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五場:寂靜
黑暗褪去時,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我睜開眼睛,看到禤潔儀的嘴唇在動,她的臉上滿是焦急,眼眶泛紅,但我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她的聲音,沒有齒輪的轟鳴,沒有風聲,甚至沒有我自己心跳的聲響。絕對的寂靜包裹著我,像是一層厚重的繭,將我與外界徹底隔絕。
「我聽不見。」我的聲音沙啞地說,或者說,我感覺自己在說話,因為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只能感受到喉嚨的震動,「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禤潔儀的表情變了,她捂住嘴,淚水湧出。況凱明蹲在我面前,他的嘴唇開合,但我讀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只看見他的眉頭緊鎖,眼神中充滿了憂慮與自責。
「音波武器。」我試著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做出爆炸的手勢,「崔子翔...那個球...毀了我的聽覺...對不對?」
況凱明點頭,他的動作緩慢而沉重。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我的耳朵,但停在半空,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我只看到一片沉默。
黃靖男走了過來,他的臉上帶著疲憊與不耐。他看著我,眼神複雜,然後轉向況凱明,開始說話。我雖然聽不見,但我能從他的口型讀懂一些詞彙——「累贅」、「危險」、「留下」。
「他說什麼?」我問況凱明,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至少對我自己而言,「告訴我。」
況凱明猶豫了一下,然後從口袋中掏出那本筆記本,撕下一頁,用炭筆寫字。他寫得很慢,字跡潦草但清晰:「黃靖男認為我們應該留下你。他說你現在聽不見,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會成為負擔。」
我看向黃靖男。他避開我的目光,轉身走向那扇敞開的鐵門,望向深處的黑暗,姿態僵硬而防備。他的獵槍握在手中,指節發白。
「他說得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陌生而遙遠,「我現在是累贅。我聽不見敵人的腳步,聽不見機關的啟動,我甚至聽不見你們的警告。我會拖累你們。」
「閉嘴。」禤潔儀突然大聲說,或者說,我看見她大喊,她的臉漲紅,淚水流下,她搶過筆記本,快速地寫著,「你不是累贅。你是我們的夥伴。我們不會拋棄你。」
「但我們沒有選擇。」黃靖男轉過身,他的聲音我雖然聽不見,但從他激動的口型和揮舞的手臂可以看出他的憤怒與恐懼,「地下四層是心臟室,是樵客的老巢。那裡會有最危險的機關,最致命的陷阱。他需要聽力!他需要感知危險!我們不能帶著一個聾子去送死,這對他不公平,對我們也不公平!」
「那我們就這樣扔下他?」況凱明的聲音也提高了,他站在我與黃靖男之間,姿態保護性,「像扔垃圾一樣?讓他在這裡等死?或者等樵客的機關把他碾碎?」
「我們可以把他藏起來...」黃靖男的聲音在寂靜中對我來說只是無聲的咆哮,但我能感受到那種絕望,「找個安全的地方...等我們...」
「沒有安全的地方。」禤潔儀寫字,然後指著周圍已經停止的齒輪,「整個莊園都是機關。而且...」她頓了頓,寫下,「他會孤獨地死在這裡。」
我看着他們爭論,看著他們的臉因為憤怒和悲傷而扭曲。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抽離感,彷彿我不在這個場景中,而是一個旁觀者,看著一場無聲的啞劇。這種感覺讓我恐懼,也讓我憤怒。
「夠了。」我大喊,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至少對我自己而言,「我來做決定。」
