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頭的刃口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那光芒冷冽得讓人後頸發寒。我擋在眾人面前,雙腳在粗糙的地面上蹬緊,感覺到碎石嵌入靴底的觸感。葉芷琳站在我左側,她的身體仍在顫抖,指甲在岩壁上刮出五道淺白的痕跡,發出刺耳的聲響。

「妳打算怎麼做?」我低聲問,視線沒有離開樵客那雙藏在草帽陰影下的眼睛。

「我不知道。」葉芷琳的聲音沙啞地說,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裡還殘留著禤潔儀給她的草藥碎屑,「控制還在...但我感覺到...這個洞穴的震動...和機關城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樵客向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塊風化的岩石,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這裡是根源,是的心臟。你們腳下的每一寸,都連接著主腦的脈動。」

「閉嘴。」黃靖男靠在牆壁上,斷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拖在地上,他的右手緊握著那根鐵管,指節因用力而泛紅,「崔子翔已經毀了你的機關城,我們也會毀了這裡。」





「毀了?」樵客笑了,那笑聲在洞穴中迴盪,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你們以為爆炸就能結束一切?那只是外殼,是皮膚。真正的核心,在更深的地方。」

他突然舉起斧頭,但沒有劈向我們,而是狠狠地砍向身旁的岩壁。斧刃切入石頭的瞬間,整個洞穴劇烈震動,頭頂落下細碎的沙礫,打在我的肩膀上,帶來細密的刺痛。岩壁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後面複雜的齒輪與管線,那些金屬結構正在緩慢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看見了嗎?」樵客抽回斧頭,岩壁上的裂縫緩緩癒合,像是活物的傷口在自我修復,「這整個設施是活的,是有意識的。而我,就是它的意識。」

「不是了。」葉芷琳突然說,她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那種顫抖消失了,「你忘記了...狼人與狼人之間的連結...崔子翔死的時候...他傳給了我一些東西...」

她抬起雙手,十指交叉,做出一個奇異的手勢,那動作像是某種儀式,又像是舞蹈的起式。她的嘴唇快速蠕動,念誦著我聽不懂的音節,聲音低沉而規律,與洞穴中機械的嗡鳴產生了某種共鳴。





「妳在做什麼?」樵客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後退了一步,「停止!這不是妳應該知道的!」

「血脈的記憶。」葉芷琳睜開眼睛,那雙漆黑的瞳孔中閃爍著詭異的金光,「每個狼人在死的瞬間,都會釋放所有的資訊。崔子翔告訴我...這個洞穴的弱點...在第三根支柱...」

她猛地轉身,右腳踢向身後一根看似普通的鐘乳石。那根石笋應聲斷裂,露出裡面中空的金屬管道,管道中流淌著某種發光的液體,呈現出與混沌之血相似的暗紫色。

「不!」樵客大吼,舉起斧頭衝向葉芷琳。

「快走!」葉芷琳對我們大喊,她的聲音同時帶著清醒與狂熱,「門要開了!在左側!帶他們走!」





我沒有猶豫,背起曾偉峰,抓住禤潔儀的手,拖著黃靖男向左側移動。那裡的岩壁正在震動,一塊巨大的石頭向內凹陷,露出後方的金屬門,門縫中透出詭異的藍光。

「妳呢?」我回頭大喊。

「我來斷後。」葉芷琳轉身面對樵客,她的身體擋在管道與我們之間,「我欠崔子翔一個道別...也欠我自己一個結局...」

「愚蠢!」樵客的斧頭劈下,葉芷琳側身閃避,動作優美得如同舞蹈,但斧風仍在她的手臂上劃開一道血痕。

我咬緊牙關,衝向那扇正在開啟的門。門縫越來越大,冷風從裡面湧出,帶著一股福爾馬林與機油混合的氣味,嗆得我幾乎無法呼吸。我們擠進門縫,禤潔儀在最後進入的瞬間,回頭看了葉芷琳最後一眼。

「謝謝妳。」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地說。

葉芷琳沒有回頭,她正與樵客纏鬥,身影在藍光與黑暗中交錯。門在我們身後轟然關閉,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寬敞得可以容納三人並行,但坡度陡峭得幾乎是垂直。階梯的材質不是石頭或金屬,而是一種光滑的白色物質,觸感溫熱,像是某種生物的骨骼。牆壁上嵌著長條形的燈管,發出穩定的藍光,將整個通道照得如同海底。





