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轉變」的意義

人魚狩獵,是只有少數人類才知道的祕密活動,透過捕捉並出售人魚來得到巨額金錢。由於人魚不難捕捉且沒有殺傷力,只要得到人魚出沒的情報就可以輕易賺大錢,吸引了不少人參與,當中更有人已經沉迷於此難以自拔。
漢斯在偶爾之下知道了人魚狩獵這當生意,經過多番轉折才找到願意讓他加入的團隊,今晚將會是他第一次參與狩獵,心情既緊張也興奮。
今晚是月圓,據說是人魚比較常出現的時間點,他們一行人在圓月升到半空時,剛好到達目的地。這裡是一個人跡罕至的海岸,放眼望去只有亂石和雜草,水質也不見得非常清澈,令漢斯感到疑惑。在他心目中的人魚是漂亮而神秘,應該像螢火蟲地只會在乾淨的水邊出現,而不是這片雜亂的地方。
不過既然他們得到的情報是指這裡,那他都只有相信他們。
每一行都有他們的傳統和規矩,人魚狩獵也不例外。捕捉人魚有分活捉和捕殺,活捉多是有富豪下單要求,而捕殺則好像在菜市場賣豬肉般,分開不同部分丟上黑市販售。分割捕殺,一般由老手處理,像漢斯這種菜鳥,一開始只可以躲在一邊觀察,分到的金錢也不會太多。
漢斯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大樹下休息,他把身影小心地藏在樹幹後面,屏著氣息觀察外面的情況。其他人都一樣,他們關掉手燈,在較接近水邊的位置埋伏,只是殺氣有點重,連漢斯都感覺到,令他十分懷疑人魚是否真的會出現。
今夜的月色異常明亮,縱使沒有任何照明,漢斯仍然可以憑月光看到外面的情況。不知道是否因為夜深,周遭的霞氣漸漸變濃,視野稍微變得不清晰。就在他們考慮開射燈時,一把神秘而清澈的歌聲響起。漢斯聽不懂歌詞的內容,但旋律卻非常動聽,當他聽得更清楚時,耳朵突然被人塞了什麼進去。
「這是人魚的誘惑歌聲,聽多了會失去自我。」其中一個老手沒有遺忘他,特地回來提醒道。


漢斯這下才知道自己差點出事,連忙點頭道謝,卻被那個老手阻止了。
「人魚的歌聲近了,牠快要來到,靜一點不要嚇到牠。」老手正想跨步向前時,又想起了什麼,再道:「還有,你等下看到什麼都不要哼聲,乖乖躲在這裡就好了,看多了就會習慣。」
雖然老手最後那句有點莫明其妙,不過漢斯還是乖乖的聽進去。
隨著歌聲漸近,大家都越來越緊張,而且隱隱的有種殺戮的氣氛。突然,一道長長的身影出現在濃濃的霞氣之中,漢斯看到它的那一秒就知道,它就是他們今天的目標。其他人當然也清楚,但他們卻顯得有點迷惘,因為這個並不像平常人魚出沒的姿態,可是很快他們就把這個疑惑拋諸腦後,反正只是人魚,除了怕牠會逃走,根本就沒有其他風險。
他們大起膽來,握緊武器,懾手懾腳地往那道身影走去。眼見目標就在眼前,大家都開始變得有點心急,走得最近的都不管現場環境的奇怪感,舉手就想把魚槍刺進去。
但躲在樹後的漢斯卻看得很清楚,那道身影並不是真實,因為在那個人動作的同時,他就看到他們身後的水邊出現了另一道身影,反射著月亮的光芒,閃閃發亮的魚鱗正好說明了牠才是真正的人魚。漢斯還來不及提醒,只見那條人魚輕輕地冷笑了一下,其他人就連掙扎的動作都做不了,就倒在地上,變成了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了。
面對這麼恐怖的畫面,唯一幸存的漢斯沒有放聲尖叫,也沒有拔腳狂奔,而只是用力掩住嘴,呆呆地看著。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還未有意識到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只是老手那句話卻一直回盪在他腦袋中——『看到什麼都不要哼聲。』
當他開始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時,濃濃的霞氣已經散了,現場又變回他們剛到達時的那樣,視野變得清晰起來,漢斯才看到兇手的模樣。
那是一個絕世的美女,長而柔順的半透明黑髮,白皙通透的肌膚,身上的鱗片閃閃發亮的,泛著藍色的光芒,一雙藍眼水盈盈的,卻令人感到冷漠和高深莫測………
這就是他們本來的目標,人魚嗎?


