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謝宣諾的問題,阿斌早就心中有數。 

「我咁嘅樣,仲返去做乜?喺美國幾好,當年意外嘅事,我宜家個個月都會收到政府援助咗我地嘅一筆錢,夠生活夠俾冬餘開開心心讀書,幾好呀。」阿斌選擇了一個最直接的解答方法。 

阿斌說時沒有掩飾任何事實,左手的義肢和面上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証明。他努力的表達向二人著,所有事已經過去,雖然他遇上巨變而令身體有任何改變,但他依然生活得很好,很好。 

「你呢度多唔多朋友?」簡仁問阿斌 

「邊有,呢度好多西班牙人,佢地有自己嘅社區,唔係咁接納其他國家嘅人。我以前係住Garden Grove,不過治安好差,之後我阿媽就用積蓄買咗呢間屋。」阿斌站起來,看著相上母親的照片。 



「斌…你隻手?」謝宣諾鼓起勇氣,想搞清楚阿斌身上所缺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當年幹的好事。他心入面一直想著母親的事,知道如果這一次不問,下次,不知道會什麼時候,又或者是會在那裡見面。 

「我隻手…?哈哈…十樓跑咗大半個鐘先搵到出路,走到去差唔多大堂時有舊大石飛落嚟,我算反應快,個人就避到,點知就打中隻手。」阿斌依然是看著母親的照片,輕鬆背著他們說,彷彿是在轉達其他人的事情般。 

阿斌的輕鬆,謝宣諾看得很內疚,不過,他選擇繼續的問下去。 

「你可唔可以話俾我知,當日係點?我係點樣……令到你宜家咁?」謝宣諾站起來,走到阿斌的旁邊,很用力的說出每一個字。 

「諾仔你做乜呀?」簡仁阻止,這不會是一個好問題 



「你由得我好冇?」謝宣諾很快的向簡仁來一個「反阻止」,然後再看著阿斌很誠懇的說 

「你話俾我知,我有嘢都想同你講。」 

兩個故人這一刻很近距離的對視,阿斌在猶豫著謝宣諾的態度;而謝宣諾,也試著在離開美國前,做好自己所有的事。 

「好,不過應承我,我地三兄弟,就當係講緊一件好多好多年前嘅歷史就算,唔好太多感覺好冇?」阿斌笑笑,而謝宣諾也點點頭。

「簡仁,開多罐酒俾我。」阿斌伸出右手,簡仁立即遞上啤酒,阿斌一口氣喝下半罐後,開始說出,十二年前,讓他人生翻天覆地的一天,是怎樣捱過的。 



「當日,我同你收咗線之後,就喺世貿中心周圍行,唔知係你好彩定我好運,我再去間二手波衫舖撞下彩時,竟然見到個老闆提早咗返嚟開門。我好快咁幫你買咗件衫,之後見時間仲早,就走咗上去世貿中心一間運動中心度睇下一啲地方足球比賽嘅資料。點知睇睇下聽到一聲好大聲嘅巨響,所有嘅燈即時熄哂,好多人大叫同周圍走。 

我唔識路,就只有跟住人走,我跟住一個外國女人走,走咗一段時間,先發現佢都係亂走。我同佢都走咗去一個唔知邊度嘅樓梯,當時周圍都好黑,我同佢一直跑,就只係一路聽到好嘈好嘈嘅聲。落到最底層我摸到一度門,但無論我點用力我都係打唔開度門。 

呢個時候,後樓梯嘅燈開始閃下閃下咁著返,我呢個時候見到,一個亞洲女仔好驚咁坐咗喺門旁邊嘅一個位置。我知道佢係受驚過度,所以同個外國女人拉埋佢一齊走,佢起初唔肯走,最後個女人同佢用英文講咗幾句,佢就開始半推半就跟我地行。 

我地由原地落嚟條路走返上去,所有地方基本上只係剩返一啲走火警嘅燈有光,呢個時間,唔知邊度飛咗一舊石頭埋嚟,我完全唔知乜嘢事嘅情況下,就打到頭破血流。 

不過我知道情況愈來愈危急,我唔可以留喺呢個地方,我拎咗買俾你件波衫出嚟,包住個頭,再帶住個女仔一路跟住人流走。 

呢個時間本來同我一齊行嘅外國女人已經唔見咗,我拖住個亞洲女仔一直走,呢個時間我聽到有人大叫,有一間飛機,撞咗落我地身處果幢大廈果度。

呢個時間我身邊嘅亞洲女仔講咗一句說話,我唔知佢講乜嘢話,只係見到佢好驚咁一路大叫一路想走返上去。我用盡全力咁拉住佢,將佢拉到去一個冇人嘅地方俾佢冷靜,再過多一段時間,又有人大叫,幢樓可能會冧,我嚇到完全冇哂方向,拉住佢就一路走一路走…… 

最後我終於帶住佢走到落大堂,就出大堂時,一舊大石向我地飛落嚟,我一手推開咗個女仔,自己就俾舊大石打中隻左手,最後仲黑到成隻左手手掌壓住咗。 



呢個時候心愈來愈多碎石跌落嚟,我覺得隻手好痛,成個人完全發唔到力,我叫個女仔走先,佢唔肯。佢好似發咗狂咁拉住周圍逃走緊嘅人,又拉又扯,最後搵到幾個外國男人幫我將舊石頭推走。 

