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八場:自由
血腥味混雜著機油與腐朽鐵鏽的氣息鑽入鼻腔,刺激得喉頭泛起酸意。眼前這間控制室比我預想中更加狹窄,四周牆面佈滿了鏽蝕的管道與閃爍不定的指示燈,紅綠交錯的光暈在地面投下詭異的陰影。正中央的操作台上,那顆紅色按鈕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像是一顆被剝去表皮的心臟,裸露著猩紅的肌理。按鈕周圍佈滿了細密的裂紋,仿佛只要輕輕一觸,整個空間就會隨之崩解。
「讓我來。」黃靖男的聲音沙啞地說,他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碾碎了地面上一塊玻璃碎片,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右手已經抬起,五指張開,朝著那顆紅色按鈕緩緩移動。那只手佈滿了傷痕,指節處結著暗紅色的血痂,三道被狼人爪痕撕裂的傷口雖已癒合,卻在皮膚上留下了永恆的凸起紋路。
「不應該是你。」曾偉峰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他的語調急促地說,同時伸出左手抓住了黃靖男的手腕。曾偉峰的臉色蒼白,嘴唇因為長時間的缺水而龜裂,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閃爍著某種堅定的光芒。「你的手確實染血,但正因為如此,你才更應該活著去償還。這種事,交給我就好。」
「償還?」黃靖男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他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鎖定在那顆紅色按鈕上。「我已經殺了太多人,馮文超、謝才欣,還有那些我根本記不清名字的同伴。我的手上沾滿了洗不掉的血,你看。」他緩緩翻轉手掌,在搖曳的燈光下,掌紋間確實殘留著深褐色的污漬。「你們還有希望,我沒有了。讓我至少做一件正確的事,讓這雙手最後一次沾染的,是救人的血,而不是殺人的血。」
「這不是正確與否的問題。」我開口說道,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沉悶。我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們兩人之間,視線掃過操作台上那些複雜的儀表與跳動的指針。「這是關於誰能活到最後的問題。靖男,你的戰鬥經驗是我們需要的,如果我們想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如果我們想要親手撕裂樵客的喉嚨,我們需要你。」
「凱明說得對。」禤潔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柔卻堅定地說。她倚在門框邊,懷中緊抱著那兩個已經空空如也的藥瓶,翠綠與猩紅的殘液在瓶底凝結成斑駁的痕跡。她的臉色同樣蒼白,額頭上還殘留著之前戰鬥時沾染的灰塵。「我們已經失去了高志森,失去了崔子翔,不能再失去你。這個按鈕,誰來按都一樣,但留下來戰鬥的人,必須是你。」
黃靖男終於轉過頭來,他的眼神在我們每個人臉上停留。那是一種複雜的眼神,夾雜著疲憊、愧疚,以及一種深沉的絕望。他的視線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上——那是崔子翔的屍體,我們在十分鐘前才從齒輪縫隙中將他拖出來,他的胸腔已經塌陷,四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早已沒有了生命氣息。
「你們不明白。」黃靖男的聲音壓低了,幾乎是氣音地說。「我看見了崔子翔死前的眼神,那裡面有解脫。他終於擺脫了這個該死的遊戲,擺脫了每晚必須殺人的詛咒。而我呢?我還在這裡,每晚閉上眼睛都能看見那些被我殺死的人。按下這個按鈕,至少我能選擇自己的結局,而不是像個木偶一樣被樵客玩弄。」
「選擇自己的結局就是逃避。」曾偉峰的手依然緊抓著黃靖男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指節泛白。「你死了,誰來記住那些死去的人?誰來向樵客討回公道?你以為這是贖罪?不,這是讓樵客得逞。他想看我們自相殘殺,想看我們絕望地自我毀滅。你不能給他這個滿足感。」
控制室裡陷入了一種沉重的沉默,只有頭頂上某根鬆動的管道發出規律的滴水聲,滴答,滴答,像是倒數的秒針。牆面上的指示燈閃爍得越來越快,紅色的光芒將每個人的臉都染上了血色。我感覺到空氣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的甜味。
「時間不多了。」我說道,視線移向操作台側面的一個小型螢幕,上面顯示著不斷倒數的數字:07:23,07:22,07:21。「根據高志森留下的線索,這個自毀程序一旦啟動,我們只有七分鐘的時間撤離到地下二層的避難室。如果再爭執下去,我們誰都走不了。」