此時他終於明白老手為什麼會說看多了就習慣,除了下半身是魚尾外,牠根本就跟人類沒分別吧?這樣真的下得了手嗎?
「人類的孩子呀,第一次的人魚狩獵,感覺如何?」
「?!」漢斯還在震驚之中,沒想到眼前這隻非人生物居然會對他說話,他嚇懞了,一時間完全給不了反應。
對方也沒催促,慢慢地移動身軀,找了個比較舒服的位置坐著,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漢斯小心翼翼地觀察牠,見牠笑咪咪的輕拍著魚尾,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也不像會突然對他不利。但他可沒忘這屍橫遍野的景象是誰造出來的,逃走應該是沒可能的,那只好在牠的耐性磨光前,盡量地回答牠的問題,然後乘機逃走吧。
「有點好奇…又有點緊張這樣…」雖然心裡是如此打算,但回答時他倒是直白,完全沒打算撒謊討好對方。
「那…好玩嗎?」對方追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牠問這道問題時,漢斯突然覺得周遭的氣溫下降了幾度。
「…看到這副光景還會覺得好玩嗎?」漢斯怯怯地回答道,也不自覺自己的答案好像有哪裡不對。
「噗哧…哈哈哈哈哈!」然後傳說中的人魚在他面前毫不節制地大笑起來。


他是說錯什麼了嗎?
「好好好,真是個有趣的人類。」半分鐘之後,傳說中的生物總算笑夠了,又重新開始對話:「然後?你本來打算得到了巨額金錢之後是打算用來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漢斯反而不知道牠在問什麼,一臉茫然地反問:「巨額金錢?我只是聽人說這是賺錢最快的方法,什麼巨額金錢?」
這下原本還有點笑意的人魚突然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盯著漢斯看。
說錯什麼被笑話都叫好事,現在說錯話惹怒了人魚大人就糟糕了!心知不妙的漢斯拼命地想說些什麼挽救,可惜他空空如也的腦袋暫時未能提供任何有用的資訊。
「人類的孩子呀~」此時,人魚的聲音又再響起,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質疑:「你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嚇到一身冷汗,現在來跟我說這個?
「連人魚狩獵可以得到什麼都不知道就來送死?你是不是傻的?」人魚沒等呆在那邊的人類回過神來,繼續打擊他道。
「可以得到什麼?」反射性地問出口,漢斯仍然未反應過來。
人魚狩獵不是很安全的嗎?不是可以很快賺到錢嗎?難道他是被人賣了?