我站起身,雙腿還有些發軟,但已經能站穩。我走向黃靖男,直視他的眼睛。他比我想像中要慌亂,眼神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你說得對。」我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陌生,「我聽不見。我可能會拖累你們。但我還有眼睛,我還有手腳,我還有...」
我停下來,突然感覺到了什麼。
腳下的地面在震動。不是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細微的、規律的顫動,透過鞋底傳入我的身體。我閉上眼睛,專注於這種感覺。那是齒輪的震動,雖然它們已經停止,但地下深處還有什麼東西在運轉,發出極其微弱的震波。
「震動...」我睜開眼睛,看向況凱明,「我感覺到了震動。」
「什麼?」況凱明困惑地寫字。
「地面。」我跺了跺腳,然後趴下,將臉頰貼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我能感覺到...震動...從地下傳來...」
一開始,只有混亂的雜訊。但當我閉上眼睛,排除視覺的干擾,專注於皮膚與地面的接觸時,我開始分辨出不同的頻率。那是齒輪咬合的震動,那是管道中液體流動的震動,那是...腳步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規律而沉重。
「有人...不,有東西...在接近。」我站起身,臉色蒼白但眼神發亮,「從地下四層...上來...很大的東西...很多腳...機械...」
「你在說什麼?」黃靖男皺眉,他的表情顯示他聽不懂,或者說,他不相信。
「我可以感覺到。」我說,指著地面,然後做出走路的手勢,「震動。通過地面。雖然我聽不見了,但我能感覺到震動。這是我的新能力...或者說...我被迫開發出的能力。」
「這是真的。」禤潔儀突然說,她的眼睛睜大,指向鐵門後的黑暗,「看!煙塵!」
我們看向那個方向。確實,從地下四層的通道中,有一股微弱的煙塵飄出,伴隨著極其微弱的震動——那是我剛才感覺到的東西即將到來的前兆。
「你怎麼知道?」況凱明驚訝地寫字給我看。
「震動。」我說,「地面的顫動。有重物在移動...從下面...上來...」
「是樵客的守衛。」黃靖男的臉色變了,他舉起獵槍,「或者說...清理者...」
「什麼清理者?」我問。
「梁熙雯提過。」況凱明快速寫字,「當實驗失敗時,用來清理現場的機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它們來了。」我說,感覺到震動越來越強烈,「很多...至少三個...從不同的方向...」
我閉上眼睛,專注於地面的震動。在我的腦海中,雖然沒有聲音,但形成了一幅圖像——三個巨大的物體正在接近,它們的腳步震動著地面,發出不同的頻率。一個從正前方來,兩個從側面包抄。
「左邊...和右邊...也有。」我說,指著兩側的黑暗,「它們在包圍我們...我們必須移動...現在...」
「但門後...」黃靖男指向地下四層的入口。
「那是陷阱。」我說,「它們希望我們進去。但左邊...有一條維修通道...震動顯示那裡是空的...」
「你確定?」況凱明問。
「不確定。」我誠實地說,「但我感覺不到那裡有震動...沒有機械...沒有腳步...」
「那就聽你的。」禤潔儀突然說,她抓住我的手,「我們走左邊。」
「瘋了。」黃靖男搖頭,但他還是舉起獵槍,「但既然我們都瘋了...那就走吧。」
我們向左側移動,那裡的牆壁上確實有一個隱蔽的維修通道入口,被一塊鬆動的鐵板遮擋著。我們剛躲進去,就聽到——對他們來說是聽到,對我來說是感覺到——沉重的腳步聲從主通道傳來。三個巨大的機械守衛出現在燈光下,它們有著蜘蛛般的多足,身體是圓形的金屬球,上面佈滿了攝影機和武器。
它們在主通道巡邏,沒有發現我們。我通過震動感知它們的位置,它們的腳步在地面留下清晰的震波,在我的腦海中形成一幅無聲的地圖。
「它們走了。」我說,感覺到震動逐漸遠去,「暫時安全。」
「你救了大家。」況凱明寫字,他的臉上帶著欣慰與感激,「你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我還是聾子。」我苦笑,「但至少...我不再是累贅。」
「你從來不是。」黃靖男說,雖然我聽不見,但我從他的口型讀懂了他的歉意,「對不起...我剛才...」
「不用道歉。」我說,「你說得對,在這種地方,一個聾子確實危險。但我會學會用新的方式感知世界。我們必須繼續前進...去地下四層...去心臟室...」
「但在那之前,」禤潔儀說,她檢查著我的耳朵,「讓我處理你的傷口。雖然聽力無法恢復,但我們不能讓感染...」