「這是什麼地方?」黃靖男喘息著問,他拖著斷腿,每下一級階梯都伴隨著痛苦的呻吟,鐵管敲擊白色階梯,發出沉悶的聲響。

「器官。」曾偉峰趴在我背上,虛弱地說,他的嘴唇貼著我的耳廓,氣息微弱但清晰,「這些牆壁...有脈動...我感覺到了...我們在某种...生物的體內...」

「別說話,保存體力。」我說,感覺到背上的濕熱在擴散,他的血正在滲透我的衣服,「潔儀,混沌之血還有嗎?」

「最後一點。」禤潔儀從懷中掏出那個空了一半的小瓶,裡面還殘留著約莫一口的暗紫色液體,「我餵他喝下,但不知道能撐多久...他的傷勢太重了...」

她停下腳步,讓我將曾偉峰放下,靠牆坐著。她小心翼翼地將瓶口湊到曾偉峰唇邊,緩慢地傾倒。液體流入他喉嚨的瞬間,他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臉上的痛苦表情稍稍緩和,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

「有效...」曾偉峰睜開眼睛,那雙失聰的耳朵微微顫動,「疼痛...減輕了...但這只是暫時的...」

「足夠讓我們找到出路。」我說,重新將他背起,「能走嗎?」





「可以。」曾偉峰點頭,雙手環住我的脖子,「我感覺到...下面有空曠的空間...很大的空間...還有...很多心跳聲...不規律的...」

我們繼續向下,階梯似乎永無止境,空氣越來越濕熱,帶著一股濃郁的生物氣息,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培養皿。牆壁的顏色從白色逐漸變成了淡紅色,表面開始出現血管般的紋路,微微蠕動著。

「這不是建築物...」禤潔儀伸手觸摸牆壁,立即縮回手,臉色蒼白,「是活的...這些是血管...」

「不要碰。」我警告,但已經晚了。

牆壁突然劇烈收縮,像腸胃的蠕動,整個通道都在震動。頭頂傳來液體流動的聲響,某種淡黃色的液體從縫隙中滲出,滴落在階梯上,發出嘶嘶的聲響,冒起白煙。

「酸液!」黃靖男大喊,「快走!」

我們加快腳步,我在前方背著曾偉峰,禤潔儀攙扶著黃靖男,我們幾乎是在奔跑。酸液在後方追逐,滴落在我們身後的階梯上,腐蝕出深深的坑洞。

階梯突然結束,我們衝進了一個巨大的空間,慣性讓我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我穩住身形,抬頭看向四周,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





這是一個圓形的房間,直徑超過五十米,高度至少有二十米,穹頂消失在黑暗的上方。房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球體,直徑約三米,由無數個大腦和機械組成。那些大腦呈現出灰粉色,表面佈滿了溝回,還在微微蠕動,散發著詭異的生物熒光,藍綠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脈動。大腦之間穿插著金色的絲線與銀色的管線,像是某種邪惡的工藝品,將生物組織與機械完美縫合。

「那就是...主腦...」我喘息著說,感覺到背上的曾偉峰在顫抖。

無數個管線從主腦延伸出去,像觸手一樣連接到牆壁和天花板,管線中流淌著發光的液體,規律地脈動著。房間的四周,排列著數百個圓柱形的培養艙,每個艙體都有兩米高,直徑約一米,裡面充滿了淡紅色的液體。液體中漂浮著人——有的與我一模一樣,閉著眼睛,表情平靜;有的與禤潔儀一模一樣,長髮在液體中飄散;還有黃靖男、曾偉峰,甚至崔子翔和葉芷琳。他們全都赤裸著,身上連接著細小的管線,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沉睡。

「複製體...」黃靖男的聲音顫抖,他拖著斷腿走近其中一個培養艙,那裡面漂浮著一個與他完全相同的人,臉上沒有疤痕,雙腿完好無損,「這是...我?」

「不僅僅是複製。」一個聲音從房間中央傳來。

我們轉頭,看見主腦下方站著一個人。那是樵客,但他換下了那身工作服,穿著一件潔白的長褂,長褂下擺在氣流中飄動。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從容戲謔,而是帶著一種宗教狂熱般的執著,眼睛在生物熒光的映照下閃爍著非人的光芒。他手中沒有斧頭,而是捧著一個小型的控制器,上面佈滿了按鈕與跳動的數據。