「呵,你是在問身為『獵物』的我嗎?你有見過大象跟人類說自己的牙好像很值錢,快來射殺我嗎?」
沒有,如果有,那頭象會被先送到研究所。
「不過看你一副笨樣,大概是沒多思考就衝了過來送死吧。」人魚擺擺手,擅自定下了結論。「嘛,看你也是第一次,又這麼有趣,就給你一個機會吧…」
可以不用死了嗎?漢斯的臉忽然充滿了光彩。
「給你一個機會說遺言吧!」


漢斯的臉突然黯淡了一下來。
「…好了,就當我人好,讓你實現一個願望吧。」
都是要死呀…
不過,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我想治好我妹妹的病…就是因為急需要錢治她的病,我才會參與人魚狩獵。我怎麼都可以,但至少我想要治好她的病,讓她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漢斯說著都想掉眼淚了,但一邊的人魚倒沒那麼貼心。
「這到底是什麼老土的劇情,作者都在偷懶了嗎?」冷冷的一句,完全把氣氛破壞掉。
「欸?」
「不過這麼說,你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人魚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人類的孩子,你知道治好一個病是幾乎連神都做不到的事嗎?生老病死,人的生命可有其一定的規律,不是我們可以隨便干涉的。」
「…就是說你也沒辦法嗎?」這樣的話,他這次真的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也…不是這樣說的,不過只是用你的命不足以抵過這個代價,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我願意!我什麼都做!」一聽到有轉機,漢斯立即雀躍地邊跳邊舉手。
「重度妹控嗎你?如果我叫你去賣菊花你也賣嗎?」人魚有點嫌棄地斜望了他一眼。
「嗯!只是賣一下花,沒關係。」漢斯似乎沒聽懂人魚的意思。
「……何其純潔的孩子呀…」人魚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霞氣又開始濃起來,視野又變得不清晰了。
漢斯不安地左右張望,想找出人魚的位置。忽然空中傳來了人魚的聲音:『明天我會以別的模樣來找你,到時候再告訴你要做什麼。』


然後霞氣又消散開了。
望著一地的屍體,這些不太熟悉的面孔,漢斯猶豫了一會,開始了動作。
雖然他們似乎是欺騙了他,也沒有待他有多好,可是他也不忍心讓他們就這樣躺在這裡,暴露在空氣中。
至少要讓他們入土為安。
他利用他們帶來的工具,開始挖土坑。

翌朝醒來,漢斯發現自己仍然躺在那片荒野上,應該是昨晚累壞了,於是就這樣在這裡睡了。
「嗯~人生的最後一晚都不回去看家人最後一面,反而在這裡露宿,你是以為我昨晚是開玩笑,還是以為自己看到幻覺了?」明明空無一人的地方忽然響起一把好聽的女聲,回頭一看就看到一個長著光鮮,束馬尾的黑長髮女生站在那裡,深遂的藍眼睛帶著笑意地盯著他看。
是昨晚的人魚。
即使對方不表明身份,漢斯都可以憑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認出來。
「兩樣也不是。」不知道是否知道自己終需一死,漢斯不大畏懼眼前充滿壓迫感的人魚,回答得非常隨意。
挖了一整晚坑,全身都感到非常痠痛,他懶得答理她,搥了搥手臂,又按摩一下大腿,但好像沒有什麼作用。
少女模樣的人魚歪著頭盯了他一會,又望了望四周,才帶點諷刺語調地開口:「真的辛苦你了~花整晚時間來埋葬這些混蛋。」
「…」漢斯對她的口吻感到不滿,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但後來想想又覺得自己沒必要那麼生氣,畢竟這些人都只是萍水相逢,當中大部分更不知道名字,而且站在她的立場,這些人…包括自己也的確是混蛋,於是又把視線收回來。