「那就讓我來。」曾偉峰鬆開黃靖男的手腕,轉而將他推向我的方向。「凱明,抓住他。」他說完,便轉身面向操作台,雙手撐在台面邊緣,深吸了一口氣。他的後背繃緊,肩胛骨在破舊的衣衫下凸顯出清晰的輪廓。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朝著那顆紅色按鈕伸去。
「不!」黃靖男突然爆發出一聲低吼,他猛地掙脫我的抓握,力量大得讓我踉蹌了一步。他撲向曾偉峰,將他撞開,兩人一同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說了應該是我!你們這些還相信明天的人,沒有資格死在這裡!」
「該死!」我咒罵一聲,上前想要分開他們,但禤潔儀已經先一步衝了過來,她蹲下身,雙手分別按住兩人的肩膀。
「夠了!」她的聲音難得地尖銳起來,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我們沒有時間了!你們看看周圍,這裡每一秒都可能坍塌,你們卻在為誰死而爭吵?」
黃靖男喘著粗氣,他的臉距離曾偉峰只有幾寸,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鋒。最終,黃靖男緩緩鬆開了抓住曾偉峰衣領的手,他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對不起。」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但我已經決定了。」他轉身,再次走向操作台,這次他的步伐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他將曾偉峰交給我,我下意識地扶住曾偉峰的手臂,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如弓弦。
「靖男,不要!」我喊道,但已經來不及了。
黃靖男站在操作台前,他的背影在紅綠交錯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懸停在那顆紅色按鈕的正上方。他的手指在顫抖,但幅度很小,幾乎難以察覺。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按鈕表面的瞬間——
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響突然從左側牆壁傳來,那是金屬摩擦金屬的刺耳噪音,伴隨著氣壓閥釋放的嘶嘶聲。我猛地轉頭,看見那面佈滿管道的牆壁中央,一塊約莫兩米見方的金屬板正緩緩向內滑開,露出後面漆黑的空洞。
灰塵與冷風從黑暗的洞口噴湧而出,吹散了控制室裡沉悶的空氣。那風裡帶著某種腐臭與化學藥劑混合的氣味,刺鼻得讓人眼睛發酸。我眯起眼睛,試圖看穿那片濃稠的黑暗,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無盡的深淵在張開大口。
「什麼東西?」曾偉峰的聲音顫抖地說,他掙脫我的攙扶,本能地後退了兩步,背部撞上了身後的儀表台。
黃靖男也停下了動作,他轉過身,面對那扇突然打開的暗門,右手依然維持著懸空的姿勢,但眼神已經變得警覺。他的左手迅速摸向腰間,握住了那把從崔子翔遺體旁撿來的軍用匕首。
暗門內的黑暗中傳來了腳步聲。那是一種機械般的、規律的踏步聲,每一步的間隔完全相同,沉重而堅定,不像是人類行走時會發出的聲音。噠,噠,噠。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了詭異的回聲。
禤潔儀倒吸一口冷氣,她的雙手緊緊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在恐懼中收縮。她的身體開始顫抖,背靠著牆壁緩緩下滑,仿佛雙腿已經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
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破爛的迷彩服,身上佈滿了血跡與泥污。他的頭髮凌亂地黏在額頭上,遮住了半邊臉。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崔子翔。
但他的樣子變了。不,不只是樣子,是他的存在本身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改變。他的眼神空洞得駭人,那雙曾經充滿痛苦與掙扎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兩個漆黑的窟窿,沒有焦距,沒有情感,沒有靈魂。他的臉部肌肉僵硬,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漂白過的大理石。他的動作機械而精確,每一步都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關節的轉動帶著輕微的咔噠聲。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匕首,正是之前刺入他心臟的那一把,刀身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崔……子翔?」我的聲音乾澀地說,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沒有回應。那個曾經是崔子翔的東西緩緩抬起頭,空洞的視線掃過房間,最後鎖定在離他最近的黃靖男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種肌肉被強行牽引的扭曲表情,露出了一排過於整齊的白牙。
