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上的標籤在應急燈的綠光下顯得陳舊而詭異,那些泛黃的紙張邊緣捲曲,上面印著各種我認得的符號——明尼蘇達多項人格測驗、羅夏克墨漬測驗、主題統覺測驗,這些都是現代臨床心理學的標準工具,此刻卻像是一種惡毒的嘲諷,被貼在這座地下牢籠的入口。我伸手觸碰那些紙張,指尖傳來粗糙的纖維質感,其中一張標籤上寫著「第一百七十三次實驗記錄」,日期是二十年前,那時我還是個高中生,或者說,我以為自己是。

「這些是...心理評估量表?」禤潔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門上的標籤,停在「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治療方案」那幾個字上,「這不是應該出現在醫院裡的東西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這裡曾經是醫院。」黃靖男的聲音沙啞,他舉起獵槍,槍托抵著門縫,用力一頂,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向內緩緩開啟,「或者說,是偽裝成醫院的地獄。」

門後的空間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像是一個被掏空的山洞,高度超過五米,四周的牆壁被改造成了巨大的檔案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擺滿了厚厚的文件夾、錄影帶、玻璃切片,還有無數的照片。空氣中飄散著舊紙張的霉味,混合著福爾馬林的刺鼻氣息,以及某種陳舊的血腥味,鑽入鼻腔時帶來一陣強烈的反胃感。頭頂的燈管閃爍著不穩定的白光,將整個空間照映成一種慘白的色調,彷彿我們闖入了某個巨大生物的內臟。

「我的天啊...」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耳朵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形成暗褐色的硬塊,「這裡...有太多了...」





我邁出第一步,腳下的地板是白色的瓷磚,但縫隙間佈滿了黑色的污垢,那些污垢呈現出噴濺狀,我一眼就認出那是血液乾涸後的痕跡。我走向最近的牆壁,那裡掛著一排照片,用圖釘固定在軟木板上,形成一條時間軸。最左邊的照片顯示的是一間明亮的心理諮商室,陽光透過窗簾灑在沙發上,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沙發旁,面帶溫和的微笑,正在傾聽一個年輕女性的傾訴。照片下方的標籤寫著:「陳默之,臨床心理學博士,專長:創傷治療與人格重建。」

「這是...樵客?」禤潔儀湊近照片,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看起來...這麼正常...這麼...善良...」

「那是很久以前了。」我說,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中迴盪,帶著沉悶的共鳴。我沿著時間軸向右移動,照片逐漸變化——諮商室變成了實驗室,沙發變成了電擊椅,溫和的微笑變成了冷峻的觀察。其中一張照片顯示陳默之站在單面鏡後面,手中拿著記錄板,鏡子另一邊是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臉上戴著氧氣面罩,身上連接著無數電極。標籤寫著:「感覺剝奪實驗,第43號,持續72小時。」

「他在研究...極端環境對人性的影響。」我指著那些照片,手指在微微顫抖,「從治療創傷...到製造創傷...」

「這些是犯罪...」黃靖男咬牙,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這些都是反人類的罪行...」





「但在這裡,沒有法律。」我苦笑,繼續向前走,「只有他的規則...」

我停在另一塊軟木板前,這裡的照片更加密集,幾乎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視覺洪流。照片顯示的是各種「實驗場景」——一群人被困在封閉的房間裡,爭搶有限的食物;兩個人被綁在一起,只能有一個人活著離開;一個人站在電擊開關前,決定是否按下按鈕傷害另一個人。每一張照片都標註著日期和編號,最早的是二十年前,最近的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盯著那張最新的照片,上面顯示的是我們在劇場中的場景,「他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在觀察我們了...」

「或者說,在觀察之前的實驗體。」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指向照片牆的角落,那裡有一張巨大的表格,上面寫著「實驗體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成矩陣,大多數都被紅筆劃掉了,「這些...這些都是...」

「犧牲品。」我說,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姚嘉欣、石昊天、馮文超,他們的名字後面標註著「淘汰」,而我們四人的名字——況凱明、禤潔儀、黃靖男、曾偉峰,後面標註著「觀察中,第一百七十三批。」