「不過你也沒做錯,是應該要埋一埋,回歸大自然的。」人魚對漢斯的瞪眼沒什麼意見,也不反對他這樣做,反而認同他的行為,這令漢斯有點不解。


「妳不反對嗎?」
「為什麼要反對?人死了本來就該回歸土裡,何況裡面的東西都被我吃了,沒關係了。」人魚沒所謂地擺擺手。
「裡面的東西?」漢斯反射性地以為是內臟被吃了,但搬動的時候明明是那麼重……
「想什麼了?我才不吃那種噁心的東西,雖然那些混蛋的靈魂也不多好吃了…」回想起那味道,人魚忍不住做出了想嘔的動作。
比起對方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這點,漢斯更在意把靈魂吃掉這件事。他驚訝地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說起,又頓了頓才呆呆地說:「吃、吃掉靈魂?」
「嗯,那是我主要的力量來源,昨晚吃得挺飽的。」人魚還摸了摸肚子。
力量來源?那他們豈不是…豈不是成了獵物了嗎?漢斯面色一變,又想起以前查找到的資料,驚訝地問:「不、不是說人魚都很弱,沒反抗能力嗎?為什麼…」
「大部分人魚都是無能的,但不代表全部也是,至少我不是。嘛~上得山多終遇虎,只能說是你們倒霉。」不否定漢斯對人魚的講法,人魚聳聳肩,就像旁人一般地評論昨晚的事。
那他還真是倒了大霉,才第一次就遇上了超強的稀有級人魚……
「好吧,閒聊也該停了,我來可不是為你解答疑難的。」
來了。
「那妳想我做什麼?」漢斯已經做好了覺悟,什麼可怕的事,殘酷的對待也沒關係,只要能治好妹妹,這些苦他可以承受。
「對呢~做什麼好呢?」比起早就準備就緒的漢斯,人魚明顯還猶豫不斷,還未拿好主意。「要你獻出你的心臟好,還是耗盡你的一生消滅魔女好呢?」
漢斯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覺得奇怪地歪了歪頭。
等待總是最可怕的,在人魚說一大串有點耳熟,但又非常可怕的東西之後,漢斯開始有點耐不住性子,顯得有點坐立不安。明明對方還未決定好,他已經先害怕了,原本以為自己還挺大無畏的,但果然在死亡面前還是會感到恐懼。


不想死的念頭不知道在腦海中浮現了多少次,就在漢斯開始考慮逃走時,對方一擊掌把他的視線拉回來。
「決定好了,陪我去逛街吧!」
「啊啊!!!!」漢斯由於太驚恐,完全沒留意到人魚到底說了什麼,只是一個勁地在大叫。
「閉嘴!」人魚受不了,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把他的嘴巴捂住。
此時稍微冷靜下來的漢斯才開始回想起對方剛剛說的話。
去逛街?
他沒聽錯吧?
「你沒有聽錯,還是你很怕逛街?」
漢斯搖搖頭。
「不過…逛街的話,妳自己也可以去,為什麼要我陪?」
「你真的是笨蛋,如果我是你就不會管是什麼原因。」人魚這句正中紅心,漢斯莫名地中槍了。「要你去,當然也要你付錢,而且人類的東西我不了解,你就當一天導遊吧~」
原來…嗯?那他是不用死了嗎?
「之後我會用最痛快的方法把你咔掉。」人魚還在脖子上劃了一劃。
我就知道……漢斯欲哭無淚地想著。
「不過你昨晚才勞動完…好吧,看在你幫我收拾現場的份上,就幫你舒緩一下肌肉疲勞吧。」說著,漢斯感覺到一陣清涼的風在他身邊捲起,過後,痠痛感就消失了。
「真的能治病?!」漢斯驚訝地說,這樣一來他妹妹的病一定可以治好!
「你那是痛症,跟疾病不一樣,不是輕輕一吹就可以治好的~」人魚一盤冷水潑過去,把漢斯那一點希望之火潑熄。
「不過,妳會有辦法吧?」漢斯望向眼前人魚,她是他最後一個希望。
「這是當然的,既然我答應完成你這個願望,那我一定會辦到。」人魚透過他的眼神明白自己是他最後的一根稻草,也不賣關子,好心地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
她滿意地看著漢斯安心地呼了一口氣,然後走近他並伸出手:「說起來我們還未有自我介紹,這樣去逛街會很不方便的,我叫藍梓柔,你呢?」
是東方人的名字…不過對方的臉的確也是東方人臉孔,似乎也很合理。
握過對方的手,讓對方把自己拉起來,漢斯才發現自己比眼前的女生高出一個頭,而且她跟妹妹的身高差不多。
