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七場:喚醒
海風帶著鹽粒的腥鹹撲在臉上,那種濕潤的氣息鑽入鼻腔時帶著一股鐵鏽般的冷意。我站在懸崖邊緣,腳下的黑色礁石被浪濤拍打,發出沉悶的轟響,水花濺起又落下,在月光下閃爍著灰白色的光澤。遠處海平面上,那艘小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夜色中搖曳,像是某種誘捕飛蟲的陷阱。
「那是什麼?」黃靖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地說,他拄著那根從機關城裡帶出的鐵管,斷裂的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褲管上凝結的血跡已經發黑,每移動一步,鐵管與岩石碰撞就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知道。」我說,將背上昏迷的曾偉峰往上托了托,感覺到他的體重壓得我的脊椎發出抗議的聲響,他的呼吸微弱地噴在我的頸側,帶著血沫的濕熱,「但這裡不應該有船。」
「會是救援嗎?」禤潔儀站在我左側,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藥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臉頰上還留著在通風管道中爬行時被金屬邊緣劃出的血痕。
「在這個地方,沒有救援。」我說,視線鎖定那艘船,它正逆著浪濤向懸崖靠近,速度不自然地快,仿佛不受水流影響,「只有陷阱。」
船隻在距離懸崖約二十米處停下,船頭的燈籠突然熄滅,黑暗瞬間吞沒了它的輪廓。緊接著,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響從懸崖下方傳來,那不是海浪的聲音,而是金屬摩擦金屬的刺耳噪音,伴隨著齒輪咬合的咔噠聲。
「下面有東西。」黃靖男警覺地說,他拖著斷腿移動到懸崖邊緣,向下張望,「一道門...正在打開。」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邊緣,背著曾偉峰讓我的平衡變得困難。在懸崖下方約三米處,原本看似完整的岩壁正在分裂,一塊巨大的岩石向內凹陷,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洞口內有階梯向下延伸,階梯的盡頭有微弱的紅光在閃爍。
「這不是出口。」我說,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是另一個入口。」
「我們沒有選擇。」禤潔儀說,她指向遠處的機關城,那座建築雖然正在燃燒崩塌,但從濃煙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巨大的陰影在火光中扭曲,「那些清理者...它們正在重新集結。崔子翔的自毀沒有完全摧毀它們。」
黃靖男轉頭看向我,他的眼神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下去嗎?」
我看著背上曾偉峰蒼白的臉,他的嘴唇乾裂,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緊鎖著,仿佛在經歷某種無法逃脫的噩夢。下方的階梯散發著一股霉味與機油混合的氣息,那股氣味與機關城內的氣味如出一轍,令人作嘔。
「沒有退路了。」我說,「我先下,潔儀跟上,靖男斷後。」
我背著曾偉峰,雙手抓住懸崖邊緣凸起的岩石,慢慢將身體降下。三米的距離在背負一個成年人的情況下變得異常艱難,我的手臂肌肉顫抖著,指甲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響。終於,我的靴底觸碰到了那道階梯的第一級,金屬的冰冷透過鞋底傳來。
「小心。」黃靖男在上面說,然後他也開始下降,鐵管被他咬在口中,雙手緊抓岩壁,斷腿懸空,動作笨拙而痛苦。
我們進入那個洞口,階梯向下延伸,沒入黑暗之中。牆壁上嵌著老舊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慘白而搖曳,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階梯盤旋向下,似乎永無止境,空氣越來越悶熱,帶著一股腐敗的甜味。
「這是...地下三層?」禤潔儀喘息著說,她的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迴盪,「根據崔子翔說的...主腦在...」
「別出聲。」我突然停下腳步,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聲響。
那是一種規律的、機械般的呼吸聲,沉重而均勻,伴隨著液體滴落的聲響。滴答,滴答,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我感覺到背上的曾偉峰突然顫動了一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我的肩膀。
「放我...下來...」曾偉峰的聲音微弱地響起,氣若游絲地說。