「目標確認。」一個聲音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但那不像是人類的聲音,而是帶著電子雜訊的機械音調,嘶啞而單調。「清除程序啟動。」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動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幾乎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殘影。黃靖男只來得及舉起左手格擋,崔子翔手中的匕首已經刺了過來。金屬切入肉體的聲音沉悶而令人牙酸,黃靖男悶哼一聲,左手手臂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在崔子翔灰白的臉上。
「該死!」黃靖男怒吼一聲,右手的匕首反手刺出,直取崔子翔的咽喉。
崔子翔沒有閃避。他的頭部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側偏,黃靖男的匕首只劃破了他肩上的布料。同時,崔子翔的左拳已經擊出,重重地砸在黃靖男的腹部。那一拳的力量大得驚人,黃靖男的身體彎成了蝦米狀,雙腳離地,向後飛出了兩米遠,重重地撞在操作台的邊緣。
「靖男!」我大喊,想要衝過去,但崔子翔已經轉過身,朝著我邁出了一步。他的動作流暢得可怕,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每一步都計算得精確無比。
「凱明,小心!」曾偉峰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他抓起地上的一根斷裂的鐵管,朝著崔子翔的頭部狠狠揮去。
鐵管帶著風聲砸下,但在距離崔子翔頭部還有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崔子翔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穩穩地握住了鐵管,他的手指像是鐵鉗一般收緊,金屬在他的掌中發出了令人不安的呻吟聲。他的頭緩緩轉向曾偉峰,空洞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動。
「干擾者。」機械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崔子翔的手腕一扭,曾偉峰手中的鐵管便脫手飛出,撞在牆壁上發出巨響。緊接著,崔子翔的左腳踢出,正中曾偉峰的膝蓋,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曾偉峰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抱住受傷的膝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不是崔子翔。」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地說,她縮在角落裡,雙手緊緊抱著頭。「他的眼神……沒有靈魂……這是個怪物……」
我後退了一步,背部抵上了冰冷的牆壁。眼前的崔子翔確實不再是那個內疚痛苦的逃兵,不再是在最後時刻選擇自我了斷以拯救我們的同伴。這是一個被剝奪了自由意志的軀殼,一個被徹底洗腦的殺人機器。
崔子翔放開了鐵管,任由它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轉向我,腳步緩慢而堅定地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臟上,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刺痛得讓人想眨眼,但我不敢移開視線。
「為什麼?」我問道,聲音沙啞。「崔子翔,如果你能聽見我,如果你還在裡面……為什麼要這樣?」
沒有回應。他已經走到了我面前,舉起了手中的匕首。刀尖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一滴鮮血從刀刃上滑落,滴在我的鞋尖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黃靖男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嘴角溢出血絲,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面,形成一灘小小的血泊。但他的右手依然緊握著匕首,眼神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你的對手是我!」黃靖男咆哮道,他衝了過來,從背後撲向崔子翔。