「沒時間了。」我說,感覺到遠處傳來新的震動,更加強烈,更加危險,「它們發現我們了。那些守衛...它們有某種感應器...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跟著你。」況凱明寫字,「你帶路。用你新的...耳朵。」
我點頭,雖然我聽不見,但我能感受到他們的信任。我趴下,臉頰貼近地面,專注於那些震動。在這片寂靜中,我「聽」到了一條路——一條蜿蜒向下,避開主要通道,通往地下四層的秘密路徑。
「這邊。」我說,指著黑暗的通道,「跟我來。小心腳步...越輕越好...」
我們四人,在絕對的寂靜中,在震動的指引下,向著最終的戰場前進。我雖然失去了聽覺,但我獲得了另一種感知——大地的脈搏,機關的呼吸,還有...死亡的腳步。
震動透過掌心傳來,如同某種古老語言的脈搏,在皮膚下形成清晰的圖像。我趴在地上,臉頰緊貼冰冷的金屬地面,閉上眼睛專注感受。前方三十米處,有規律的震動顯示那裡有機械守衛在巡邏,它們的腳步沉重而單調;左側十米處,管道中的液體流動發出細微的顫動;而在我們正下方,深達數百米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規律的搏動,如同某種巨獸的心跳,那應該就是心臟室——樵客的核心所在。
「前方有守衛。」我站起身,用手語配合著口型告訴他們,「三個,呈扇形分佈。我們需要繞過它們,從左側的維修通道下去。」
「你確定那是安全的?」黃靖男的聲音我聽不見,但從他皺眉的表情和質疑的口型可以看出他的擔憂,「我們已經繞了太多次路,時間不多了。」
「我確定。」我堅定地點頭,指向左側黑暗的通道,「那裡沒有機械震動,只有風聲...通風系統還在運轉,說明通道是通的。」
「那就走。」況凱明拍板,他的眼神堅定,「我相信曾偉峰的判斷。」
我們沿著左側的維修通道前進。這裡比主通道狹窄得多,只能容一人彎腰通過,牆壁上佈滿了管道和電纜,有些已經破損,裸露的銅線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火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霉味混合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顆粒感。
我走在最前面,雙手扶著牆壁,通過震動感知前方的路況。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在用皮膚「傾聽」世界——我能「聽」到牆壁後面齒輪的轉動,「聽」到腳下管道的空洞,「聽」到遠處水滴落下的節奏。這是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但卻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震動訊號。
「停下。」我突然舉起手,感覺到前方傳來異常的震動,「有人...不對...有東西...在等我們...」
「什麼意思?」禤潔儀湊近我,她的呼吸聲雖然我聽不見,但氣流拂過耳邊的觸感讓我知道她在說話。
「震動...」我皺眉,仔細分辨那種感覺,「兩個...不...三個...人形...但又不完全是...它們的震動頻率很奇怪...像是...」
我話還沒說完,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兩道紅光。那是一雙眼睛,或者說,是機械眼。然後是第二雙,第三雙。三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中間的那個人,穿著破爛的特種部隊制服,右半邊臉是熟悉的金屬機械構造,左眼閃爍著紅色的光芒——是崔子翔。但他的姿態與之前不同,更加僵硬,更加...死寂。他的身旁站著葉芷琳,或者說,是另一個葉芷琳,她的下半身依然是機械觸手,但上半身已經完全機械化,臉上帶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歡迎...」崔子翔開口,聲音是雙重的,一重是他原本的聲音,一重是電子合成的雜音,「你們以為...消滅了我們...但主人...有無數的備份...」
「復製體...」況凱明低聲說,我通過讀唇讀懂了他的話,「該死...樵客復活了他們...或者說...製造了新的...」
「不是復製...」葉芷琳的聲音如同風鈴般清脆,但卻帶著金屬的質感,「是升華...我們超越了肉體的局限...成為了永恆...」
