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好…妳係霜姐嘅……?」謝宣諾想不到會遇到霜姐的朋友,立即收起哀傷,抖擻一下精神的問。 

「我叫阿嫦呀,你叫我嫦姨,我係阿霜好多年嘅姊妹。」那婆婆微彎著腰,笑臉迎迎的說。 

「嫦姐妳好。」謝宣諾對她完全沒有印象。 

「你係阿霜邊個世侄?我有冇見過你呀?」嫦姐打個招呼後便蹲到地上,整理好自己帶來的鮮花。謝宣諾看著她的姿勢有點狼狽,便打算幫她一把。 

「唔使唔使,啲花有刺,等我嚟。」嫦姐把他的手推開,像生怕把他弄傷一樣。不過嫦姐的動作有點大,令場面有點尷尬。 



「唔好意思呀小朋友,我地做開馬姐嘅乜都慣咗自己做。你知啦,喺事頭屋企我地就乜嘢都要負責,洗衫、煮飯、打掃乜嘢都要自己一手一腳,所以唔慣人幫咁解。」嫦姐看見謝宣諾的表情,然後吃力的在解釋。 

「冇嘢,冇嘢…係呢,妳係霜姐好多年朋友?」謝宣諾沒有介意,立即還嫦姐一個笑臉。他認不出嫦姐的樣子,所以有點好奇這個霜姐的多年姊妹的身份,和她們之間的事。 

「好多年囉…不過我地打住家工嘅,邊有得成日見,係喎,你都未話俾我知你係阿霜邊個?」嫦姐說 

「妳叫我肥仔啦,我爸爸媽咪同霜姐係朋友。」謝宣諾不表露身份,因為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想從嫦姐口中知道霜姐的事。 

「肥仔呀?未見過你拜阿霜嘅?」嫦姐人很老派,雙手拿著剪刀有如摩打一樣修剪著鮮花的刺,嘴巴一邊悠閒地說。 



「係呀,以前係阿爸媽咪拜,我今日經過呢度咪嚟拜下霜姐。」謝宣諾說 

「不過你都算有心,有幾多後生仔肯望下老人家丫,生又好死又好,都冇乜人會理。」嫦姐看看霜姐的照片,

「係呀係呀…」面對一般老人家的嘮叨,只可以用這個方法糊弄過去。 

「係喎,你有三十歲未?」嫦姐突然問 

「我?差唔多啦。」謝宣諾不以為然的答道 



「咁你識唔識阿霜以前事頭果家人呀?」嫦姐再問,但這個問題卻要謝宣諾認真起來。他想了想再答:「識識地,做乜?」 

「冇,想你幫我睇下,果家人個細路仔搵返未,如果搵返嘅,就叫佢嚟拜拜阿霜囉。」嫦姐搖搖頭,將鮮花放好後再說:「一個人好人好姐,又會無端端唔見咗人,係生係死都得個知字丫嘛,搞到阿霜真係死都唔眼閉。」 

「妳都知道果家人嘅事?」謝宣諾有點不忍,但也繼續的試探。因為他不再選擇逃避,他要堂堂正正的面對,那些曾發生過的過去。 

「話得阿霜係我姊妹,點會唔知?不過我冇見過佢地,只係喺阿霜個口度知道佢地嘅事。」嫦姐拿出香燭準備著,那手法純熟得看得出是經常來拜祭霜姐。 

「霜姐有冇怪個細路仔?」謝宣諾問,不過情緒上已經離開了試探的範圍,那是基於他開始覺得難受。 

「個細路係佢湊大,半個老母一樣,仲邊有怪定唔怪?自從個細路仔唔見咗之後,阿霜就日日問神問佛,食又唔安坐又唔樂,最後仲搞到自己病埋。」嫦姐放好東西,坐在旁邊的那個石階上說。 

「佢真係好錫個細路……」謝宣諾把話停住,因為劇本來說,他在這個時候不能哭。

「由個細路仔唔見咗開始,到阿霜自己過身果日為止,佢差唔多日日都喺舊屋果度附近去等佢返嚟。無論係佢病,又或者佢兩個事頭阻止佢,佢偷都要偷出去,希望有一日可以見返個個細路仔。」嫦姐看著霜姐的照片,微微笑的說著。畢竟年紀都過了一把,人生在世,老來無仇,還有什麼要需要放不下的? 