崔子翔似乎早有預料,他的身體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扭轉,右手肘向後猛擊,正中黃靖男的胸口。黃靖男再次被撞飛,這次他撞在了那面剛剛打開的暗門邊框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但他在落地的瞬間便翻滾起身,擺出了戰鬥的姿勢,雙腿微屈,重心下沉,右手將匕首橫在胸前。
「來啊!」黃靖男吐出一口血沫,挑釁地說。「讓我看看你這個怪物有什麼本事!」
崔子翔轉過身,面對黃靖男,頭部微微傾斜,像是在分析獵物的弱點。然後,他動了。
兩人瞬間撞擊在一起,匕首與匕首交錯,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黃靖男的動作已經很快,但崔子翔更快。他的每一次攻擊都精確地瞄準黃靖男的要害——喉嚨、心臟、眼睛——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留情。這不是戰鬥,這是執行程序,是機器在執行預設的指令。
黃靖男勉強招架,他的左手已經無法使用,只能用右手單獨對抗。崔子翔的匕首劃破了他的肩膀,刺穿了他的大腿,鮮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褲管,在地面上留下了斑駁的血跡。但黃靖男沒有退縮,他咬緊牙關,在一次格擋中找到了空隙,右腳踢向崔子翔的膝蓋。
這一擊結結實實地命中了,崔子翔的膝蓋發出一聲脆響,身體向一側傾斜。黃靖男抓住機會,匕首直刺崔子翔的腹部。刀尖沒入了血肉,但崔子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痛苦的表情,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插入自己腹部的武器。他的左手閃電般探出,抓住了黃靖男握刀的手腕,手指收緊,力量大得讓黃靖男的臉色瞬間扭曲。
「放開他!」我大喊,撿起地上的鐵管衝了過去。
但還沒等我靠近,崔子翔已經有了新的動作。他握著匕首的右手向上一挑,劃破了黃靖男的下巴,鮮血噴湧而出。緊接著,他鬆開黃靖男的手腕,一記手刀劈在黃靖男的頸側。黃靖男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軟軟地倒下,雙眼翻白,陷入了昏迷。
崔子翔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黃靖男,舉起匕首,準備刺下最後一擊。
「住手!」禤潔儀突然尖叫起來,她不知從哪裡撿起了一個破損的藥瓶,朝著崔子翔扔了過去。藥瓶砸在他的後腦上,碎裂開來,玻璃碎片四散飛濺。
崔子翔的動作停頓了。他緩緩轉過身,空洞的視線鎖定在禤潔儀身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我毛骨悚然,那不是人類的注視,而是某種冰冷、無機質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次要目標。」機械音再次響起,崔子翔邁開腳步,朝著禤潔儀走去。他的步伐依然穩定,腹部的傷口流淌著黑色的血液,但他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我擋在了他和禤潔儀之間,雙手緊握鐵管,感覺到掌心全是冷汗。「我不會讓你過去的。」我說道,聲音比自己想像中要平靜。「不管你現在是什麼,崔子翔,我不會讓你傷害她。」
崔子翔停下了腳步,他的頭歪向一側,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詭異的童真,與他渾身的血腥氣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了——不是從崔子翔的喉嚨裡,而是從控制室的擴音器中傳出來的。
「驚喜嗎?」
那是樵客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戲謔與殘忍,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
「我復活了他。」樵客的聲音愉快地說,伴隨著輕微的電流雜訊。「或者說,我回收了他。去掉了那些累贅的情感,那些無謂的掙扎與內疚。現在他是完美的戰士,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道德束縛。只有命令,只有執行。這才是真正的崔子翔,剝去了虛偽的人性外衣後,最純粹的殺戮機器。」
「你這個瘋子!」我對著擴音器怒吼。「他剛剛拯救了我們!他選擇了自我了斷來破壞你的計劃!你沒有權利這樣對他!」