「讓開。」黃靖男舉起獵槍,雖然我知道子彈已經所剩無幾,「我們不想殺你們第二次...但如果必須...」
「你們殺不了我們。」崔子翔微笑,那笑容在機械臉上顯得格外詭異,「我們已經死了...又活了...死了...又活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變得更強...」
他舉起手中的武器,那是一把巨大的鏈鋸,鋸齒在黑暗中閃爍著寒光,正在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我通過地面的震動感知到那種致命的頻率。
「曾偉峰...」崔子翔突然看向我,那只紅色的機械眼鎖定了我,「可憐的聾子...失去了最寶貴的聽覺...但獲得了新的玩具...震動感知...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鐵管,這是我在路上撿到的唯一武器。
「讓我來測試一下...」崔子翔突然按下鏈鋸的開關,劇烈的震動通過地面傳來,那種高頻的顫動讓我頭痛欲裂,「你的新能力...能扛住這個嗎?」
他將鏈鋸插入地面。劇烈的震動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如同實質的衝擊波。我感覺到那股震動衝入我的身體,通過雙腳直達大腦,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刺穿我的神經。
「啊!」我跪倒在地,雙手抱住頭,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種震動的痛楚比聲音更加致命。
「曾偉峰!」禤潔儀驚呼,衝過來扶我,但她的觸碰讓我感覺更加痛苦,因為她的動作也帶來了額外的震動。
「這就是震動感知的弱點...」崔子翔大笑,聲音中充滿了殘忍的快意,「你以為失去聽覺是禮物?不,那是詛咒...而現在...我讓你品嚐真正的痛苦...」
他加大鏈鋸的功率,震動變得更加劇烈。我感覺到鼻子裡有溫熱的液體流出,是血。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在震動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住手!」況凱明大喊,他衝向崔子翔,但葉芷琳的機械觸手猛地揮出,將他擊飛,重重撞在牆壁上。
「你的對手是我...」葉芷琳輕柔地說,走向況凱明,觸手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讓我們...跳最後一支舞...」
黃靖男開槍了,子彈擊中崔子翔的機械肩膀,濺起火花,但崔子翔只是晃了晃,然後轉向他,鏈鋸揮出。黃靖男勉強閃過,但鏈鋸的震動波掃過他的腿部,他慘叫一聲——雖然我聽不見,但我能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倒在地上,抱著腿抽搐。
「黃靖男!」我想大喊,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只有血沫湧出。
「下一個...」崔子翔走向我,鏈鋸在我面前的地面劃過,激起一串火花和劇烈的震動,「讓我們看看...你的頭...能扛住這個嗎?」
他舉起鏈鋸,對準我的頭部。我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但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另一種震動——從上方傳來,急促而輕盈,是腳步聲,很多人...
然後是爆炸。
強烈的震動從上方傳來,整個通道都在搖晃。崔子翔的動作停頓了一瞬,抬頭看去。在那一刻,一個黑影從上方的通風口跳下,落在崔子翔身後,手中的鐵棍狠狠砸向他的後腦。
崔子翔向前踉蹌了幾步,鏈鋸脫手。我睜開眼睛,看到那個黑影——是杜雅雯,她竟然沒有死,而且還帶著幾個人,從通風口中陸續跳下。
「快走!」杜雅雯大喊,雖然我聽不見,但從她的口型我能讀懂,「我們引爆了上層的炸藥,通道要塌了!」
「杜雅雯...」我掙扎著想站起身,但身體不聽使喚。
崔子翔搖了搖頭,似乎從撞擊中恢復過來,他轉向杜雅雯,眼中閃爍著殺意,「多管閒事...」
他撲向杜雅雯,兩人纏鬥在一起。葉芷琳也想加入,但況凱明從後面抱住了她的機械觸手,黃靖男強忍著腿痛,用獵槍托砸向她的關節。