「我們只是...編號...」曾偉峰的聲音沙啞,他靠在牆邊,身體微微顫抖,「從一開始就是...」

「不,不只是編號。」我繼續向前走,來到檔案室的最深處,那裡有一塊被單獨隔開的區域,用紅色的簾幕遮擋著。我拉開簾幕,後面的景象讓我血液凝固——那是一面牆的「家譜」,或者說,是某種可怕的譜系圖。圖的頂端是陳默之的照片,下面分支連接著無數的面孔,每一個面孔都與陳默之有幾分相似,而我們四人的照片被圈了出來,用紅線連接到一個標註著「X系列」的區域。

「X-001...」我喃喃自語,看著自己照片下方的編號,「X-092...這些是...」

「複製人。」禤潔儀的聲音幾乎是耳語,她看著自己照片下方的編號,臉色慘白,「我們是...複製人...」

「不只是複製人。」黃靖男突然說,他站在另一塊板子前,那裡貼著各種醫學報告和基因序列圖,「看這個...DNA比對...我們不是隨機的複製品...我們是...優化版...」

我看向他指的報告,上面的專業術語我全都看得懂——基因剪輯、表觀遺傳修飾、神經可塑性強化。陳默之不只是在複製人類,他在「設計」人類,設計出更能承受極端環境、更能在道德困境中生存、更具有...攻擊性的品種。

「這就是他的研究...」我說,聲音沙啞,「從治療心理疾病...到製造...超級人類...或者說...超級士兵...」

「而你...」禤潔儀突然指向譜系圖的某個角落,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成句,「況凱明...你看這個...」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在那裡,有一張泛黃的合影,照片上是年輕的陳默之,那時他還沒有戴草帽,穿著整潔的西裝,站在一群研究生中間。他的手臂搭在一個年輕人的肩膀上,那個年輕人穿著白色襯衫,面帶羞澀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充滿對知識的渴望。那張臉與我...與我現在的臉...有七分相似。

照片下方的標註寫著:「與得意門生合影,該生將繼承我的研究,日期: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時我...或者說,我記憶中的我...還是個高中生。但照片上的這個人,這個「得意門生」,他的五官、他的神態、甚至是他微微歪頭的習慣,都與我如出一轍。

「這不可能...」我後退一步,感覺到一陣眩暈,「這個人...他...」

「他是你的原型。」禤潔儀的聲音帶著恐懼與同情,「或者說...你是他的複製品...陳默之...樵客...他複製了他最優秀的學生...然後...」

「然後抹去了他的記憶...植入了虛假的過去...」我接過她的話,感覺到一種可怕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我不是穿越來的...我從未離開過這個莊園...我...我就是他...或者說...我是他的...延續...」

「不只是延續。」黃靖男突然說,他從檔案架上抽出一個文件夾,快速翻閱,「看這裡...實驗記錄...X-001號實驗體...特殊之處在於...保留了原型的全部記憶...但進行了...人格重塑...」





「什麼意思?」我問,聲音顫抖。

「意思是...」黃靖男抬起頭,眼神複雜,「你真的是那個學生...或者說,你的大腦裡有他的全部記憶...但陳默之...樵客...他改寫了你的人格...讓你以為你是另一個人...一個從現代穿越來的心理學研究生...」

「這就是為什麼你對心理學如此了解...」禤潔儀低聲說,「為什麼你總是能看穿別人的謊言...為什麼你對陳默之的研究如此熟悉...因為你...你就是他的學生...你曾經...」

「曾經是他的追隨者。」我說,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自己,那個對陳默之充滿敬仰的自己,一種劇烈的頭痛突然襲來,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圖書館的討論、實驗室的深夜、陳默之溫和的教導、還有...還有什麼...某個可怕的場景...血...尖叫...「我不記得...我不記得這些...」

「因為他封印了你的記憶。」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表情嚴肅,「但現在...看到這些照片...那些封印可能正在鬆動...」

我抱住頭,感覺到記憶的碎片在衝擊著意識的堤壩。陳默之不僅是我的創造者...他是我的導師...我的...父親形象...而我...我參與了他的研究...在那些早期的、還算人道的研究中...我曾經是他的助手...