「我是漢斯,那請問藍梓柔小姐想去哪裡逛?」漢斯還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
還成功把人魚逗笑了。
「哼哼,就去你最熟悉的城市吧!」

漢斯是土生土長的意大利人,最熟悉的地方當然就是他居住的地方,一個說不出名字的小城鎮。要帶客人來這種鄉下地方,其實漢斯多少都有點過意不去,可是去別的地方自己也不熟悉,等下讓人魚小姐覺得招呼不周,不完成他的願望就糟糕了。
雖然他完全沒發覺帶人魚小姐來逛這些窮鄉僻壤也有可能惹她不滿。
不過,人魚倒沒嫌什麼,而且看上去還挺享受的,時不時好奇地四處張望,對這裡很感興趣似的。
「妳很少來人類世界嗎?」
「嗯?怎麼會這樣覺得?」兩人剛好走到一家小店門前,藍梓柔邊反問邊走進去。
「…這裡明明都只是鄉下地方,沒什麼特別的,但妳似乎對每種事物都很好奇的……」漢斯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欸,你明知道是鄉下地方都帶我來是敷衍我嗎?」藍梓柔一臉詫異地看過去,漢斯立即慌了起來,不過她隨後又愉快地笑了起來, 一副惡作劇成功的模樣:「開玩笑,不過其實這裡沒你說的那麼差,雖然看似平凡,但到處都充滿著特別的事物,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小姐就說得對,倒是漢斯你這個混小子在亂說話。」看來是店家老闆娘的女性走了出來,滿臉笑容的給人非常親切的感覺。
「溫大媽…那是事實呀…」看著熟悉的來人,漢斯的心情有點複雜。
他真的不應該帶她來這裡的,在這裡生活的人不是一直照顧他的人,就是一起玩大的青梅竹馬。他把危險的人魚帶過來,一方面又要擔心她會傷害他們,一方面又不忍心說出今日是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天,各種矛盾的感情充斥於心頭,令他一時間心情很複雜。
一旁的人魚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她還未開口,溫大媽就一巴掌地往他的後腦搧下去:「事實你個頭,這裡只是旅遊業差一點,沒什麼觀光客而已!」
「痛呀,溫大媽…」捂住發痛的後腦,剛剛漢斯還以為自己要提早掛掉了。
「還知道痛就代表你還好好地活在世上,妹妹的事別那麼擔心,一定會找出方法的。」原來溫大媽誤會了漢斯是因為妹妹的病情而低落。
漢斯笑了笑,望了一眼藍梓柔才說:「嗯,一定會有方法的。」
「這樣想就好…這位小姐是?」溫大媽關心完漢斯才想起身邊還有位客人。
「她是藍梓柔…」糟了,之後呢?他一時間可編不出什麼像樣的身世呀!
「妳好,溫大媽,我是來自香港的藍梓柔,是為了漢斯妹妹的病而來的,才剛到埗而已。」藍梓柔立即跳出來解圍,不過她的說法也很可疑。
「妳?」溫大媽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不覺得一個這樣的小女孩有本事治好一個人。
「不是我了,是我家父,他是中醫學的專家,我來也只是幫忙翻譯。」幸好她轉數快,立即轉了個說法,溫大媽這下就相信了。
「真的太好了,請務必幫助他們一家……」溫大媽捉起藍梓柔的手,誠懇地請求道。
藍梓柔不動聲色快速地看了漢斯一眼,才面有難色地回答:「我父親會盡力的,不過能不能治好就…」
「欸…嗯,也是…」
「好了,別為難人家了。」漢斯怕再說下去會露餡,連忙打住這個話題。
溫大媽也很乾脆地鬆開手,又拿起了桌上一件小飾品,送給她:「我看妳剛剛一直看著就送妳吧,當作謝禮什麼都好,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和祝福吧。」
看著手中的海豚造型電話繩,對方都說到個份上,藍梓柔也不多推拒,爽快地收下來。
道過謝後,兩人先慢慢地走出店家,繼續漫無目的的行程。

「放心,我不會對這些人出手的,他們從來都不會是我的目標。」走著走著,人魚突然這樣說,令漢斯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