「曾偉峰...」禤潔儀拖著我,試圖把我拉向另一條通道,「我們必須走...現在...」
「但他們...」我看向戰場,杜雅雯顯然不是崔子翔的對手,已經被壓制在地上,而況凱明和黃靖男也在苦苦支撐。
「我們幫不了他們...」禤潔儀流著淚說,「你傷得太重了...我們必須去找樵客...只有殺了他...才能結束這一切...」
我看著戰場,看著那些為了我們而戰的人。杜雅雯被崔子翔舉起,重重摔在地上,不動了。況凱明被葉芷琳的觸手纏住,臉色發青。黃靖男的腿已經血肉模糊,但他還在堅持。
「不...」我推開禤潔儀,掙扎著站起身,「我不能...再逃了...」
我撿起地上的鏈鋸——那把被崔子翔丟棄的鏈鋸。劇烈的震動從手柄傳入我的身體,但我咬牙忍受,調整了一下握姿,然後...感受著震動的頻率。
我發現了。崔子翔的機械部分雖然強大,但有一個弱點——他的機械心臟,位於左胸的位置,那裡的震動頻率與其他部分不同,更加...不穩定。
我舉起鏈鋸,朝崔子翔衝去。他正準備給予況凱明最後一擊,感覺到我的接近,轉身,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還能站起來?」他問。
我沒有回答,只是將鏈鋸刺入他的左胸,準確地命中那個震動異常的點。鏈鋸的齒輪咬入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四濺。崔子翔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機械眼閃爍著紅色的警報光芒。
「不...不可能...你怎麼知道...」他跪倒在地,機械部分開始冒煙。
「震動...」我說,聲音沙啞,「我聽見了...你的心臟...在顫抖...」
崔子翔的身體倒下,這次徹底不動了。與此同時,葉芷琳也停止了動作,她的機械觸手鬆開了況凱明,身體僵硬,眼中的光芒熄滅。
「它們...是連接的...」況凱明咳嗽著說,「崔子翔是控制中樞...他死了...葉芷琳也...」
「快走...」杜雅雯掙扎著爬起來,她的臉上滿是血跡,「通道...要塌了...我聽見...上面的支撐...斷裂了...」
我感覺到了,從上方傳來的劇烈震動,整個通道結構正在崩潰。我們攙扶著彼此,朝著地下四層的方向狂奔。身後,天花板開始塌陷,巨石砸落,塵土飛揚。
我們衝過一扇鐵門,進入了一個圓形的空間。身後的通道徹底崩塌,將崔子翔和葉芷琳的遺體永遠埋葬。
我們站在那裡,喘著粗氣,每個人都傷痕累累。況凱明的脖子上有觸手的勒痕,黃靖男的腿在流血,杜雅雯的肋骨可能斷了幾根,而我...我的耳朵裡還在流血,視線模糊,但還活著。
「這裡...」杜雅雯看著四周,臉色蒼白,「就是地下四層...心臟室...」
我們抬頭望去。在圓形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球體,由無數的管線和電纜連接著,球體表面佈滿了血管般的紋路,正在緩慢搏動。而在球體下方,站著一個人,戴著草帽,穿著工作服,手持斧頭。
樵客。
他轉過身,看著我們,臉上帶著那種我們熟悉的、冰冷的微笑。
「歡迎...」他說,聲音在空間中迴盪,「來到我的...心臟...」
空氣中的震動變得詭異而規律,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透過地面傳入我的掌心。我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臉頰緊貼著金屬地板,閉上眼睛專注感受。在心臟室中央,那個懸浮的球體發出沉重而緩慢的搏動,每一次收縮與擴張都引起整個空間的共鳴,透過地面形成清晰的波紋傳入我的身體。而在球體下方,樵客站立的位置,傳來另一種震動——更加急促,更加混亂,帶著人類特有的不規則節奏,那是他的心臟,他僅存的人類部分。
「你們終於來了。」樵客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溫和而親切,彷彿一位等待學生來訪的教授,「我等了太久...一百七十三次實驗...只有你們走到了這裡。」
「閉嘴!」黃靖男怒吼,舉起獵槍對準樵客,儘管他的腿部還在流血,臉色蒼白得如同紙張,「不要再說那些瘋話!什麼實驗!什麼一百七十三次!我們是人!不是實驗品!」
「你們當然是人。」樵客微笑,將斧頭換到另一隻手,動作優雅從容,「有血有肉,有痛有愛。這正是實驗的美妙之處。X-001,X-092...你們知道這些編號的含義嗎?」