「你醒了?」我側頭問,但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下移動。
「這裡...有東西...」曾偉峰的聲音帶著警覺,雖然虛弱但異常清晰,「我感覺到...震動...很規律...不是機器...」
「是什麼?」黃靖男在下方問,他已經到達了階梯的盡頭,站在一扇金屬門前,那扇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在黑暗中發著詭異的光。
「像是...心跳。」曾偉峰說,他的手指指向門的方向,「從那裡面...傳來...」
我將他輕輕放在地上,讓他靠在牆壁上。他的臉色依然慘白,但眼睛已經睜開,那雙曾經能聽見最細微聲響的耳朵此刻雖然失聰,但他的手指緊貼著地面,感受著震動。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看向那扇門。
「控制室。」黃靖男說,他的手指撫摸著門上的紅色按鈕,「和崔子翔按下自毀的那個...很像。」
「不要碰。」我說,但已經晚了。
黃靖男的手指已經按在了按鈕上,但按鈕沒有下沉,而是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緊接著,門向內滑開,露出後方的空間。
那是一個圓形的房間,直徑約有十米,四周的牆壁由黑色的金屬板構成,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劃痕。房間中央是一個圓形的操作台,台上佈滿了各種開關與儀表,而在操作台的正中央,有一個醒目的紅色按鈕,比門上的那個要大上一倍,周圍用黃色的警戒線標註著。
「自毀裝置。」曾偉峰喘息著說,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我連忙扶住他,「我能感覺到...這整個設施的脈動...這個按鈕...連接著所有東西...」
「摧毀這裡...就能結束?」禤潔儀問,她走進房間,環顧四周,牆壁上掛著一些顯示屏,但都已經碎裂,只剩下黑色的玻璃碎片。
「理論上。」我說,攙扶著曾偉峰走向操作台,「但這太明顯了。樵客不會這麼簡單讓我們...」
「讓我來。」曾偉峰突然說,他掙脫我的攙扶,雖然搖搖欲墜,但眼神堅定地看向那個紅色按鈕,「我的腿已經廢了...聽力也沒了...我只會拖累你們...」
「不行。」我立即反對,抓住他的手臂,「我們好不容易才...」
「聽我說。」曾偉峰轉頭看我,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聲音異常平靜,「這個按鈕需要有人按住...直到倒數結束...大概三分鐘...你們需要這三分鐘逃跑...而我...跑不了...」
「那我來。」黃靖男突然說,他拄著鐵管走上前,將曾偉峰推向我這邊,「我已經殺了太多人,我的手早就染黑了。你們還有希望,我沒有了。」
「你在說什麼?」我皺眉,「你的腿...」
「我的腿雖然斷了,但手還能用。」黃靖男苦笑著說,他將鐵管靠在操作台邊,雙手撐在台面上,身體前傾,「而且...這是我欠崔子翔的。他救了我,我卻沒能救他。讓我至少...做一件正確的事。」
「不應該是你。」曾偉峰的聲音沙啞地說,他試圖推開我,但力氣太小,「應該是我...這是我的選擇...」
「這不是選擇的問題。」黃靖男轉頭看他,眼神複雜,「這是關於誰能活到最後的問題。你需要記住我們經歷的一切,需要告訴後來的人這裡發生了什麼。而我...我只是一個殺人犯,一個被詛咒的獵人。讓我來。」
他說完,轉身面向那個紅色按鈕,右手緩緩抬起,食指懸停在按鈕上方幾厘米處。他的手指在顫抖,但幅度很小,幾乎難以察覺。
「等等。」我突然說,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這太順利了。樵客不會這麼容易讓我們...」
「沒有時間了。」黃靖男說,他的聲音堅定,「凱明,帶他們走。從那邊的通風口...」他指了指房間角落的一個柵欄,「那是唯一的出路。」
「靖男...」禤潔儀的聲音顫抖。
「走!」黃靖男大吼,然後他的手指向下按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按鈕表面的瞬間,房間左側的牆壁突然發出一聲巨響,那不是機關啟動的聲音,而是某種爆炸或強行破開的聲響。金屬牆板向內凸起,變形,然後整塊脫落,露出後面漆黑的空洞。
灰塵與碎屑噴湧而出,嗆得我們咳嗽不止。我眯起眼睛,看向那個破洞,黑暗中傳來腳步聲,沉重而規律,每一步的間隔完全相同,像是機械在運轉。
「什麼東西?」禤潔儀驚恐地說,她後退了兩步,背靠上操作台。
黃靖男也停下了動作,轉身面對那個破洞,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但獵槍已經在之前的戰鬥中遺失,只能握緊拳頭。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破爛的戰術背心,臉上佈滿了疤痕,左眼的部位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在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大理石的質地。他的右手拖著一把巨大的砍刀,刀尖在地面上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火花四濺。