「我說的是實話。」人魚重申。
「是因為昨晚吃飽了?」漢斯此話有點白目,於是他有幸地看到人魚的白眼了。
「坦白說還未飽,更準確地說我好少有飽的時候。」想著又有點餓,藍梓柔忍不住摸摸肚子「靈魂不能亂吃,很容易造成大混亂的。所以我一般只吃一些已經污穢不堪的靈魂,就像昨晚那些被貪念充昏頭腦的靈魂那樣。」
「…所以才會放生我嗎?」難怪沒被一起吃掉。
藍梓柔停下腳步,奇怪地盯了他一會,才開口:「你不覺得你剛剛那樣說好自以為是嗎?你就知道自己的靈魂不污穢?」
「呃…」無言而對,他都只是反射性地認為。
「嘛、不過你沒想錯,我一開始是看你的靈魂不像其他的那樣才放你一馬,怕你只是不小心路過的路人。」她移開視線,繼續往前方走著。
所以那時候的問題就是為了確定嗎?因為確定了所以才打算吃掉我嗎?漢斯開始後悔自己那時候為什麼不跟那班人釐清關係。
不過…現在看來也不是壞事,只要能治好妹妹的病……
「是說,你妹妹的病,到底是什麼病?看你也不像那種很窮很窮的人,而且還有能力查到人魚狩獵的事,她的病很難治的?」話鋒一轉,漢斯沒料到對方會突然提起病的事,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正如人魚所推測的一樣,他們的確不是什麼特別貧困的人,雖然是單親家庭,但一家人生活得很愉快,經濟上都沒出現問題,還有餘力儲蓄。只是惡夢總是來得很突然,他還記得那一晚妹妹突然發起高燒來,而且一直都不退,嚇得他們以為是急性腦炎,幸好在千辛萬苦之下,她的燒總算退了,之後又沒什麼大礙,於是他們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只是讓她多喝水就哄她睡了。
想不到這一切只是開端。
漸漸的她感到皮膚有點異樣,明明是潮濕的天氣,手腳卻非常乾燥痕癢,不小心抓損了就會慢慢生出一些奇怪的瘡。一開始只是手部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她還以為只是細菌感染,又因為不好看而不敢對人說。最後越來越嚴重,被母親發現時已經開始蔓延至全身和臉部了。
他們立即到醫院就醫,當時醫生還說是皮膚敏感,後來醫了一段時間都沒好轉才進行各種檢查,可是都查不出個了然。他們嘗試找不同的醫生診治,可惜每個都說不出他妹妹到底是患了什麼病。
在這段期間,妹妹的病情不斷惡化,很快連臉部都出現感染,整個人臉目全非,而最糟的是她的傷口開始傳出惡臭。原來好端端的一個青春少艾,就這樣被搞得不像人形,而且還不知道到底是患了什麼病。
一次又一次的診治,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結果他妹妹甚至患上了抑鬱症,更開始出現自殘行為,而他們更因為要負擔龐大的醫藥費開始出現經濟問題。可是漢斯不想就這樣放棄,在最迷惘苦惱的時候,剛好看到了在網絡上有關人魚狩獵的帖子。
帖子的內容很簡單,類似是『你相信有人魚嗎?想輕鬆賺錢嗎?快來加入我們吧!』這樣的幾句,附上一個電郵地址就沒有更多的資料了。大部分人都覺得是無聊的玩笑而不予理會,可是對漢斯而言卻是一個機會。反正他已經什麼都沒有,即使是騙案,倒霉的都只會是遇上窮光蛋的對方。
「…然後妳都知道了。」一邊逛街,一邊把事情始未解釋一次,兩人走著走著來到了一個觀景台。
「嗯…前半段也算了,後半段我應該從哪裡開始吐槽好?」藍梓柔吃著漢斯朋友送的泡芙,毫無代入感地說。
「欸?」
「你已經走投無路得要去相信童話了嗎?人魚只是在童話才會出現的生物,一般人會相信如此來歷不明的信息嗎?」不過藍梓柔沒想到已經轉變成用這種方法招兵買馬,還是多上去留意一下。
「妳不就是人魚嗎?」漢斯不解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說是就是哦?還是說我外表跟傳說中的人魚差不多,你就斷定我是人魚呢?」藍梓柔淡定地否定漢斯的話。這種既定觀念也該是時候改一改了。「眼看也不一定為實,世界上有很多謊言,不是每一個都那麼容易被人看穿的。」