「佢…點解要去等佢?」謝宣諾說得很慢,因為忍淚很辛苦。 

「佢話個細路仔唔知發生乜嘢事,怕佢唔識返屋企。阿霜又唔識咁多路,佢最熟就係屋企行去中環街市果條路,咪日日行嚟行去幾個鐘。 

我地打住家工嘅,一打就打一世,事頭屋企嘅事就好似我地自己嘅事。阿霜佢好彩,事頭都對佢好好,所以佢成日同我講要仆心仆命咁湊大個細路,不過佢自己又好錫個細路,次次個細路同佢事頭嘈交,阿霜都會半夜打電話俾我喊。我叫佢唔好理,但次次佢會拎枕頭底一早準備好果幾千蚊俾個細路。 

今次俾完,第二日又即時去銀行拎多幾千銀出嚟準備佢地下次再嘈。」 

「嗯……」不用再看,謝宣諾的防線已開始守不住,能「嗯」出一句聲來已很了不起。 

「個細路走咗,阿霜兩個事頭就開始頭頭碰著黑,一個病完又到一個,有一段短時間,阿霜仲要拎自己嘅私房出嚟幫佢地。果時我都有借咗小小錢俾佢,做人嘅嘢好簡單,你幫下我我又幫下你,所以後來阿霜過左身,佢事頭個弟弟都幫佢買咗宜家呢個位,都成廿幾萬銀,真係有心。」嫦姐看著謝宣諾一對紅眼,依然是那一個友善的笑臉。 

「咁……霜姐走之前有冇嘢講低?」謝宣諾擦擦眼淚問 



「佢走之前果兩日都唔係太清醒,嚟嚟去去都係講住果一兩句說話,一味問住個細路,問到都冇人答到佢,佢就自己收聲。可能佢知道,佢自己呢一世都見唔返呢個細路仔。所以我頭先問你,有冇見過果個細路,如果見到就即刻叫佢返嚟睇下阿霜,幫阿霜完成個心願。」嫦姐這時從褲內拿出手提電話,在找尋一些東西。 

「我知……我知……我會叫佢嚟……探霜姐……」謝宣諾垂下頭,意圖消化掉那些壓住心頭的感覺。

「你睇下,呢張就係阿霜走之前冇幾耐影嘅相。」嫦姐遞上手機,那舊款的手機上一張像素不高的舊照片出現在謝宣諾的面前。 

手機內是一張霜姐跟嫦姐在醫院內拍的照片,裡面的霜姐一頭白髮,跟謝宣諾腦內的印象完全是兩個模樣。可以想像得到,謝宣諾的不辭而別,的確把她長期折磨得不似人形。 

「霜姐走之前就係咁嘅樣?」謝宣諾心裡想著,同時就像有一千根針刺向心頭。他沒有再看下去,立刻把頭轉向另一邊,兩滴眼淚很快流過他的臉頰。 

「係咪好憔悴?人差唔多死,個個都差唔多。」嫦姐收起手機,又走到霜姐的靈位之前。她用布碎向靈位擦了擦來清潔,沒有理會謝宣諾的反應,然後又繼續說:「你想唔想知佢斷氣之前講果句說話係乜?」 

「係乜……?」謝宣諾很想知,但他知道這話不會好聽。 

「佢話成晚只係不停講一句嘢,就係「大官呢?搵大官返嚟俾我望佢一眼啦」。由佢清醒,到佢兩隻手冇哂力,都係講住呢一句嘢。」嫦姐看著已經蹲下的謝宣諾,又搖了搖頭繼續說:「所以你話,個細路對佢幾緊要,全世界嘅人都以為佢地只係工人同少爺,其實感情仲深過兩母子,可惜只有阿霜自己知。」 



「我知……我知……」謝宣諾人蹲下,臉向著地下很輕聲的說,他終於知道,霜姐最後的日子是怎麼樣過的。可惜,都給他一個人毀了。 

「喂,你拎住。」嫦姐這時走到謝宣諾的身旁,又拿出一個信封遞到他面前。謝宣諾抬起頭,看到那是一個已經微微發黃的舊信封。 

「呢個係…?」 

「阿霜走之前我成日去照顧佢,佢入咗醫院段時間成日都拎住一疊相睇,佢死咗之後,我就幫佢保管到宜家。然後我次次探阿霜,都會拎埋呢堆相嚟呢度,因為我都希望,有一日,可以將呢堆相物歸原主。」嫦姐將信封交到謝宣諾手上,然後看看霜姐的照片,便轉身慢慢離去。 

謝宣諾把信封打開,內裡放著的,正是自己童年時跟霜姐的一些照片。由他一歲到離開香港之前的,而每一張,霜姐也會在背後寫上時間,還有拍攝的地方。 

「霜姐……」謝宣諾很後悔,後悔得非筆墨可以形容。 

嫦姐走到那出口之前,留低了最後一句說話: 



「好好地同佢傾下偈,話俾佢知咁多年嘅事,佢真係好掛住你呀,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