「崔...子翔?」黃靖男的聲音顫抖著說,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人停下了腳步,抬起頭。他的右眼——那隻僅存的、曾經充滿痛苦與掙扎的眼睛——此刻空洞得駭人,沒有焦距,沒有情感,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淵。他的臉部肌肉僵硬,嘴角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上揚,形成一個扭曲的笑容。
「目標...確認。」崔子翔開口,但聲音完全不是他的,而是帶著電子雜訊的機械音調,嘶啞而單調,「清除程序...啟動...」
「不可能...」我感覺到血液在血管中凍結,「你明明...你已經...」
「驚喜嗎?」擴音器中突然響起樵客的聲音,帶著戲謔的笑意,「我說過,死亡只是另一種開始。X-001,你以為機關城的自毀能摧毀我嗎?那只是外圍設施。而這位...我把他撿回來了,去掉了那些累贅的情感,那些無謂的掙扎。現在他是完美的戰士,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崔子翔——或者說,那個曾經是崔子翔的軀殼——舉起了手中的砍刀,刀鋒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他的動作流暢而精確,完全沒有之前受傷或疲憊的痕跡,仿佛是一台被重新校準過的機器。
「這次...」樵客的聲音愉悅地說,「他不會再倒戈了。」
崔子翔猛地衝了過來,速度快得在空氣中留下殘影。黃靖男只來得及舉起鐵管格擋,砍刀與鐵管相撞,發出刺耳的金屬交鳴,巨大的力量讓黃靖男向後滑行了半米,斷腿無法支撐,他重重地跪倒在地。
「靖男!」我大喊,放下曾偉峰,撲向操作台邊的一根鐵桿。
崔子翔沒有停頓,他旋轉身體,砍刀劃出一道弧線,直取黃靖男的咽喉。黃靖男狼狽地向後仰倒,刀鋒擦過他的下巴,留下一道血痕。崔子翔的左腳隨即踢出,正中黃靖男的胸口,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黃靖男噴出一口血,身體向後飛出,撞在操作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是崔子翔...」禤潔儀顫抖地說,她縮在角落裡,「那是...怪物...」
「他是守關者。」我握緊鐵桿,擋在曾偉峰和禤潔儀面前,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刺痛難耐,「樵客最後的...守關者...」
崔子翔緩緩轉過身,面向我,那隻空洞的右眼鎖定在我身上。他舉起砍刀,刀尖滴落著某種黑色的液體,然後他邁開腳步,每一步都像是死神的鐘聲,在房間中迴盪。
「這次...」我用沙啞的聲音說,雙手緊握鐵桿,「我不會再把你當成朋友。我會把你當成...必須摧毀的敵人。」
崔子翔的頭歪向一側,那個動作帶著詭異的童真,與他渾身的殺意形成強烈的反差。然後,他動了,這次更快,更致命,砍刀帶著風聲劈下,我舉起鐵桿格擋,巨大的力量震得我雙臂發麻,虎口瞬間裂開,鮮血順著鐵桿流下。
「快走...」我咬牙對身後的禤潔儀和曾偉峰說,「按下按鈕...然後走...」
「不...」曾偉峰掙扎著爬向操作台,「這次...我們一起...」
崔子翔的砍刀再次舉起,這次對準了我的頭顱,刀鋒在燈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芒。我感覺到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緩慢,空氣中飄散的灰塵在光線中緩緩旋轉,遠處傳來樵客輕笑聲在擴音器中迴盪。
刀鋒劈開空氣的聲音尖銳得像是布帛撕裂,我側身翻滾,後背重重撞在操作台邊緣,金屬邊角撞擊脊椎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崔子翔的砍刀嵌在我原先站立位置的地板上,刀身沒入金屬三寸,震動的餘波讓整個操作台都在顫抖。他沒有拔刀,而是直接鬆開刀柄,右手成爪,朝我的咽喉抓來,動作流暢得不似人類,關節轉動時發出細微的機械咔噠聲。
「崔子翔!」我大喊,聲音在封閉的房間裡炸開,「是我!況凱明!」
他的手指在我喉嚨前停頓了半秒,那隻灰白的右眼瞳孔收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閃爍。但緊接著,他的左手肘猛地向後撞擊,正中試圖從背後偷襲的黃靖男。黃靖男悶哼一聲,斷腿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後跌倒,後腦勺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便沒了動靜。
「靖男!」禤潔儀的尖叫從角落傳來,她半跪在地上,雙手在隨身的布袋裡瘋狂翻找著什麼,布料摩擦的聲音急促而雜亂。
崔子翔沒有回頭看黃靖男,他的注意力重新鎖定在我身上,那隻手再次向前探出,指甲呈現出不自然的青黑色,邊緣鋒利如刀。我抓起地上的鐵桿橫在胸前,他的手指抓在鐵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火星四濺。力量大得驚人,我感覺到鐵桿正在彎曲,虎口剛剛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鐵桿流下,滴在地板上發出滴答聲響。