「X-001...」況凱明低聲重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個淡色的胎記,形狀像齒輪,「你之前說過...我是...」
「你是我的第一個成功品。」樵客向前走了一步,腳步在地面留下沉重的震動,在我的感知中如同雷鳴,「二十年前,我開始了這個項目。克隆技術,記憶植入,人格塑造。我創造了你們,給予你們虛假的過去,虛假的身份,然後觀察你們在極端環境下的反應。一百七十二次失敗,一百七十二次重來。你們是第一百七十三批,也是最優秀的一批。」
「撒謊...」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後退一步,撞在我身上,「這不是真的...我記得我的童年...我的家庭...」
「植入的記憶。」樵客溫柔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就像電影一樣,清晰,真實,感人。但都是數據,都是代碼。你們以為自己是從現代穿越來的?不,你們從未離開過這個莊園。你們的『穿越』,只是實驗的一部分,是為了讓你們更容易接受這個瘋狂的環境。」
「證據...」況凱明的聲音沙啞,「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給我們證據...」
樵客揮了揮手。心臟室的牆壁突然變得透明,露出後面的景象——無數的玻璃艙,排列成矩陣,延伸向黑暗的深處。每個玻璃艙中都漂浮著一個人,與我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他們閉著眼睛,身上連接著管線,像是在沉睡。
「看啊,這就是你們的兄弟姊妹。」樵客的聲音充滿了自豪,「每一個都是完美的複製品,等待著被喚醒,等待著參加下一輪遊戲。而你們,是這一輪的優勝者。但可惜...優勝者只有一個能活著離開...這是規則。」
「我們不會自相殘殺。」我掙扎著站起身,雖然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從喉嚨的震動知道他正在大喊,「我們不會讓你得逞...」
「你們已經自相殘殺過了。」樵客冷笑,「在狼人殺的階段,在密室逃脫的過程中。你們每個人手上都沾滿了鮮血。而且...」他指向我的耳朵,「你已經殘廢了。一個聾子,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價值?」
「他的價值比你想像的大。」禤潔儀突然說,她擋在我面前,手中握著裝有混沌之血的試管,「而且...我們找到了你的弱點。」
「弱點?」樵客大笑,「我有什麼弱點?我與這個莊園融為一體,我擁有無數的生命,無數的備份...」
「你的心臟。」我說,雖然聽不見,但我用最大的聲音喊出,通過讀唇讓他們明白,「我感覺到了...你的人類心臟...在那個球體下方...跳得不規則...有病變...」
樵客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那種學者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你...你怎麼知道...」
「震動。」我指著地面,然後指向自己的胸口,「我聽不見了...但我能感覺到震動...你的心臟...跳得很虛弱...就像...隨時會停止...」
「該死!」樵客突然暴怒,他舉起斧頭,「你們都該死!我本來想給你們一個痛快的結局!現在...我要讓你們生不如死!」
他按下手中的遙控器。心臟室的地板突然裂開,無數的機械觸手從下方湧出,如同黑色的潮水,向我們襲來。黃靖男開槍了,最後兩發子彈擊中了樵客的肩膀,但他只是晃了晃,傷口流出黑色的液體,然後迅速癒合。
「沒用的...」樵客獰笑,「我早已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機械觸手纏住了黃靖男的腿,將他拖倒在地。杜雅雯試圖幫助他,但另一根觸手纏住了她的腰,將她高高舉起。禤潔儀向我跑來,但一根觸手橫在我們之間,阻斷了去路。
「曾偉峰!」況凱明大喊,他躲避著觸手的攻擊,向我打著手勢,「震動!找到控制中樞的震動!摧毀它!」
我趴下,臉頰緊貼地面,專注於那些震動。無數的頻率在我腦海中交織——機械觸手的震動是尖銳而急促的,樵客的心跳是沉重而不規則的,而上方那個巨大的球體...它的震動最為強烈,最為核心,就像是...整個系統的心臟。
「上面...」我指著那個球體,「那個球...是控制中樞...」