「歡迎來到進化的殿堂。」樵客的聲音在圓形房間中迴盪,帶著某種共鳴的音效,「或者說,歡迎回家。看看周圍,這些都是你的兄弟,你的姐妹,你的無數種可能性。」





「這是什麼鬼東西?」我大喊,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產生回音,「你瘋了!」

「瘋狂是相對的。」樵客緩緩走下主腦下方的平台,赤腳踩在地面上,那地面也是那種溫熱的白色物質,「在遙遠的過去,第一個用火的人也被視為瘋子。我只是在推動下一個進化階段——人類與機器的融合,意識的永生。」

他走向最近的一個培養艙,那裡面漂浮著一個與我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複製體,皮膚光滑,沒有經歷過這些磨難的痕跡:「看看他們,完美無瑕,沒有痛苦,沒有記憶,但隨時可以灌輸意識。你們以為摧毀那個按鈕就能結束一切?不,我已經將意識上傳到了每一個複製體中。你們殺不死我,因為我無處不在。」

「所以你只是個懦夫。」我說,向前踏了一步,將曾偉峰放下,讓他靠在培養艙的基座上,「不敢真正面對死亡,所以躲在這些玻璃罐子後面。」

「懦夫?」樵客轉頭看我,眼神變得銳利,「我是先知。看看這個主腦,數百個大腦的集合,數千個靈魂的融合。我感受到了一切,知道了所有秘密,體驗了每一種死法。這不是躲藏,這是超越。」

「崔子翔呢?」我突然問,「葉芷琳呢?他們也是你'進化'的一部分?」

「他們是失敗的實驗品。」樵客的聲音變得冰冷,「感情是累贅,道德是枷鎖。崔子翔本可以成為完美的戰士,卻被罪惡感毀了。葉芷琳本可以成為完美的刺客,卻被愛情腐蝕。但沒關係...」他走向主腦,將手放在那蠕動的球體表面,「我有無數個備份,無數個機會。總有一個會成功,總有一個會達到完美的平衡——絕對的理性與絕對的力量。」

「我們會毀了這裡。」禤潔儀說,她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個空瓶,雖然裡面已經沒有液體,但她握緊瓶身,像是握住武器,「就像毀了機關城一樣。」

「妳可以試試。」樵客微笑,那笑容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但看看妳身後。」

我們轉頭,看見那些培養艙開始發出光芒,淡紅色的液體開始排出,艙門發出氣壓釋放的嘶嘶聲。其中一個艙門打開了,裡面與我相同的複製體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沒有情感,只有冰冷的殺意。

「歡迎來到深淵。」樵客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在這裡,你們將面對無數個自己。殺死他們,或者被他們殺死。這是最後的測試,也是最終的進化。」

那個複製體踏出培養艙,赤腳踩在地面上,動作流暢得像是獵豹。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與我相同的弧度,但眼神空洞得駭人。

「開始吧。」樵客說,退入主腦的陰影中,「讓我看看,原始版本與完美版本,誰更強。」

他的拳頭劃破空氣,我側身閃避,後背撞上培養艙的玻璃。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我的肩胛骨發麻。那個與我相同的複製體沒有停頓,右腳踢出,直奔我的膝蓋。我抬腿格擋,小腿骨撞擊的劇痛讓我悶哼一聲。

「沒有技術,只有本能。」樵客的聲音從主腦下方傳來,帶著評論的語調,「我移除了多餘的情感記憶,保留了戰鬥本能。他比你更純粹,凱明。」

「你錯了。」我咬牙說,揉了揉小腿,「沒有記憶的人,只是空殼。」

「空殼才能永恆。」樵客說,他手中的控制器閃爍著綠光,「記憶會腐敗,情感會疲憊,只有肉體與本能是永恆的。殺了他,證明你的'人性'更有價值。」

複製體再次衝來,這次他的動作更快,雙手成爪,抓向我的咽喉。我後仰躲避,同時右肘擊向他的腹部。肘部擊中了柔軟的肌肉,但他沒有退縮,反而用腹部夾住我的手臂,左手刀手劈向我的頸側。