「我想起來了...」我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我想起來了...一些片段...在實驗室裡...我幫他記錄數據...我幫他...挑選實驗體...我以為那是志願者...我以為那是為了科學...」

「你參與了...」禤潔儀後退一步,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但隨即被堅定取代,「但那不是你...那是被操縱的你...被欺騙的你...現在的你...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但那些記憶...那些罪惡...」我痛苦地說,「它們就在我腦子裡...我無法否認...」

「那就承認它們。」黃靖男突然說,他的聲音出人意料地溫和,「就像我們承認自己殺過人一樣。我們都有罪,但我們選擇贖罪。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預言家...或者說...陳默之的繼承者...我們必須找到他...阻止他...為了所有受害者...也為了你自己...」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三人。他們的眼神中沒有厭惡,沒有恐懼,只有...理解與支持。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破碎的記憶壓回心底,不是遺忘,而是暫時擱置。現在不是處理創傷的時候。

「你說得對。」我說,聲音逐漸恢復平靜,「我是X-001...我是陳默之的學生...也是他的實驗品...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這裡,選擇了與他為敵。這就是我的身份...不是過去,而是現在的選擇。」

「那我們繼續找線索。」禤潔儀說,她走過來,握了握我的手,「關於他的心臟室...關於如何真正殺死他...」

我們繼續在檔案室中搜索。在角落的一個保險櫃裡,我們找到了更多關於「心臟室」的資料——那不是隱喻,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心臟。陳默之在與莊園機關融合的過程中,保留了一顆人類的心臟作為核心,那顆心臟被保存在一個特殊的維生裝置中,位於地下四層。但保險櫃裡還有一張便條,是陳默之親手寫的:「X-001,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恢復了記憶。來找我吧,讓我們完成最後的實驗。要麼你取代我,成為新的神;要麼我證明,即使是最優秀的創造物,也終將失敗。」

「他在等我。」我說,握緊那張便條,「他知道我會來這裡...他知道我會恢復記憶...」





「這是陷阱。」曾偉峰打出手語,「也是...邀請...」

「那我們就接受邀請。」我說,將便條收好,轉向通往地下四層的樓梯,「是時候...與我的導師...做個了斷了。」

檔案室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兩下,發出電流不穩定的滋滋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我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盞搖晃的日光燈,燈管內部的鎢絲忽明忽暗,將我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如同某種詭異的舞蹈。空氣中的霉味似乎變得更加濃重,夾雜著一種陳舊的鐵鏽味,從通風管道的縫隙中滲出,鑽入鼻腔時帶來一陣刺癢。

「電力系統不穩定。」黃靖男抬頭看著燈管,手中的獵槍握得更緊,「可能是高志森停止主齒輪的後遺症...或者...他在消耗剩餘的能源...」

「為了什麼?」禤潔儀問,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檔案室中顯得細微而顫抖,「為了最後的...什麼...」

我沒有回答,而是走向那面被紅色簾幕遮擋的牆壁。簾幕後面還有東西,我能感覺到——不是通過震動,而是通過某種更加原始的直覺,某種血脈相連的牽引。我伸手觸碰那塊深紅色的絨布,指尖傳來粗糙的質感,然後用力一拉。

簾幕落下,揚起一片灰塵。後面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牆,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培養艙陳列室。無數圓柱形的玻璃艙排列成矩陣,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個艙體中都充滿了淡黃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人。不,不是完整的人,而是各個發育階段的胚胎、胎兒,以及...與我年齡相仿的裸體人形。他們閉著眼睛,身上連接著管線,在液體中輕輕飄動,如同被固定在琥珀中的昆蟲。

「天啊...」禤潔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的尖叫,「這是...這是...」

「克隆培養艙。」我的聲音沙啞,喉嚨發緊,「我們...就是從這裡...出生的...」

我走近最近的一個培養艙。艙體上貼著標籤:「X-001,第173次迭代,年齡:25歲,狀態:激活中,植入記憶:現代心理學研究生,位置:莊園東區。」標籤旁邊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臉...就是我的臉,閉著眼睛,面無表情,與我此刻的樣子一模一樣,只是沒有歲月的痕跡,沒有疲憊,沒有恐懼。

「第173次迭代...」黃靖男走過來,聲音顫抖,「這意味著...在你之前...還有172個...失敗品...」

「或者說...172個兄弟。」我苦笑,看著那個漂浮在液體中的「我」,「而他們...都在哪裡...」

「看下面。」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臉色慘白,指著培養艙下方的地板。

我低頭看去。在玻璃艙的下方,地板是透明的,透過玻璃可以看到更深層的...墓地。無數的屍體被整齊地排列在地下,他們都長著同樣的臉——我的臉。有的已經腐爛成白骨,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人形,但全都靜靜地躺在那裡,眼睛睜開,直直地望著上方,彷彿在注視著我這個「成功品」。