「你記得邊境的雨季嗎?」我咬牙支撐,雙臂的肌肉在顫抖,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你說過,每到雷雨夜,你就會想起那些無辜的平民!你說那種愧疚讓你無法入睡,你說你寧願死也不想再當殺人的工具!」
崔子翔的頭部微微歪向一側,那個動作像是一台卡住的機器在嘗試處理無法識別的指令。他的嘴唇張開,發出的卻是機械的雜訊:「錯誤...指令...錯誤...」
「不是錯誤!」我感覺到他的力道稍微減弱,趁機用力一推,掙脫了他的抓握,向後滑行了半米,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你選擇了倒戈!你選擇了救我們!在機關城,你為了讓我們逃脫,自己留在那裡!那是你的選擇,不是程序,不是命令,是你作為人的選擇!」
「閉嘴...」崔子翔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帶著一絲人性的顫抖,但立刻又恢復了機械的冰冷,「清除...干擾...」
他撿起地上的砍刀,這次沒有立即衝鋒,而是緩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他的腳步聲在房間裡迴盪,噠,噠,噠,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臟上的重錘。我喘著粗氣,雙手緊握已經彎曲的鐵桿,汗水流進眼睛,刺痛得讓我視線模糊。
「凱明!接住這個!」禤潔儀的聲音突然響起,急促地喊。
我轉頭,看見她朝我扔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小指大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半透明的暗紫色液體,在燈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是混沌之血,解藥與毒藥混合的產物。我伸手去接,但崔子翔的速度更快,他猛地轉身,砍刀橫掃,刀背擊中我的手腕,劇痛讓我悶哼一聲,玻璃瓶脫手飛出,在房間中央的地面上滾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禤潔儀絕望地喊。
崔子翔沒有理會那個瓶子,他重新面向我,舉起了砍刀。刀鋒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映出我驚恐的臉。他的眼神依然空洞,但在我注視下,那隻右眼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一滴液體在聚集,順著他灰白的臉頰滑落——那是一滴淚水。
「求求你...」我放下鐵桿,舉起雙手,緩慢地站起身,「崔子翔,我知道你在裡面。我知道你聽得見。反抗他,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樣。」
「無法...反抗...」崔子翔的聲音變得痛苦,他的左手突然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似乎在阻止自己揮刀,肌肉在皮膚下劇烈顫抖,「控制...太深...殺了我...快...」
「不!」我往前踏了一步,不顧那懸在頭頂的刀鋒,「我不會殺你!你是我們的同伴!你說過要一起活下去,你說過這次你真的自由了!」
「自由...」崔子翔重複著這個詞,聲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抽搐,砍刀在手中搖晃,「自由...記憶...邊境...煙火...」
「對!煙火!」我看到一絲希望,聲音提高了,「紅色的光,像血濺在夜幕上!你說你永遠忘不了那個顏色,你說那是你靈魂上的烙印!你為了贖罪選擇了死亡,但死亡不是結束,你還有機會,你還可以選擇!」
「閉嘴!閉嘴!」擴音器中樵客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惱怒的電流雜訊,「X-001,立刻執行清除!這是命令!」
崔子翔的身體猛地僵直,眼中的淚水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黑暗。他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某種野獸與機械混合的嚎叫。他舉起砍刀,這次沒有絲毫猶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下。
我閉上眼睛,等待著疼痛的到來。
但刀鋒沒有落下。
我睜開眼,看見崔子翔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身體劇烈顫抖,像是在與無形的力量角力。他的左手死死抓住右手的手腕,指甲陷入皮肉,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他的臉部表情扭曲,左半邊臉保持著機械的冷漠,右半邊卻充滿了痛苦與掙扎。
「就是現在!」曾偉峰的聲音突然從地面上響起,沙啞但堅定地喊。