藍梓柔望上橘色天空,一道長長的飛機雲劃過半空,她指住那道雲對漢斯說:「那個,可能就是搞成你妹妹那樣子的兇手哦,有想過嗎?」
「哪有可能?那只是普通的飛機雲。」漢斯覺得這個說法很無稽。
「飛機雲會留在天空這麼久都不散嗎?」聳聳肩,藍梓柔不在意他不相信自己,學會『不相信』也是成長之一。
「很奇怪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嘛~誰知道真相是怎樣呢?」藍梓柔對漢斯的回答不願置評,回以一句意義不明的話又繼續清理手上的食物。
「妳也拿太多了吧?」這時候才留意到藍梓柔手上那一大堆禮物,漢斯忍不住說了一兩句。
「這些都是你的好鄰居好朋友送我的謝禮,很難拒絕呢~」雖然話說得很不情願,但卻吃得十分不客氣,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把最後一個甜甜圈吃掉,藍梓柔滿足地舔舔手指,才對一臉無言的漢斯說:「你真的被很多很多人愛著呢…」
初時,漢斯還反應不來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後來經對方一提醒就懂了。她手上的不只是謝禮那麼簡單,全部都是身邊的人對他一家人的關心和祝福。
真的,被深深地愛著呢…
想到即將要跟這些人分別,漢斯突然感到非常不捨。以前還會覺得他們有點煩人,會覺得這個地方破破爛爛的,但現在卻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的。
「妳說得對,這裡平凡但溫暖,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她笑了笑,回頭望向美好的夕陽:「太陽也快下山了,約定的時間到了,你準備好了嗎?」
老實說,還未。
漢斯很想這樣回答她。
本來還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果然來到這一刻還是會害怕,還是不想死。
「放心喔,只是一瞬間,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人魚小姐這樣說道,大概是她最後的溫柔吧……
「你妹妹那邊我會處理好,約定我一定會遵守的。」
……以一命換一命,其實還挺划算。
「我準備好了。」沒想到一開口,聲音竟然在顫抖,仔細一看,手也在抖呢……
「那閉上眼睛吧,接下來的場面會有點可怕。」人魚維持著一貫的笑容,貼心地提醒他。
於是漢斯閉上眼,等待著那一刻到來。
不過除了涼涼的風,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等了好一陣子都沒等到什麼,於是在好奇心俱使下,他稍稍的偷看了一眼。

再一眼。
還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血,沒有看到自己的屍體,連人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啊、不、在遠處還躺著一個四方盒,不過剛剛好像不在的?
漢斯帶著疑惑地走過去把盒子拿起來,那是一個有著可愛貓咪花紋的禮物盒。他左右張望了一下,一個人都沒有,於是他小心地打開了盒子。
原本還以為會跳出些什麼,他還特意用手擋了一下,誰知裡面只有一個小瓶,一張支票和一封信。
漢斯先拿著瓶子研究一番,發現不了什麼之後就把注意力放在信上,才看第一句就差點沒被嚇死,漢斯接著一臉無奈地讀起信來。
『喔~你不聽話,偷看了?!嘛~其實也沒關係了。(笑)
把小瓶子裡的藥給你妹妹喝,她就自然會好起來。不要忘了好好對待身邊的人,不是有他們的禮…心意,你剛剛大概真的回不了家了。』
所以人魚還是能被賄賂的嗎?
『最後附上我的一點心意,看在你幫我清理現場的份上,這些小錢就收下吧,你的話應該懂得如何好好地運用它們吧?』
看到這段,漢斯看了看支票的數字……他突然覺得人魚的價值觀和人類有很大差別,這個金額絕對稱不上小吧?!