「但我們夠不著...」禤潔儀絕望地說,她被觸手逼得連連後退,「太高了...」
「不...」我突然想到了什麼,看向禤潔儀手中的試管,「混沌之血...能腐蝕機械...對不對?」
「對...」禤潔儀點頭,「但距離太遠...我扔不上去...」
「給我。」我伸出手,「我有辦法...」
她將試管扔給我。我接住,感受著玻璃管壁的冰冷。然後,我趴下,專注於地面的震動。我感覺到了——在球體的正下方,有一根支撐柱,連接著球體與地面,那是震動傳導的通道。
「掩護我...」我對他們做出口型,然後開始奔跑。
我繞過機械觸手,躲避著它們的抽擊,朝著那根支撐柱衝去。樵客發現了我的意圖,他揮舞斧頭,指揮更多的觸手攔截我。
「攔住他!快攔住他!」他尖叫,聲音中帶著恐懼,「不能讓他靠近核心!」
一根觸手抽向我的背部,我感覺到風壓,向前撲倒,觸手擦著我的頭皮掠過。我沒有停下,繼續爬行,繼續向前。另一根觸手纏住了我的腿,我感覺到骨頭幾乎要被勒斷的劇痛,但我用盡全力,將手中的試管擲向那根支撐柱。
試管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擊在支撐柱上,破碎。深紫色的混沌之血濺在柱體上,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響,冒起滾滾白煙。支撐柱開始顫抖,發出不規則的震動,與球體的連接處出現了裂痕。
「不!」樵客發出淒厲的慘叫,他的身體開始抽搐,「我的心臟!我的核心!」
球體失去了支撐,開始搖晃,然後...墜落。它從天花板的連接處脫離,重重砸向地面,砸在樵客身上。巨大的衝擊引起整個空間的震動,我被氣浪掀飛,撞在牆壁上,眼前一片金星。
當我掙扎著爬起來時,看到那個球體已經破裂,裡面流出黑色的液體和...血肉。樵客被壓在球體下方,他的下半身已經被砸爛,但上半身還在掙扎,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黑色的血從嘴角流出,「我...我是神...我怎麼會...」
「你不是神。」況凱明走過來,他撿起地上的斧頭,「你只是一個瘋子...一個殺人犯...」
「殺了我...」樵客獰笑,「殺了我...你們也逃不出去...自毀裝置...已經啟動...十分鐘後...整個莊園...會沉入海底...」
「什麼?」禤潔儀驚呼。
「你們以為...贏了?」樵客大笑,聲音越來越弱,「這只是...另一個開始...在海底...你們會看到...真正的...恐怖...」
他的頭垂下,徹底失去了氣息。
與此同時,整個空間開始劇烈震動,不是機械的震動,而是某種更加原始的...地動山搖。牆壁上的玻璃艙開始破裂,裡面的複製體一個接一個地墜落。
「自毀...真的啟動了...」黃靖男掙扎著爬起來,「我們必須...離開...」
「出口...」杜雅雯指向心臟室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扇緊閉的鐵門,「那裡...應該是緊急出口...」
我們互相攙扶著,朝著那扇門移動。但當我們到達時,發現門上有一個鎖,需要...四把鑰匙。
「金鑰...銀鑰...銅鑰...鐵鑰...」禤潔儀顫抖地說,「但我們之前...為了啟動機關...已經...」
「用過了...」況凱明絕望地說,「我們沒有鑰匙了...」
我看著那扇門,感受著身後越來越劇烈的震動。莊園正在崩塌,我們被困在了最深處,沒有鑰匙,沒有出路。
「還有...另一條路...」我突然說,感受著地面的震動,「從下方...有很強的震動...水流...很大的水流...」
「什麼意思?」黃靖男問。
「逃生艙...」杜雅雯突然想到,「莊園是建在海上的...一定有水下逃生艙...」
「在哪裡?」禤潔儀問。
我趴下,專注於震動的來源,「下方...更深的地方...有一個通道...通往...」
我話還沒說完,身後的地板突然塌陷,露出下方漆黑的深淵,海水開始湧入,冰冷而湍急。
「沒時間了!」況凱明大喊,「跳下去!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但曾偉峰...」禤潔儀看著我,「他聽不見...如果他不知道...」
「我感覺到了!」我大喊,雖然聽不見,但我能感受到水流的震動,那種強大而混亂的脈搏,「我會跟著你們!跳!」
我們手拉著手,跳入了那黑暗的深淵,跳入了冰冷的海水,跳入了未知的命運。在身後,心臟室徹底崩塌,樵客的屍體被永遠埋葬在廢墟中。
第五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