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記我是如何走到街上,也記不起母親是否說過甚麼,在我的記憶當中,只記得天心哭得很厲害,父親定定的坐在餐枱旁邊,弟弟不知在那裏,母親兩手都是甜酸醬好像還有一幾隻大蝦,若楠筆直的望着沒有開的電視機,我大力地關上木門,那「鵬」一聲巨響,似乎在街上,也在我耳邊迴響。

「我講錯,不算滾…….你食女人飯,又怎算滾!」

若楠的說話,說到我心裏面一個不可觸碰的禁區。由我第一天跟了火輪這個師傅開始,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有原則有態度的姑爺仔,相比起Eric仔,我自以為比他清高,相比起英奇,我以為比他守行規,即使是火輪,我也曾經以為比他更偉大,可以救PR於水火……..
但其實我這些年就是靠吃軟飯過日子,夜總會倒閉了,我叫她們出埠,沒有女人願意做雞,我以請Model為名,其實又是賣波賣蘿冰實。甚至有女孩自動獻身,我也來者不拒,我還有一個小伊……
我真可以說對得起若楠嗎?我將來可以對父母說我是個姑爺仔嗎?將來BB見家長時,我可以對老師說那些Model全是由我經手嗎?
我在熟悉的旺角街頭走着,第一次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迷茫,我覺得自己應該回家,不應該拋下我的家人。

就在這個時候,我見到一個眼熟的女孩在一間文具店門口,仰頭挑選着花款眾多的電燈籠。




「媽咪,我想要這個Hello Kitty。」這個女孩正是敏敏。
「老闆,唔該要這個……」小伊對老闆指指那個亮起小燈泡的Hello Kitty,問:「多少錢?」
「三十五。」老闆將燈籠交到敏敏手上,敏敏望着它,小臉蛋泛起一圈紅光。
「這裏。」我將錢交給老闆,蹲下對敏敏說:「我送給敏敏,敏敏要努力讀書唷!」
小伊有點出奇我會出現,問:「你怎麼在這裏?今晚你……」
我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想重頭說起,說:「對啦,今晚中秋,你們吃飯未?」

我們三個在佐敦太平館吃飯,算是一起過了這個中秋。敏敏很喜歡吃那裏的瑞士雞翼和疏乎里,我應承她如果英文默書有一百分的話,再帶她來,她要跟我勾手指尾不准我反口。
離開餐廳的時候,遇見家樓下姓劉一對夫婦,劉太與若楠年齡差不多,她倆見面都會談些家常事。我見到他們望望小伊和敏敏,然後尷尬對我一笑,大家都沒講甚麼。





我抱着睡了的敏敏,慢慢步回小伊的家。
「還是讓我抱吧……」小伊說:「敏敏重了很多……」
我當然知道不是因為敏敏重,而是她怕我會撞到熟人,因為我的關係,若楠在這一帶也頗多人認識了。
「沒關係….」我說:「剛才那對夫婦住我家樓下。」
小伊沒說甚麼,我們就這樣繼續靜靜地在沒甚麼路人的街走去。
「幾天前,幼稚園家長日。」小伊打破沉默,說:「老師當然知道敏敏身世的事,但敏敏見到其他同學有爸爸,也問我爸爸在那裏?」
我望着行人路一言未發,聽她繼續講:「我說爸爸去了個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她說……」
「她說想風叔叔做她爸爸。」
我們行到紅綠燈前,等候過馬路,我依然沒出聲,燈號轉了綠公仔,我們繼續行,還有兩個街口就是小伊的家。
「風哥…..」小伊在我身後,說:「我們…..就這樣…..不要再見了。」




我轉身望着站在幽暗街上的她,敏敏依然熟睡,小伊像有一肚的說話要說。
「你有太太,有家庭,有BB……」她慢慢地,語氣非常平靜地說:「我們不是你的家人,你不是敏敏的爸爸,現在不是,將來都不是。敏敏已經失去一個爸爸,我不想她再失去一次,况且…..你根本不是她爸爸。」

小伊說得沒錯,我根本不可以給她們兩母女一個家,我不會學其他男人當她是個二奶來養,這樣做,對小伊、對敏敏都不公平。
「你記得那裏嗎?」她望望街角屬於波士頓的招牌,說:「你第一次請我同敏敏食飯的地方。」
「啊!當然記得。」我笑笑,說:「那裏是我的飯堂。」
我們去到波士頓,中秋的關係,伙計都回家做節了,剩下周老闆一家在裏面吃晚飯。
「還有薯仔沙律嗎?」我隔着保暖櫃向老闆喊:「給我一份……」我問小伊:「妳要甚麼?」
周老闆含着一啖飯來到舖面,打開雪櫃拿出一包錫紙包裹的沙律。
「這個…..」小伊指指那包沙律,問我:「很好味嗎?你似乎很喜歡吃!」
「全旺角最好食。」我的表情很肯定的答。
「那….也給我一份薯仔沙律吧!敏敏也喜歡吃沙律的。」

我們離開波士頓走一條街,便來到小伊家樓下,小伊找鎖匙的時候,說:「送到這裏好了……」
大閘一盞老舊的黄色燈泡,映在我們身上,小伊大部份的臉容都埋藏在陰影裏面,但我依然留意到有一行淚水從她眼角滑下,去到腮骨位置凝聚成淚珠。




她續說:「你應該送到這算,一開始…….就已經是。」
我放下敏敏時,她揉着一隻眼睛,輕聲對我說了聲:「Bye Bye風叔叔。」
我將兩包沙律都給了小伊,我實在沒這個心情吃東西。隔着鐵閘,我目送她們在梯角消失了,這次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們。

我懷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回家,決定無輪若楠再怎樣發脾氣,我也應該給予最大的忍讓,因我心裏知道,她罵我的說話,也不是無的放矢。況且小伊說得對,這個才是我的家,我應該對若楠、父母、弟弟、甚至家姐,付出更加多。
打開大門的時候,內裏出奇平靜,大廳沒有人,飯枱上還有未執拾的碗碟,幾個飯碗內還有半碗白飯。我有一股不祥預感,大聲喊了一句,弟弟從房內出來。
「他們呢?」我指着飯枱問。
「醫院。」他冷靜得出奇,答:「阿嫂肚痛,我和天心在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