中,總伴隨著她年輕的身影。 

今後大概也會帶著這份無法割捨的感情,繼續走下去吧。




日落之前,我們再一次來到了那個地方。 


山頂的涼亭一如往昔清幽,環繞四周的樹叢在一夜暴雨的洗滌後份外翠綠。微風吹彿,雲朵自遠方飄過,山下的城市在夕陽下默默運作。 

我們倚在圍籬上,細看這道離港前最後的風景。 

心鈴說:「記不記得中六班會旅行那天,我們第一次來到這個亭子?」 

我點頭說:「當時凝就一直站在現在我們站的這個位置,心事重重。」 

心鈴拿出一面小摺鏡,將鏡子面向自己伸出圍籬外。圍籬面對著山下的外壁映照在鏡上,上面隱約看到一些塗改液留下的斑駁痕跡。 

「她是害怕,不敢讓我們發現寫在圍籬外的塗鴉吧?」 

當年凝將內心深處的隱秘藏匿在這個地方,直到後來才被澤天發現。多少年來,這面隱敝的牆壁默默遙對山下的城市,上面記載了關於她的一些故事。 

這些痕跡在經年累月的風雨中褪色,已經模糊得難以辨認了。總有一天,它們也將會徹底磨滅。

心鈴說:「現在回想起來,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夠多了解她一點,或者就不會這樣了。」她又說:「有時我會恨她,恨她為什麼要將所有事都埋藏在心裡,為什麼不肯讓我們分擔?但我又捨不得恨她。我恨自己沒有真正關心過她,總以為我們的世界就是她的世界,總以為她什麼都無所謂...」 


「算了吧,那些都過去了。」我慨嘆說。 

「我知道,都過去了,我知道。」她認命般點頭:「只是每當看到這些漂亮的風景我就會不禁想,如果凝還在的話,該有多好。」 

她落寞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空氣。 

「她會一直留在我們心裡。」我說。 

「就算有天全世界都忘記了凝,我都不會忘記她的,還是會記得她那暖暖的笑容。」 

我們在夕陽下沉醉在昔日的懷缅中,腦海裡驀然泛起了某段金黃色的記憶。 

「是不是好像曾經有一天,我們說過這樣的話?」我疑惑說。 

「什麼話?」她問。 

「我們三個,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她困惑地呆了半晌,頓然醒悟。 

「好像真的有這樣說過,就在那一天。」 

我看著心鈴,她看著我。往昔景象一一浮現,彷彿是昨天。 

「太好了。」她釋懷地說。 

「是啊,太好了。」 

我知道這些都是真實的。 

我和她,還有凝,在時間深處某段短暫歲月的某個渺小角落裡,也曾有過一些故事。




依稀記得,那天的陽光一樣燦爛。 


那是愉快的一天。初次跟隨道場出外參加空手道比賽,我們三個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比賽後我們買了食物和飲料,坐在公園的地上慶祝。 

夕陽的柔光像金黃的稻穗暉映下來,伴隨著黃昏時分的悠閒步調,和諧而溫馨。孩子們在公園的小城堡裡肆意奔跑追逐,童真的聲音感染整片天空。 

當天的心情就像整個城市那樣輕快。我們的人生才剛起步,每天都遇到新鮮的人新鮮的事;肩上沒有太多負擔和顧慮,想法單純而美好。我們對未來充滿了憧憬想像,許下理想與宏願;懷抱著樂觀與希望,真切期盼明天的到來。 

然而快樂之餘內心又忽然泛起一絲感觸的情懷。 

「不知道十年之後,我們還是不是朋友。」我咬著汽水罐的邊緣說。 

「為什麼不是?」心鈴驚愕地說,好像她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也只是隨便問問而已。」我說。 

「那你說,我們怎麼會變成不是朋友。」她咄咄逼人追問我。 

「妳問我我怎麼知道,以後的事很難講啊!」 

心鈴白了我一眼說:「你這個人真沒信心,一點都不堅定。」 

「我...」我想反駁她時,一直沉默的凝說話了。

「人生中有很多不得已的事情。就像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這一刻大概覺得他們築起了世界上最堅固的城堡。但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這只是一場遊戲。」 


「因為我們都太渺小了,就算再堅定的信念,都可能敵不過無常的變幻。所以曾經熱戀的情侶會分開,最好的朋友會走上陌路,親人之間也會有生離死別。」 

我思考凝說的話,好像有點明白。 

心鈴皺眉說:「總覺得這樣想未免太悲傷了。」 

凝微笑說:「即使是這樣,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還是值得珍惜的。因為回憶裡曾經有過美好的時光。一旦擁有過,就不會再失去了。」 



在那一天,那個公園,我們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的每一瓣雲朵。飛鳥劃破長空,孩子們吵鬧的聲音悄然遠去,天邊雲彩絢麗動人。 

凝說:「從今以後,約定做一輩子的朋友,好嗎?」。 

「好吧,我們約定。」 

這些輕聲細語悠揚在夕陽之上遼遠的天空。那片天空沒有邊際,也沒有盡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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