我轉頭,看見曾偉峰正趴在地上,他的雙手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地向那個滾動的玻璃瓶爬去。他的雙腿拖在身後,完全無法動彈,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他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壓抑的呻吟,但他沒有停下。
「阻止他!」樵客的聲音在擴音器中尖叫。
崔子翔的頭轉向曾偉峰,他的身體開始向那邊移動,但動作變得遲緩,像是在泥沼中行走。他的雙腳拖曳著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崔子翔,看著我!」我大喊,撲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雙臂緊緊勒住他的腹部,「不要讓他控制你!你是崔子翔,不是X-001!你是那個為了救黃靖男而卡住齒輪的人,你是那個為了保護無辜者而背叛狼人陣營的人!你的靈魂是自由的,不是他的傀儡!」
「靈魂...」崔子翔的動作再次停頓,他的身體在我懷中僵硬,然後開始劇烈顫抖,「凱明...殺了我...趁我還能...控制...這隻手...」
「不!」我大吼,「你控制住!你可以的!」
「我...撐不住...」崔子翔的聲音斷斷續續,他的左手鬆開了右手手腕,緩慢地、顫抖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個小型裝置,閃爍著紅色的光點,「這個...控制器...在我脊椎裡...我感覺到...它在發燙...」
「潔儀!混沌之血!」我扭頭大喊。
禤潔儀已經爬到了玻璃瓶旁邊,她撿起瓶子,但崔子翔突然掙脫了我的束縛,一個肘擊撞在我的胸口,我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感覺到肋骨傳來劇痛。他轉身,朝著禤潔儀走去,腳步機械而沉重。
「把東西給我。」崔子翔——或者說控制他的聲音——命令道,伸出手。
「不要!」禤潔儀緊緊握住瓶子,向後退去,她的背部抵上了牆壁,無路可退。
就在這時,曾偉峰突然從側面撲了過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撞在崔子翔的腿上。崔子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了一步。曾偉峰倒在地上,喘著粗氣,但他的手抓住了崔子翔的腳踝。
「快...潔儀...」曾偉峰的聲音微弱地說。
禤潔儀沒有猶豫,她拔開瓶塞,將那暗紫色的液體潑向崔子翔的臉部。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灑在崔子翔的臉上、脖子上,以及裸露的胸口皮膚上。
接觸的瞬間,發出了類似於滾油澆在冰塊上的滋滋聲響,白色的煙霧從崔子翔的皮膚上騰起。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捂住臉部,身體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在地上翻滾,抽搐,發出痛苦的呻吟,那聲音從機械的雜訊逐漸變回了人類的、痛苦的哀嚎。
「有效!」禤潔儀喘息著說,她靠在牆壁上,臉色蒼白,「控制器...被干擾了...」
我掙扎著爬起來,走向崔子翔。他停止了翻滾,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臉上出現了嚴重的灼傷痕跡,皮膚紅腫起泡,但那些縫合的疤痕處,黑色的液體正從毛孔中滲出,帶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崔子翔?」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來,「你...回來了嗎?」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變了——雖然佈滿血絲,雖然疲憊不堪,但那是崔子翔的眼睛,帶著痛苦、內疚,以及一種解脫的平靜。他的嘴唇顫抖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看來...我又欠你們一條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那是他自己的聲音,不再是機械的雜訊。
「崔子翔!」我伸手扶他坐起來,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冰冷但真實,「真的是你?」
「是我...」他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著黑色血塊的唾沫,「那個雜種...在我死後...把我的身體撿回去...裝了控制器...還有這個...」他指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有一道縫合的疤痕,正在滲出黑色的血液,「機械心臟...讓我成為他的守門人...」
「主腦在哪裡?」我急切地問,「樵客在哪裡?怎麼才能徹底摧毀這一切?」
崔子翔艱難地抬起手,指向操作台的下方:「下面...還有一層...地下四層...主腦室...他的心臟...還有那些複製艙...都在那裡...」
「還有路嗎?」禤潔儀走過來,她檢查著崔子翔的傷勢,眉頭緊鎖,「你的傷...」