「這是...我們的...墓地...」禤潔儀捂住嘴,淚水湧出,「這些都是...你...」

「不僅僅是我。」我說,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其他的培養艙。在隔壁的艙體中,漂浮著一個與禤潔儀一模一樣的身體,標籤上寫著「X-092」;再過去是黃靖男的複製體,曾偉峰的複製體...我們四個人,在這裡都有無數的「備份」,如同等待激活的傀儡。

「我們不是人...」黃靖男後退一步,撞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們只是...產品...是可替換的零件...」

「不。」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要堅定,「我們是人。因為我們在這裡,我們在思考,我們在恐懼,我們在...選擇。這些培養艙裡的...只是肉體,是空殼。我們...是有靈魂的。」

「靈魂?」一個聲音突然從培養艙陳列室的另一端傳來,溫和而熟悉,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你終於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X-001。或者說...我應該叫你...兒子?」

我猛地轉身。在陳列室的盡頭,一扇隱藏的門打開了,陳默之——樵客——站在那裡。他沒有戴草帽,沒有穿工作服,而是穿著一件整潔的白袍,與照片上一模一樣。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眼神中卻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手中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複雜的數據流。

「兒子?」我重複這個詞,感覺到一陣眩暈,「你在說什麼...」

「字面意義。」陳默之向前走了一步,姿態優雅從容,如同在講堂上授課,「你不只是我的學生,不只是我的實驗品。你是我的基因複製體,X-001。我提取了自己的DNA,進行了優化剪輯,去除了所有的遺傳缺陷,增強了認知能力和抗壓性。然後...我將你培育出來。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我是你的父親。」

「不可能...」我搖頭,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告訴我,這是真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如此相似,為什麼我總是能理解他的思維方式,「如果是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對我們...」

「因為愛。」陳默之微笑,那笑容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愛你,所以我給你最好的基因。我愛你,所以我給你最嚴格的考驗。我愛你,所以我希望你能超越我,成為真正完美的...神。」

「這不是愛。」禤潔儀突然開口,她的聲音顫抖但清晰,她擋在我面前,如同保護幼崽的母獸,「這是控制,是佔有,是瘋狂。真正的愛不會讓孩子經歷這些...不會讓他們殺戮...不會讓他們痛苦...」

「你懂什麼?」陳默之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沉,那種學者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怒,「你只是一個複製品,X-092,一個用來測試他反應的工具。你以為你們之間的羈絆是真實的?不,那是我設計的!是我安排了讓你們相遇,讓你們互相依賴,讓你們...相愛!這一切都是實驗的一部分!」

「即使是設計的...」我說,握住禤潔儀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即使是最初是假的...但現在...我們的選擇是真的。我選擇保護她,選擇與你為敵,選擇...成為我自己,而不是你的複製品。」

「你永遠是我的複製品。」陳默之冷笑,他按下平板上的某個按鈕,周圍的培養艙開始發出光芒,液體中的複製體開始顫動,「你的基因裡寫滿了我的影子,你的大腦中裝滿了我的教導。你以為你能逃脫?不,你會成為我,你會接替我,這是你的...命運。」

「我不接受。」我說,從口袋中掏出那張黑色的磁卡——梁熙雯給我們的,通往自毀裝置的鑰匙,「我們找到了你的弱點,陳默之。你的心臟,你的人類心臟,它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我們會找到它,摧毀它,終結這一切。」

「你以為我會讓你們這麼做?」陳默之大笑,他後退一步,培養艙之間的地板開始移動,露出下方的黑暗,「這裡是我的領域,我的王國。在這裡,我無所不在,我無所不能。來吧,我的孩子,讓我們完成最後的...家庭聚會。」

他按下最後一個按鈕,所有的培養艙同時打開,淡黃色的液體傾瀉而出,淹沒了地面。而在那些液體中,那些漂浮的複製體...開始睜開眼睛。

液體漫過鞋底的觸感冰冷而黏稠,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舌頭舔舐著腳踝。我低下頭,看著那淡黃色的培養液從破裂的艙門中不斷湧出,在白色的瓷磚地面上匯聚成溪流,向著房間的各個角落蔓延。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濃重的營養液氣味,那種混合著蛋白質腐敗與化學藥劑的甜膩味道,鑽入喉嚨時引發一陣陣的噁心。