「權利?」樵客笑了,那笑聲像是金屬刮擦玻璃,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在這個莊園裡,我就是權利。而且,凱明,你不應該感到高興嗎?你們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強大的盟友嗎?現在我給了你們,雖然……他可能不太聽話。」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崔子翔再次動了。這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幾乎化作了一道殘影。我勉強舉起鐵管格擋,但他的匕首已經刺了過來,力量大得讓我雙臂發麻,整個人向後滑行了半米,背部重重撞在牆上。
「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我感覺到匕首的壓力不斷增加,鐵管在巨大的力量下開始彎曲。崔子翔的臉近在咫尺,我能看見他皮膚下細微的縫合痕跡,看見他瞳孔中不自然的機械光澤。他的呼吸平穩得可怕,沒有絲毫喘息,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
「崔子翔,」我咬緊牙關,從齒縫中擠出聲音。「我知道你在裡面。你曾經說過,你不想再當棋子,你想當一個人。現在就是證明的時候,反抗他,反抗這個控制你的聲音!」
崔子翔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一瞬間的波動,像是深潭中投入了一顆石子。但緊接著,那波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的空洞。他的手腕一翻,匕首改刺為掃,劃向我的咽喉。
我低頭閃避,感覺到刀風掠過頭頂,削斷了幾根頭髮。我趁機向側面翻滾,拉開了距離,但崔子翔如影隨形,緊追不捨。他的攻擊連綿不絕,每一次都直奔要害,沒有絲毫破綻。
「沒有用的,凱明。」樵客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他的意識已經被徹底抹除了,剩下的只有本能與服從。這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專門為你們準備的守關者。想要阻止自毀程序?想要逃離這裡?先打敗他吧。讓我看看,你們這些所謂的'朋友',是否下得去手,殺死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
控制室裡的燈光突然開始閃爍,紅色的警報燈瘋狂旋轉,將每個人的臉都染上了血色。操作台上的倒數計時器依然在跳動:05:47,05:46,05:45。時間正在流逝,而我們被這個怪物困在了這裡,進退兩難。
崔子翔再次舉起匕首,這次他的目標是我身後的禤潔儀。他的腳步移動,繞過了我,動作流暢得像是在跳一支死亡的舞蹈。我試圖阻擋,但他的左手突然探出,掐住了我的喉嚨,力量大得讓我瞬間無法呼吸,視線開始發黑。
在我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樵客的,不是禤潔儀的,而是從崔子翔的喉嚨深處發出的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呻吟。那聲音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掙扎,像是一個被困在深淵底的靈魂在求救。
然後,我感覺到掐住我喉嚨的手鬆開了。
崔子翔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的頭緩緩低下,看向自己的左手,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那是屬於人類的困惑,不是機械的停頓。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了一個沙啞的音節:「走……」
但那個音節還沒有完全成形,他的眼神再次變得空洞,身體重新被那股機械的力量所控制。他搖了搖頭,像是要驅散某種干擾,然後再次舉起了匕首,這一次,刀尖對準了我的心臟。
「遊戲繼續。」樵客的聲音愉悅地宣布。
那個音節還殘留在空氣裡,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頭頂通風管道的嗡鳴撕碎。我盯著崔子翔的眼睛,試圖在那片空洞的漆黑中再次捕捉到一絲波動。他的手腕依然維持著舉刀姿勢,肌肉線條繃緊如鐵,但那瞬間的顫抖是真實的——我感覺到了,在那機械外殼的縫隙裡,還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你聽見了嗎?」我放開已經彎曲的鐵管,任由它砸在地上發出哐噹聲響。我舉起雙手,掌心向外,緩慢地後退一步,後背抵上了身後佈滿裂紋的牆面。「你剛才讓我走。崔子翔,你的意識還在裡面。」
「錯覺。」擴音器裡樵客的聲音帶著笑意地說,伴隨著輕微的電流雜訊。「那是神經迴路短路產生的雜訊,就像壞掉的留聲機會重複最後一個音節。別白費力氣了,凱明,接受現實吧。你面前的不是你的朋友,是我的守門人。」
崔子翔的頭部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側,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響。他的嘴唇再次張開,這次發出的卻是機械般的單音節:「清……除……」