推開石頭一刻,我望到自己隻左手血肉模糊,不過唔知點解,我竟然一啲痛嘅感覺都冇。最後我地終於走到出幢大廈,當我走出去再回望果一下,我先睇到成個畫面係幾咁震撼…」 

「跟住呢?」謝宣諾一直很留神的聽。 

「跟住我同個女仔去到一個地方,大家嘅情緒開始靜落嚟,而我隻手亦開始識痛。個女仔指住我個頭,我用右手摸一摸,先知道個頭嘅傷口仲未止到血,成件波衫都染咗做紅色。 

最後我暈咗,一起身已經發覺自己訓咗喺醫院,而隻左手,因為感染而切咗。呢個時候媽咪已經喺我身邊。佢話我昏迷咗三日,醫生要我檢查多幾次個頭有冇其他問題先俾我走。 

我完全接受唔到自己冇咗隻左手,一日到黑都不停咁鬧身邊嘅人,媽咪、護士、醫生統統都俾我日日咁不停鬧。班外國人唔知我鬧乜嘢,慢慢連我自己都唔知自己喺度鬧乜嘢,我當時只係覺得自己係世界上最慘嘅人,所有人都好似欠咗我咁。」

「正常…好正常…」謝宣諾不斷的點頭,一直帶有愧疚的點頭 



「之後呢?」簡仁這時也走到阿斌身旁,以態度來表達一點支持 

「跟住五日後,個亞洲女仔突然出現喺我病房門口。佢拎住血跡已經乾哂嘅波衫,走到去我病床前,同我講,佢係一個越南嚟既女仔。 

我當時先醒起,唔怪得我聽唔明佢講果句說話。之後佢坐低同我傾計,佢話俾我知,佢叫Panpie,跟父母由越南去美國,意外果日,就係佢地第一日到美國嘅日子。 

我同佢用英文溝通,可能大家都唔叻,所以傾得好辛苦。佢陪我傾咗一整日,到夜晚凌晨,我叫佢返屋企,佢先話俾我知,佢係冇屋企。之前幾日,佢都係喺醫院度過。 

跟住佢開始喊,不停咁喊,最後話我知,我地逃走時佢講果句嘢係乜嘢意思。原來當時佢向我用越南話講,佢父母喺樓上,佢睇住架飛機,向住我地幢大廈飛過嚟,而且撞向我地上面嘅樓層度。 

佢喺醫院搵咗好耐,都搵唔到佢父母,佢唔知可以點做,但多謝我推開佢救咗佢一命。」 

「之後呢個女仔點?」謝宣諾聽得入神。 

「之後我同呢個女仔喺埋咗一齊,最後佢都係搵唔到佢父母,而我亦都變咗一個殘廢嘅人。不過講嚟又好奇怪,可能係大家都遇上巨變,我地兩個反而互相影響喺佢面前,我從來都冇自卑嘅感覺,因為佢每日都俾好多信心我。 



佢成日都話,當日唔係我救咗佢,佢今日就唔可以照顧到我起居。同我一齊幾年,佢學識咗中文,佢就識得用緣份呢樣嘢,去形容我地嘅感情。」 

「佢就係……」謝宣諾指指睡房那邊問 

「嗯…佢就係我宜家太太,所以你終於知道,點解我唔會返香港?」阿斌把往事都說完,氣氛反而變得輕鬆。

「但……點解你唔打電話返香港俾我地?」簡仁追問 

「因為我媽咪。」阿斌明顯也預計到這個問題。 

「點解?因為你媽咪同你阿爸離婚嘅事?」簡仁猜測,但阿斌搖搖頭。 

「我媽咪知道係諾仔叫我上,佢呢十幾年,到死之前都唔俾我聯絡你地。我出事時電話跌咗,其他電話薄一直都俾佢鎖住,加上我一講香港嘅事佢就會發脾氣,所以我亦都冇再提。 



佢成日都怕,如果我呢個樣返到香港,一定會承受好多不必要嘅壓力,加上我太太又唔可以跟我返香港,所以我應承過媽咪我唔會再接觸香港所有嘅人同事。 

直到領養咗冬餘之後,我就更加冇諗過返香港呢件事。只係媽咪過身之後有一日,我打開佢保險箱先發現果本,我寫滿哂電話同Msn帳號嘅記事薄,我先決定上去睇下見唔見你地。」 

「冬餘……?領養?」簡仁和謝宣諾有點吃驚 

「係,我地以前住Garden Grove時,有一日冬天好凍,我同Panpie經過一個垃圾站發現一個棄嬰,我立刻帶佢返屋企,喺佢件衫度發現一張紙條,Panpie一睇就話係越南話,話呢個係越南嘅小朋友。 

最後我地報警,將佢交咗俾警察,再商量咗一晚,就決定領養咗佢。佢係冬天嘅一個冇人要嘅小朋友,所以我就決定叫佢做「冬餘」。」 

「你好勁,斌。」謝宣諾豎起姆指,向阿斌說。 

「諾仔,唔使再為我嘅事上心,人一定會有錯,但錯事係一定會過。最重要嘅,係我地都可以喺呢啲事入面學識一啲自己唔識嘅嘢。唔好再拘泥喺以前嘅事度,呢一刻,自己想做,又或者可以做嘅,就全心全意同埋全力去做。 

好似我用一晚時間決定收養冬餘,因為我怕如果我遲咗一日,今日佢就唔可以叫我做爸爸,我亦都唔可以每日教佢踢波。 

記得,望前面,唔使再同我講對唔住。」 

阿斌這一句,徹底的讓謝宣諾釋懷了。他們三個,然後一直痛飲,直到謝宣諾和簡仁要離開的半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