「後退!」黃靖男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他舉起獵槍,槍口對準最近一個正在開啟的培養艙,「這些東西...這些東西要活過來了!」

我抓住禤潔儀的手腕,將她拉到我身後,同時感覺到曾偉峰的肩膀抵在我的左臂上。他的身體緊繃,手指飛快地打著手語:「它們沒有呼吸,但有心跳,我感覺到震動。」

「沒錯,它們有心跳。」陳默之的聲音在空曠的陳列室中迴盪,他站在那扇隱藏門的門檻上,白袍的衣角被從通風管吹出的冷風掀起,「每一個X系列複製體都擁有完美的心臟,強壯、年輕、充滿活力。就像你們一樣,就像...你一樣,X-001。」

「閉嘴。」我說,聲音沙啞地從喉嚨中擠出,「不要叫我那個編號。」

「那該叫你什麼?」陳默之向前走了一步,腳踩在積水中發出輕微的 splash 聲響,他手中的平板電腦螢幕發出藍色的冷光,照亮了他臉上那種瘋狂而溫和的矛盾表情,「叫你況凱明?這個名字是我給你的,這個身份是我為你編寫的。或者你想聽聽你的真名?那個在十五年前,當你還是我的學生時,我們在實驗室裡給你取的名字?」

「我不在乎。」我說,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匕首,指尖觸碰到刀柄上纏繞的布條,「無過去我是誰,現在我選擇站在這裡,與你對抗。這就夠了。」

「選擇?」陳默之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玻璃艙之間反彈,產生一種詭異的共鳴效果,「你以為你有選擇?你的每一個決定,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我的計算之中。你愛上X-092,」他指向禤潔儀,「是因為我設計了你們的基因配對,你們的費洛蒙會產生完美的化學反應。你保護這些同伴,是因為我在你的潛意識中植入了領導者程式。你甚至現在的憤怒,也是我預設的反應之一。」

「放屁。」黃靖男咆哮著,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你把人當成什麼了?機器嗎?」

「人就是機器,黃靖男,或者該叫你X-088?」陳默之轉向他,眼神中帶著一種解剖學家打量標本的冷漠,「只是比較複雜的生化機器。而我,是這些機器的工程師。你們以為自己是穿越者?以為自己是從現代來的倒楣遊客?不,你們從未離開過這個島嶼。那些記憶——圖書館、咖啡廳、捷運車廂——全都是我在你們沉睡時,透過神經連接植入的虛構故事。」

「證據呢?」禤潔儀突然開口,她的聲音顫抖著,但語調堅定,「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證明給我們看。」

陳默之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質問感到有趣。他低頭在平板電腦上操作了幾下,左側牆壁上的一個巨大螢幕突然亮起,發出刺耳的啟動聲響。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段錄影——一個透明的玻璃艙內,一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漂浮在液體中,眼睛緊閉,頭上連接著無數的電極。一個穿著白袍的技術人員正在操作控制台,嘴裡唸唸有詞:「X-001記憶植入程序開始,載入時間軸:2024年,地點:台北,身份:臨床心理學研究生...」

「這是...」我感覺到一陣眩暈,那個漂浮在液體中的男人的確是我,或者說,是我以為的自己。

「這是三個月前的你。」陳默之的聲音變得柔和,幾乎帶著一種父親般的慈愛,「在你『醒來』之前,在你以為自己穿越之前。我親自監督了這一次的記憶編寫,我給了你我最珍貴的知識,我最美好的回憶——我在劍橋求學的時光,我在台大教書的日子。我把我的智慧植入你的大腦,X-001,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的兒子,我的繼承人。」

「為什麼?」我問,聲音乾澀,「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乾脆創造一個聽話的傀儡?」

「因為傀儡無法進化。」陳默之向前走了一步,積水已經淹沒了他的皮鞋,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我需要一個能夠思考、能夠感受、能夠在極端環境中做出道德抉擇的...新物種。而你們,X系列,是我的第一批成功作品。你們擁有人類的情感,但沒有人類的生理缺陷;你們擁有自由的意志,但又被基因的羈絆所連結。這是一個完美的種族,一個將要取代舊人類的種族。」