「沒救了...」崔子翔搖頭,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混沌之血...燒燬了控制器...但也燒燬了我的神經系統...我感覺不到下半身了...」
「不,一定有辦法...」我說,但聲音沒有底氣。
「聽我說...」崔子翔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決絕的光芒,「這個房間...連接著自毀系統...不僅僅是這個設施...還有下面的主腦室...」
「什麼意思?」我問。
「那個紅色按鈕...」崔子翔指向操作台中央的紅色按鈕,「如果我在這裡按下...同時切斷主線路...可以引發連鎖反應...摧毀整個地下設施...包括主腦...」
「那你呢?」禤潔儀問,聲音顫抖,「你會...」
「我會埋在這裡...」崔子翔微笑,那個笑容平靜而釋然,「但這次...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因為控制...不是因為詛咒...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我們可以帶你走...」我說,「從通風口...」
「沒有時間了...」崔子翔看向房間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顯示屏,上面顯示著倒數計時:04:32,04:31...「清理者正在重組...五分鐘後...它們會淹沒這裡...你們走不了...」
「該死...」我咬緊牙關。
「黃靖男...」崔子翔轉頭看向昏迷的黃靖男,「他還活著...只是昏過去...帶上他...還有曾偉峰...從那個通風口走...」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一個柵欄,「一直爬...不要回頭...」
「崔子翔...」我的眼眶發熱,聲音哽咽。
「告訴葉芷琳...」崔子翔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我連忙扶住他,他靠著操作台,雙手撐在台面上,「如果她在某個地方...看著...告訴她...這次...我真的自由了...」
他說完,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身體轉向操作台。他的右手顫抖著,緩緩伸向那個紅色按鈕。他的左手同時伸到操作台下方,抓住了一根裸露的電線。
「走!」崔子翔回頭看我們,眼神堅定,「現在!」
「不...」我還想說什麼。
「走啊!」崔子翔大吼,聲音在房間裡迴盪,「這是我最後的命令...作為你們的同伴...活下去!」
禤潔儀拉著我的手,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凱明...我們必須走...這是他的選擇...」
我咬緊牙關,轉身跑向黃靖男,將他背起。曾偉峰被禤潔儀攙扶著,我們走向牆角的通風口。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崔子翔。
他站在操作台前,背影挺直,像一個真正的士兵。他舉起手,做了最後的道別手勢,然後用力按下了紅色按鈕,同時將電線扯斷。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起,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崔子翔的身體被電火花包圍,但他站得筆直,沒有倒下。
「這次...」他的聲音在警報聲中傳來,平靜而清晰,「我真的自由了。」
一聲巨響,整個房間開始震動,天花板塌落下來,遮擋了我的視線。我抱著黃靖男,鑽進了通風管道,身後傳來連續的爆炸聲,以及某種巨大的、如同巨獸垂死般的機械哀鳴。
第八場第二段完
第八話第三場〈解脫〉
鐵鏽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混雜著灰塵鑽入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陣乾咳。通風管道的金屬內壁刮擦著我的肩膀,發出刺耳的聲響,狹窄的空間只容許爬行,膝蓋在粗糙的表面上磨出血痕。前方一片漆黑,只有禤潔儀手中那支從控制室順走的小手電筒發出微弱的光束,在管道壁上搖曳出詭異的陰影。
「還有多遠?」我喘息著問,聲音在封閉的管道中產生悶響,背上的黃靖男依然昏迷,他的體重壓得我脊椎生疼,溫熱的血液順著我的頸側流下,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
「看不見盡頭。」禤潔儀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她的膝蓋同樣在流血,在管道底部留下暗紅色的痕跡,「但風在流動,前面一定有出口。」
「曾偉峰還好嗎?」我側頭問,試圖在黑暗中看清身後的情況。
「撐著。」曾偉峰的聲音沙啞地從後方傳來,伴隨著衣物摩擦金屬的聲響,他正用雙手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地拖著那雙已經沒有知覺的腿前進,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壓抑的呻吟,「不用...管我...繼續...」