「不!」我大喊,聲音在狹窄的控制室裡撞擊回音。「崔子翔,記得邊境的雨季嗎?你說過每到雷雨夜就會想起那些無辜的平民,你說那種愧疚讓你無法成為真正的野獸!如果你還記得那種痛苦,你就還是人,不是機器!」
崔子翔的動作頓住了。他的眼瞼快速顫動,灰白的皮膚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走,像是困在薄膜下的蟲子。他的右手開始顫抖,匕首的刀尖在空氣中劃出不規則的弧線。
「干擾……」他從齒縫間擠出這個詞,聲音沙啞得不像人類。「停止……干擾……」
「凱明,他在抵抗控制!」禤潔儀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她半跪在地上,雙手在隨身的布包裡急切地翻找著什麼。「拖延時間,我想辦法!」
我沒有回頭,全部注意力都鎖定在崔子翔身上。他的表情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左半邊臉保持著機械的僵硬,右半邊卻扭曲起來,眉頭緊鎖,嘴角下拉,露出痛苦的神色。那種分裂的狀態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撕裂又強行縫合的布偶。
「邊境……」崔子翔的右半邊嘴唇動了,發出含糊的氣音。「煙……火……」
「對,煙火!」我抓住這個線索,往前踏了半步,不顧那把懸在胸前的匕首。「你說過誤殺平民那晚,天空中正好在慶祝節日,有煙火。你說那紅色的光就像血濺在夜幕上,你永遠忘不了那個顏色!崔子翔,你選擇了自我了斷來阻止狼人的殺戮,你選擇了做正確的事,不是因為被編程,而是因為你選擇了人性!」
「閉嘴!」樵客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擴音器發出刺耳的回授聲響。「夠了!執行命令,消滅目標!」
崔子翔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發出一聲介於咆哮與哀鳴之間的聲音,雙手抱住頭部,匕首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他在原地搖晃,膝蓋彎曲,似乎隨時會倒下。
「就是現在!」禤潔儀的聲音急促地喊道。
我轉頭看見她衝了過來,手中握著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混濁的暗紫色液體——那是她之前用剩的最後一點混沌之血,混合了解藥與毒藥的產物。她拔開瓶塞,將液體潑向崔子翔的臉部。
液體接觸皮膚的瞬間,發出了類似於滾油澆在冰塊上的滋滋聲響。崔子翔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雙手捂住臉部,指縫間冒出縷縷白煙。他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撞上了操作台的邊緣,身體弓成了蝦米狀。
「你做了什麼?」樵客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驚訝的情緒。
「他的神經系統被植入的控制器侵蝕了。」禤潔儀喘著氣說,她的臉色蒼白,雙手因緊張而顫抖。「混沌之血能干擾生物電訊號,這是我唯一的賭注。」
崔子翔的慘叫聲漸漸變成了痛苦的呻吟,他緩緩滑坐在地,背靠著操作台,雙手依然捂著臉。白煙散去後,我看見他的皮膚上出現了詭異的紅色斑紋,像是被燙傷的痕跡,但那些斑紋的形狀……與之前他臉上的縫合線重合。
「崔子翔?」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撿起地上的匕首握在手中,但沒有舉起。「你能聽見我嗎?」
他的肩膀顫抖著,發出一種類似於啜泣的氣音。然後,他緩緩放下了雙手。
那雙眼睛變了。雖然依然佈滿血絲,雖然依然疲憊不堪,但那裡面有了焦距,有了情感,有了那個我所認識的崔子翔的靈魂。他的眼神聚焦在我臉上,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你……還活著……」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我以為……我已經……」
「你確實死過一次。」我蹲下身,與他平視,不敢太靠近,怕刺激到他。「但樵客把你……帶回來了。以某種方式。」
「帶回來……」崔子翔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屈伸,動作雖然還有些僵硬,但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機械的精確。他的視線移向掉在一旁的匕首,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我做了什麼?黃靖男……他……」
「他還活著,只是昏過去了。」我指了指不遠處倒在地上的黃靖男,他的胸口還在起伏,雖然微弱但穩定。「你沒有殺他,崔子翔。你在最後一刻停手了。」
崔子翔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在滿是灰塵的臉頰上劃出兩道清晰的痕跡。「我記得……我記得每一秒。我看見自己舉刀,看見自己攻擊你們,但我控制不了……就像被困在透明的棺材裡,看著自己的身體在表演殺戮。」