「瘋子。」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表情扭曲,雙手因憤怒而顫抖,「你把我們當成牲畜養殖。」

「我把我們當成神來培育。」陳默之糾正道,他張開雙臂,白袍在風中展開,如同翅膀,「看看周圍,這些都是你們的兄弟。X-001到X-200,每一個都擁有獨特的才能,每一個都經過精心設計。而現在,是時候讓你們醒來了。」

他按下平板上的紅色按鈕。

一陣低沉的機械轟鳴聲從地板下傳來,整個房間開始震動。我感覺到腳下的瓷磚在顫抖,牆壁上的玻璃艙發出咔咔的聲響。然後,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培養艙中,那個漂浮的複製體——那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焦距,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據整個虹膜,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漆黑。他的嘴巴張開,吐出一串氣泡,然後開始劇烈地咳嗽,將肺裡的液體排出。他的手指抽搐著,抓住了艙門的邊緣。

「後退!」我大喊,將禤潔儀推向身後,同時抽出匕首。

但已經來不及了。那個複製體——X-001的另一個迭代——猛地支起身體,從培養艙中翻滾出來,跌落在積水中。他赤裸的身體蒼白得如同魚腹,皮膚上還殘留著營養液的黏液。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瞳孔直直地盯著我,嘴巴開合,發出一種介於呻吟和嘶吼之間的聲音。

「哥...哥...」他沙啞地說,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與我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年輕,更加...純淨。

「他在說話...」禤潔儀驚呼,「他有意识...」

「當然有意识。」陳默之的聲音充滿了驕傲,「我賦予了他們基礎的認知能力,以及...對你的崇拜。你是X系列的原型,X-001,對他們來說,你就是神,就是他們渴望成為的目標。看看他,看看這個純淨版本的你,沒有痛苦的記憶,沒有道德的掙扎,只有...完美的潛力。」

那個複製體緩緩地從水中站起來,他的動作僵硬而不協調,像是剛學會操控身體的傀儡。他向我伸出手,手指顫抖著,臉上露出一种迷茫而渴望的表情。

「幫...幫我...」他喘息著說,「我...我是誰...」

「你是X-001-172。」陳默之回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商品,「這是你第一次甦醒。你的兄弟會照顧你,或者...」他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挑釁,「或者你會殺了他,證明你比其他人更適合生存。這就是自然選擇,我的孩子。」

「我不會殺他。」我說,將匕首收回鞘中,「我也不會成為你設計的怪物。」

「那麼你就會死。」陳默之聳了聳肩,再次按下平板,「X-092,啟動攻擊模式。」

「什麼——」禤潔儀的話還沒說完,她身後的一個培養艙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四散飛濺。一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從艙中躍出,動作敏捷得不像人類,雙手呈爪狀,直撲向禤潔儀的後頸。

「小心!」我撲過去,將禤潔儀推開,感覺到那個複製體的指甲劃過我的手臂,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黃靖男開槍了。獵槍的轟鳴聲在密閉空間中震耳欲聾,霰彈擊中了那個攻擊禤潔儀的複製體,將她打飛出去,撞在牆壁上。但令人震驚的是,那個複製體——X-092的某個迭代——搖搖晃晃地又站了起來,胸口雖然血肉模糊,但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機械般的冷漠。

「它們...它們沒有痛覺。」黃靖男驚恐地說,「我明明打中了心臟...」

「我移除了它們的痛覺神經。」陳默之解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天氣,「這樣它們才能成為完美的士兵。不過別擔心,它們還是有弱點的——就像你們一樣,大腦和脊髓是關鍵。但要殺死它們,你們必須像殺死自己一樣下手...心理學上稱之為自殺傾向的具現化,不是嗎?」

更多的培養艙開始打開,更多的複製體從液體中爬出。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全都長著我們四人的面孔。我看到無數個「我」從玻璃艙中站起,無數個「禤潔儀」在水中睜開眼睛,無數個「黃靖男」和「曾偉峰」如同僵屍般向我們圍攏過來。

「這是...地獄...」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臉色慘白,「我們被包圍了。」

「不,這是家族聚會。」陳默之糾正道,他退後一步,隱藏門開始在他身後緩緩關閉,「讓我看看你們能走多遠,X-001。讓我看看,我的兒子是否有資格繼承我的王國。我在心臟室等你...如果你還活著的話。」