「閉嘴,保存體力。」我說,調整了一下背上黃靖男的位置,感覺到他的呼吸微弱但還在繼續,噴在我的後頸上,帶著血腥味。
我們在黑暗中爬行,時間變得模糊,只有管道的金屬接縫規律地從掌下划過,像是某種殘酷的計數。身後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整個管道都在震動,灰塵從接縫處簌簌落下,嗆得我們咳嗽不止。那是崔子翔引發的自毀,每一次震動都讓我心頭抽緊。
「他做到了。」禤潔儀突然說,聲音帶著哭腔,「他真的...」
「不要停。」我打斷她,聲音比我想像中更加沙啞,「他犧牲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不要浪費時間。」
管道開始向下傾斜,角度越來越陡,我們幾乎是滑下去的。我緊緊抓住黃靖男的雙腿,防止他從我背上滑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向下墜,我的手臂肌肉發出抗議的尖叫。禤潔儀在前方用雙腳抵住管壁減速,她的手電筒光束瘋狂搖晃。
「前面有光!」她突然喊道。
我看見了,在管道的盡頭,有一絲微弱的白光,不是燈光,而是自然光。我們加速滑下,管道突然中斷,我們跌了出去,重重摔在一個堅硬的地面上。
我護著黃靖男的頭部,自己的手肘撞擊地面,劇痛讓我眼前發黑。我們身處一個狹小的房間,四周是水泥牆壁,頭頂有一個小小的通風口,光線從那裡灑下,帶著晨曦的慘白。房間裡堆滿了廢棄的木箱和生鏽的工具,空氣中飄散著霉味與海鹽的氣息。
「這是...哪裡?」曾偉峰從管道口跌落,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氣,雙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海邊的某個倉庫。」我環顧四周,牆壁上有水珠滲出,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我們出來了...暫時。」
禤潔儀掙扎著爬起來,她的臉上佈滿灰塵與血痕,頭髮黏在額頭上。她立即爬到黃靖男身邊,檢查他的傷勢。黃靖男依然昏迷,臉色蒼白如紙,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他需要止血。」禤潔儀撕開他的衣服,露出胸口那道被崔子翔肘擊造成的淤青,以及之前戰鬥留下的各種傷痕,「還有他的腿,骨折沒有固定,可能已經傷到了血管。」
「還有曾偉峰。」我說,爬到曾偉峰身邊,他的雙腿完全沒有知覺,褲管被血浸透,皮膚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你的腿...」
「沒感覺了。」曾偉峰苦笑,靠在牆壁上,額頭佈滿冷汗,「從齒輪那時候就...可能神經斷了。」
「讓我看看。」禤潔儀艱難地移動過來,她的動作因為疲憊而遲緩,從懷中掏出那個已經破爛的布包,裡面只剩下幾片乾燥的草藥和一卷繃帶,「這裡有海水,可以清洗傷口,但...沒有藥物了。」
「用這個。」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裝過混沌之血的空玻璃瓶,裡面還殘留著幾滴暗紫色的液體,「這個能消毒嗎?」
「不確定。」禤潔儀接過瓶子,眉頭緊鎖,「但比什麼都沒有好。」
我們沉默地處理傷口。禤潔儀用撕開的布條沾上海水(從牆壁的裂縫中滲入),清洗黃靖男胸口的淤青,然後用木箱上拆下的木板固定他的斷腿。動作笨拙但專注,她的手指在顫抖,但每一次觸碰都盡量輕柔。
「痛...」黃靖男突然呻吟了一聲,眼皮顫動,緩緩睜開眼睛。
「靖男!」我湊過去,「你醒了?」
「崔子翔...」黃靖男的聲音沙啞,眼神迷茫地望著天花板,「他...真的...」
「他走了。」我說,聲音沉重,「為了我們。」
黃靖男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混入髮際。他的嘴唇顫抖著,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緩緩抬起右手,虛弱地握緊了拳頭,像是在做某種道別的手勢。
「我們得離開這裡。」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耳朵貼著地面,「雖然聽不見...但我感覺到震動...有東西在靠近...從地下傳來...」
「清理者?」禤潔儀警覺地抬起頭,手中的布條掉在地上。
「或者是...」我站起身,走到房間唯一的門前,那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縫中透進微弱的光線,「我們必須找路去地下四層,崔子翔說主腦室在那裡。」
「以現在的狀態?」黃靖男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我們兩個重傷,一個殘廢...」
「所以我們需要休息。」我說,但語氣沒有底氣,「哪怕只有十分鐘...」