由於太過驚訝,他直接把支票放回去,闔上蓋子再繼續讀下去。
『昨晚的事情,你千萬不要忘記,那是被貪念支配後的結果,被污染蠶食的靈魂最終只會成為虛無,明白了嗎?當然我是人魚的事都不可以告訴別人喔~如果大家問起就說我有急事要盡快回香港吧。
我們大概也沒機會再見,所以請好好地活下去,別浪費了這次機會。』
信的內容在這裡就完畢了,漢斯默默把信收好,珍而重之地把小瓶子放進袋子後,向無人的前方誠心地道謝後,就把盒子就這樣放在原地跑走了,臉上充滿愉悅的笑容,還有幾點喜悅的淚珠。
「真是的,沒了這筆錢你一定會後悔哦。」悄悄地把支票放進漢斯的口袋裡,在觀景台上的藍梓柔,也就是柚子,托著腮地說道,一邊目送他的背影。
「辛苦妳了,小芭。」
此時海天使形態的芭格絲才在柚子的身邊浮出來,笑著搖搖頭「沒有,芭格絲又沒做什麼。不過柚子姐姐為什麼要放他一馬?還送他那麼多東西?」
「那麼正當的理由,我怎麼下得了手。再說,他的靈魂很乾淨,不能吃。」她自己當然很想吃了,那麼充滿力量的靈魂「要他帶我過來也只是想確認他平時的為人……嘛,根本就是一個毫無懸念的好人,連教育的必要也沒有。不過看他一驚一乍的反應也十分好玩就是了~」
「教育?」小芭不理解地歪了歪頭。
「對,以前偶爾還是會遇到一些不小心誤歧途的靈魂,他們還有救的,可能只是因為一時貪念,或是衝動而做錯選擇。教育他們,讓他們重回正軌也是我的責任,這是我擁有這份力量的義務。」當然如果教育無效,他們總有一日會重遇的,到時候再吃也不遲。
「妳的力量才不是這樣用的。」突然一把不屬於她們的男性聲音在身後響起。
柚子向後瞄了眼後,細聲跟芭格絲說:「斷開連繫,進入休眠狀態。」
「可是…」感覺到來者不善,芭格絲不放心地說。
「沒事,快。」可是柚子的語氣也不是開玩笑,既然她堅持,芭格絲也只好照做。
「看在你冒著被獵殺的危險都跑上岸找我的份上,就稍微聽一下你有什麼好說吧。」柚子的語氣極為冰冷,她提高最大的警覺,瞪視身後來人。
那是一個銀髮的少年,雖然帥氣但沒什麼人味,都沒有什麼表情。
「我是來邀請妳回去的,我們需要妳的力量。」既然對方知道自己是什麼,都不轉彎抹角的,銀髮少年直奔主題。
「你們當年已經選擇了不需要我的力量,維持不變。看你應該是在那之後才出生的人魚吧?不知道我說什麼的就回去問問那些老糊塗,我是絕對不會回去。」柚子的話說得很絕,但對方不打算罷休。
「以前歸以前,現在人魚族需要妳的幫助,請妳跟我回去吧。」
「你話也說得挺好笑的,什麼叫以前歸以前,你會去幫助殺了自己全家,還追殺自己的人嗎?」柚子冷笑了一聲,再重申:「我是不會幫助人魚一族的,就這樣。」柚子把話拋下擰頭就走,可是被銀髮少年拉住了。
「妳忘了妳那時候承諾過什麼都會做嗎?」銀髮少年同時施加了力道,令柚子感到有點吃痛。
那時候指的是柚子跳進海中救舜的時候,她沒忘記,也料到人魚族的人會來找她,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早。
不過,她又怎麼會乖乖遵守諾言?對於曾經對她不義的人,她都沒理由跟他們談什麼誠信,而且她一點都不喜歡被人威脅。
隨著她的怒氣竄出的冰刺直直地往少年的手刺去,不經意的攻擊令他痛得連忙鬆開手。
「想威脅老娘你還早百年呢!回去跟那班老傢伙說再來纏我,小心我找人滅了你們!」
「妳…?!」少年既驚且怒,正準備還手時,一把聲音阻止了他。
「就說這種方法對她沒有,菲利安。」
少年身後忽然走出一個女生,她掛著甜美的笑容,踏著輕快的步伐走了過來。
柚子不用一秒已經認出了來人,縱使相隔幾百多年不見,對方的模樣依然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當中。望住熟悉的容顏,她驚訝得忘記了憤怒,心頭更慢慢地被愉悅的心情填滿。
「小比…?」
「終於見面了,露緹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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