「別走!」我大喊,試圖衝向他,但兩個攔路的複製體擋住了去路。他們——或者說,另外兩個「我」——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量大得驚人。

陳默之微笑著,舉起平板電腦最後揮了揮,然後消失在門後。門重重地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將我們與他隔絕開來,也將我們與這些...我們的複製體...關在了一起。

「現在怎麼辦?」黃靖男背靠著我,獵槍指著前方,他的聲音因緊張而變得尖銳,「我沒有足夠的子彈對付這麼多...這麼多我們!」

「不要殺死它們,除非迫不得已。」我說,掙脫開一個複製體的抓握,同時避免傷害他——傷害「我」,「它們也是受害者,它們剛剛出生,什麼都不懂...」

「但它們會殺了我們!」禤潔儀喊道,她躲開一個女性複製體的攻擊,那個複製體有著她的臉,但表情空洞如面具,「凱明,它們沒有靈魂,只是武器...」

「不,它們有。」我說,看著那個最初甦醒的X-001-172,他正站在原地,困惑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看那個,他在困惑,他在思考...陳默之騙了我們,也騙了它們。它們不是武器,它們是...嬰兒。」

「嬰兒會殺人嗎?」黃靖男怒吼,用槍托擊退一個逼近的複製體。

「在這個地方,會。」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震動感知能力讓他能預判攻擊,他拉著我們向房間的角落移動,「左邊,三個,速度很快。」

我們背靠著牆壁,形成一個防禦圈。複製體們緩緩逼近,它們的動作從僵硬逐漸變得流暢,似乎在學習,在適應。它們的眼睛——那些與我們相同的眼睛——中開始出現某種光芒,不是智慧,而是一種原始的、野性的求生意志。

「我們不能這樣一直防守。」禤潔儀說,她的呼吸急促,「我們需要找到出口,或者...或者找到控制它們的方法。」

「控制終端。」我說,突然想起了什麼,「陳默之用平板控制它們,那個平板是關鍵。如果能奪取或者破壞那個控制系統...」

「但他帶走了。」黃靖男說。

「不,還有備用。」我指向房間中央的一個控制台,那是陳默之之前操作的地方,「那裡,看到那個紅色的終端機了嗎?我認得那個型號,那是神經連接的主控台。如果我們能接入...」

「太遠了。」曾偉峰打手語,「中間至少有二十個複製體。」

「那我們就清出一條路。」我說,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不要殺死它們,只制服。黃靖男,用槍托和拳頭;禤潔儀,用你包裡的鎮靜劑;曾偉峰,指引方向。我來開路。」

「你瘋了嗎?」黃靖男瞪著我,「這些東西力大無窮,而且數量...」

「它們是我,是我們。」我說,迎向那個最初甦醒的複製體,X-001-172,「而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我走向那個複製體,他抬起頭,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我的臉。我們站在一起,就像是站在鏡子前,但鏡中的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

「你不想要這樣。」我對他說,聲音放輕,「你剛剛出生,你還沒有機會選擇自己是誰。不要被他的程式控制,不要成為武器。」

複製體歪了歪頭,那個動作與我思考時的習慣一模一樣。他的嘴巴開合,發出模糊的聲音:「選...擇...?」

「對,選擇。」我伸出手,「你可以選擇不攻擊,你可以選擇...自由。」

他的手指顫抖著,慢慢伸向我的手。就在這時,他的眼睛突然閃過一道紅光,表情瞬間變得猙獰,他咆哮一聲,五指成爪,向我的喉嚨抓來。

我側身躲過,抓住他的手腕,一個過肩摔將他摔進積水中。他掙扎著想要爬起,我用膝蓋壓住他的胸口,同時用手刀擊中他的頸側,讓他暫時昏迷。

「對不起。」我低聲說,然後站起身,「它們被設定了攻擊程式,一旦接近就會啟動。我們必須快速移動,不要給它們反應的時間。」

「那就衝吧!」黃靖男大吼一聲,率先衝入複製體群中,用槍托猛擊一個與他相似的複製體的頭部。

我們四人組成一個箭頭陣型,向著房間中央的控制台突進。曾偉峰在前方指引,他的手語在空氣中飛舞:「左邊兩個,右邊一個,頭頂有攻擊!」

我依言低頭,一個複製體從培養艙頂部撲下,擦著我的頭髮飛過。我反手抓住他的腳踝,將他甩向牆壁。禤潔儀則從包中掏出幾支注射器——那是她之前配製的鎮靜劑——精準地刺入逼近的複製體的頸部。