「沒有十分鐘了。」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清冷而平靜,像是冰塊碰撞的聲響。我們瞬間僵住,我抓起地上的一根斷裂木條,擋在眾人面前。門緩緩打開,光線湧入,一個身影站在門口。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破爛的白色緊身衣,那曾經可能是某種舞蹈服裝,現在佈滿了血跡與泥污。她的頭髮烏黑,凌亂地披散在肩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異常鮮紅。她的身材修長,即使是站在那裡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優雅,仿佛隨時會起舞。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狹長的鳳眼,瞳孔漆黑,眼神中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與深深的疲憊。
「葉芷琳。」黃靖男低聲說,聲音帶著警惕,「狼人...」
「曾經是。」女人走進房間,她的動作輕盈得沒有聲音,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身後留下淡淡的血跡,「崔子翔死了,對嗎?」
「你怎麼知道?」我握緊木條,擋在她面前。
「我感覺到了。」葉芷琳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她抬起右手,那隻手的指甲尖銳如刀,但此刻卻在顫抖,「我們之間...有某種連結...狼人之間的...他解脫了,我感覺到了那種空虛...」
「你是來殺我們的?」禤潔儀站起身,雖然虛弱但擋在曾偉峰面前,雙手緊握著那個空藥瓶。
「如果是,你們已經死了。」葉芷琳苦笑,她走到房間中央,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最後停留在黃靖男身上,「他說過...如果他有什麼不測...讓我幫你們...」
「他什麼時候說的?」我質問,沒有放下木條。
「在機關城...在他第一次...死之前。」葉芷琳的眼神變得迷離,她靠在牆壁上,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他說他知道樵客會復活他...他說如果那時候他變成怪物...讓我...結束他...但我做不到...」
她的聲音斷裂,發出類似於啜泣的氣音,但沒有眼淚,只是身體在劇烈顫抖。
「所以你一直在跟蹤我們?」我問。
「我一直在找他。」葉芷琳抬起頭,眼神恢復了一些清明,「我跟著你們到了控制室外面...但我進不去...我看見他衝進去...看見爆炸...」
「為什麼幫我們?」黃靖男問,「你是狼人,我們是...」
「因為他選擇了你們。」葉芷琳打斷他,聲音突然尖銳,「他選擇了倒戈,選擇了犧牲,選擇了...自由。而我...我還在這個該死的遊戲裡...殺人...跳舞...」
她突然站起身,動作快得讓我反應不及,她衝到門口,向外張望,然後回頭:「他們來了。清理者,還有...新的守衛。樵客已經知道你們逃出來了。」
「我們需要走。」我說,「去地下四層,主腦室。」
「我知道路。」葉芷琳說,她轉身看著我,眼神複雜,「但我不保證...我不會在半路殺了你們。我的控制還在...每分每秒都在掙扎...」
「那就掙扎。」我說,放下木條,走向她,「就像崔子翔做的那樣。」
她看著我,許久,然後露出一個淒美的笑容:「你和他說得一樣...固執...」
她轉身走出門外:「跟著我。不要發出聲音。還有...」她回頭看向禤潔儀,「你的草藥...還有嗎?我...我需要一點...壓制那個詛咒...」
「還有一點。」禤潔儀從布包裡掏出最後的草藥遞給她。
葉芷琳接過,放入口中咀嚼,然後吞嚥下去。她的身體放鬆了一些,眼神中的狂熱消退了少許:「走。」
我們離開倉庫,外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側是粗糙的岩壁,顯然是天然洞穴與人工開鑿的混合。空氣中飄散著海風與某種腐敗的甜味,遠處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響,還有...某種像是腳步聲的聲響,沉重而規律。
葉芷琳走在最前面,她的動作輕盈,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也帶著舞蹈般的韻律。我跟在她身後,背著黃靖男,禤潔儀攙扶著曾偉峰,我們像是一群殘破的傀儡,在黑暗中緩慢移動。
「還有多遠?」我低聲問。
「前面...」葉芷琳突然停下腳步,她的身體僵硬,「不對...」
「什麼?」我警覺地問。
「太安靜了。」葉芷琳的聲音顫抖,「而且...這個氣味...」
我聞到了,那股腐敗的甜味越來越濃,還混雜著某種熟悉的氣息——松針與機油的味道,那是樵客的氣息。
通道盡頭的黑暗中,傳來了腳步聲。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浮現,戴著草帽,穿著沾滿樹液的工作服,手中握著一把閃爍著寒光的斧頭。
「歡迎來到地下四層。」樵客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帶著愉悅的笑意,「我以為你們會從正門進來,沒想到...你們帶來了額外的禮物。葉芷琳,我的舞者...你也選擇了背叛嗎?」
葉芷琳的身體劇烈顫抖,她的指甲伸長,眼神在狂熱與清醒之間掙扎。她轉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悲慘的笑容:「看來...我們都到終點了...」
第七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