「控制已經解除了嗎?」禤潔儀也蹲了下來,她檢查著崔子翔臉上的傷痕,眉頭緊鎖。「那個液體應該能燒燬他皮層下的神經控制器,但我不確定是否徹底……」
「還有殘留。」崔子翔睜開眼睛,看向操作台上的某個按鈕,他的眼神變得複雜。「我能感覺到……它還在我的腦子裡,像是一根刺。但只要我集中精神,就能壓制它。只是……」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我不確定還能維持多久。」
擴音器裡傳來樵客惱怒的冷哼聲。「有趣。看來我的小花招被破解了。但這改變不了什麼,凱明。計時器還在走,你們還有不到四分鐘的時間。即使崔子翔暫時清醒了,你們依然無法同時應對自毀程序和我的其他……安排。」
「其他安排?」我站起身,握緊匕首,環顧四周。控制室裡除了我們幾個,就只有那些閃爍的儀表與管道,但樵客的語氣讓我毛骨悚然。「你還藏了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樵客的聲音恢復了輕佻,「現在,做出選擇吧。按下按鈕啟動自毀,然後在四分鐘內逃到地下二層——前提是你們能帶著兩個傷員和一個隨時可能再次發瘋的定時炸彈做到。或者,放棄自毀,在這裡陪我玩更久的遊戲。」
崔子翔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身體依然沉重,肌肉還不聽使喚,但已經能夠支撐自己的重量。他靠在操作台上,看向那個紅色按鈕,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知道怎麼做。」崔子翔的聲音雖然虛弱,但異常堅定。他看向我,又看向禤潔儀,最後目光落在昏迷的黃靖男和遠處抱著膝蓋喘息的曾偉峰身上。「你們帶他們走,我來按下按鈕。」
「不行。」我立刻反對。「如果你再次失控……」
「我不會。」崔子翔打斷我,他的手伸向操作台下方,摸索著什麼。「我感覺到了……控制室的主線路就在這個位置。如果我在按下按鈕的同時切斷主線路,就能鎖死這個區域的門,阻止樵客再派出其他……東西。但這意味著我必須留在這裡。」
「那是自殺。」禤潔儀說道,她的聲音顫抖。「你會被埋在這裡。」
「我本來就死過一次了。」崔子翔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微笑,雖然疲憊,但平靜。「而且這次,是我自己選擇的。不是因為控制,不是因為詛咒,是因為我想要這麼做。凱明,讓我做這個選擇,讓我最後一次……當一個人,而不是野獸,也不是機器。」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被迫的痕跡,只有一種解脫的平靜。我想起了他第一次倒戈時的眼神,也是這樣的平靜。這個男人一生都在逃亡,都在為了生存而殺戮,但在最後的時刻,他總是選擇了犧牲。
「還有三分二十秒。」樵客的聲音提醒我們,帶著一種殘忍的期待。
「帶他們走。」崔子翔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但堅定。「從那個暗門出去,順著管道向下,第三個岔路口右轉,能直接通往避難室的後門。那是我……還是狼人時發現的秘密通道。」
我還想說什麼,但崔子翔已經轉身面對操作台,他的雙手分別握住了紅色按鈕和下方一根裸露的電線。他的背影在閃爍的紅光中顯得異常孤獨,但也異常挺拔。
「快走!」崔子翔回頭吼道,這次的聲音裡帶著急切。「我感覺到控制器又在蠢蠢欲動了!在我再次變成怪物之前,走!」
我咬緊牙關,轉身跑向黃靖男和曾偉峰。禤潔儀已經先一步到達曾偉峰身邊,試圖扶他起來。我彎腰抱起黃靖男,他的身體比我想像中更輕,但失血讓他的皮膚冰冷。
「崔子翔……」我看向那個孤獨的背影。
「告訴黃靖男,」崔子翔沒有回頭,聲音在警報聲中顯得飄渺。「我不恨他。在機關城那次,他本可以拋下我,但他沒有。這次,我們扯平了。」
「還有兩分四十秒!」樵客的聲音幾乎是在歌唱。
「走!」崔子翔大吼,同時用力按下了紅色按鈕。
整個控制室劇烈震動起來,頭頂的管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與碎屑如雨般落下。紅色的警報燈瘋狂旋轉,將一切都染成了血色。我聽見身後傳來電流短路的爆裂聲,以及崔子翔壓抑的痛哼。
我抱著黃靖男,和禤潔儀攙扶著曾偉峰,跌跌撞撞地衝向那扇還開著的暗門。就在即將進入黑暗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崔子翔站在操作台前,他的身體被電火花包圍,雙手依然緊握著按鈕與電線。他抬頭看向天花板,嘴唇蠕動著,似乎在說什麼。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我的方向,嘴唇清晰地做出了兩個字的口型:
「自由。」
暗門在我們身後轟然關閉,將控制室的光亮與崔子翔的身影一同隔絕。黑暗吞噬了我們,只有遠處傳來的機械運轉聲與倒數計時的蜂鳴,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
第八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