「有效!」她喊道,「鎮靜劑對它們有效,它們的代謝系統與我們相同!」

「那就多給它們幾針!」黃靖男吼道,同時躲避著一個X-088複製體的拳頭,那個複製體有著與他相同的疤痕,但表情空洞得可怕。

我們艱難地在複製體群中開辟出一條道路,每一步都要應付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攻擊。這是一種詭異的戰鬥——我們在與自己戰鬥,與更年輕、更強壯、沒有痛覺的自己戰鬥。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毆打鏡中的倒影;每一次閃避,都像是在逃避自己的過去。

終於,我們抵達了控制台。我撲向那個紅色的終端機,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操作。螢幕亮起,顯示出複雜的神經網絡圖譜,無數的光點代表著每一個甦醒的複製體。

「需要密碼...」我咬著牙,嘗試輸入幾個組合,但都被拒絕,「該死,陳默之設置了防火牆。」

「試試你的編號。」禤潔儀在旁邊說,她一邊說一邊用注射器刺入一個逼近的複製體的肩膀,「X-001,你是原型,也許系統認你為管理員。」

我輸入「X-001」。

錯誤。

「不行。」

「試試陳默之的名字。」黃靖男喊道,他正與兩個複製體纏鬥,「或者...或者你之前說的,你的真名!」

我愣住了。我的真名...那個在十五年前,我還是陳默之學生時的名字...

「陳...」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想那些被壓抑的記憶,「陳...默之...不,等等...陳...」

突然,一個名字浮現在腦海中,伴隨著一段模糊的記憶——圖書館的陽光,陳默之溫和的笑容,還有一個年輕的聲音說:「老師,我決定用您的姓來紀念這個開始。」

「陳...啟...明...」我顫抖著輸入這三個字。

螢幕閃爍了一下,然後顯示:「管理員權限已確認。歡迎回來,X-001。」

「成功了!」我大喊,快速瀏覽著菜單,「找到了,神經抑制指令,可以讓它們進入休眠狀態...」

我按下確認鍵。

整個房間突然安靜下來。所有的複製體同時停止了動作,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機器。它們僵在原地,有的舉起手準備攻擊,有的張開嘴準備咆哮,但全都凝固在那一瞬間,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如同被割斷線的木偶,跌入積水中,濺起無數水花。

寂靜。

只有水滴從破碎的培養艙中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在空曠的房間中迴盪。

「結束了...」禤潔儀喘著氣說,她的衣服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我們...我們做到了...」

「暫時的。」我說,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倒計時,「這個抑制指令只能維持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它們會再次醒來。」

「那我們必須在三十分鐘內找到陳默之。」黃靖男說,他擦去臉上的血跡——那些血來自複製體,也來自他自己,「找到那個該死的心臟室。」

「還有這個。」曾偉峰打出手語,他指向控制台下方的一個抽屜,那個抽屜在剛才的混戰中被打開了,裡面露出一張金色的磁卡,上面寫著:「地下四層,心臟室,最高權限。」

我拿起那張磁卡,感覺到它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這就是通往最終決戰的鑰匙,也是通往我自己起源的入口。

「走吧。」我說,站起身,看向那扇陳默之消失的門,「是時候結束這個家族恩怨了。」

我們四人穿過倒下的複製體群,那些與我們長著相同面孔的身體在水中漂浮,如同沉睡的雙胞胎。我盡量不去看那些臉,不去想它們原本可能擁有的人生。

當我們抵達那扇隱藏門前時,我將金色磁卡插入讀卡機。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一條通往黑暗的樓梯,向下延伸,沒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樓梯的盡頭,傳來一陣微弱的心跳聲,砰,砰,砰,如同遠方的鼓聲,又像是某個巨大生物的脈動。

「聽到了嗎?」禤潔儀輕聲問。

「聽到了。」我說,握緊了她的手,「那是他的心臟,也是我們的終點。」

我們邁步走下樓梯,消失在黑暗之中,身後的門緩緩關閉,將光明與那些沉睡的複製體一同留在身後。

第六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