「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驚慌,「他的動作沒有破綻!不像人類!」

「因為他不是人類了!」黃靖男的聲音吼道,伴隨著金屬撞擊的聲響。我眼角餘光看見他正用鐵管與另一個複製體纏鬥,那個複製體有著他年輕時的臉,雙腿完好,動作敏捷得讓他難以招架,「該死的,這小子比我當年還快!」

「他們連接了主腦!」曾偉峰靠在培養艙基座上,雖然無法站立,但他的雙手緊貼著地面,感受著震動,「我感覺到了...脈動...從那個球體傳來...控制著這些複製體的動作!」

複製體的攻擊連綿不絕,我被迫不斷後退,直到背後抵上另一個培養艙。他的臉近在咫尺,那張與我相同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汗水,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他的眼睛盯著我,裡面沒有光芒,只有純粹的黑暗。

「為什麼不還手?」複製體突然開口,聲音與我相同,但語調機械,「你在猶豫。猶豫是弱點。」

「因為我不想殺你。」我說,趁他說話的瞬間,矮身從他腋下鑽過,繞到他背後,「你不是敵人,你是受害者。」

「錯誤。」複製體轉身,速度比我想像中更快,手肘向後撞擊,正中我的胸口。我感覺到胸骨發出抗議的聲響,整個人向後飛去,摔在地上,口腔中瀰漫著血腥味。

「凱明!」禤潔儀想衝過來,但另一個複製體擋住了她。那個與她相同的複製體動作優雅,卻帶著致命的力量,每一招都瞄準她的要害。

「不要管我!」我爬起來,吐出一口血沫,「找主腦的弱點!」

「沒有弱點!」樵客大笑,聲音在房間中迴盪,「主腦是完美的!數百個大腦的集合,每一個都經過精密計算!你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在預料之中!」

「那就超越預料!」黃靖男大吼,他突然丟下鐵管,張開雙臂,任由複製體的拳頭擊中他的肩膀。骨頭錯位的聲響響起,他悶哼一聲,但雙手抓住了複製體的手臂,用頭狠狠撞向對方的鼻子。

複製體的鼻骨碎裂,黑色的血液流出,但他沒有退縮,反而用額頭回撞黃靖男。兩人額頭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同時後退。

「看到了嗎?」樵客說,「他們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恐懼。這就是進化。」

「不,這只是程序。」我說,觀察著複製體的動作。他雖然沒有表情,但鼻骨碎裂後,他的動作出現了極細微的延遲,像是機器處理錯誤訊號時的卡頓,「沒有疼痛,就無法感知危險。沒有恐懼,就無法理解生死。」

「那又如何?」樵客問。

「那就意味著...」我撲向複製體,這次我沒有閃避他的拳頭,而是任由那一拳擊中我的腹部。劇痛讓我彎腰,但我趁機抱住了他的腰,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向培養艙。他的後背撞擊玻璃,玻璃出現裂痕,「他們不會保護自己!」

我連續三次撞擊,玻璃終於碎裂。複製體跌入培養艙中,淡紅色的液體涌出,浸泡了他。他掙扎著想要爬出,但液體似乎帶有黏性,他的動作變得遲緩。

「幹得好!」曾偉峰大喊,「那些液體!有鎮定作用!」

「不僅如此!」禤潔儀突然說,她正與自己的複製體周旋,手中緊握著那個空藥瓶,「這些液體...和混沌之血的成分相似!是解藥的基礎!」

「什麼?」樵客的聲音突然尖銳,「閉嘴!妳懂什麼!」

「我懂草藥!」禤潔儀閃過複製體的攻擊,她的動作雖然疲憊但精準,「這些培養液裡有曼陀羅和龍葵的提取物!是用來抑制複製體意識的!但如果混合混沌之血...」

「會怎樣?」我問,同時撿起一塊玻璃碎片,抵擋著從培養艙中爬出的複製體。

「會產生逆轉效果!」禤潔儀說,「會喚醒他們的意識!讓他們擺脫控制!」

「不可能!」樵客怒吼,他按下控制器,更多的培養艙開始打開,「殺了他們!全部殺了!」

數十個複製體從培養艙中走出,他們有著我們的臉,但眼神空洞。他們圍了上來,腳步聲在房間中迴盪,如同死神的鼓點。

「我們被包圍了。」黃靖男退到我身邊,他的臉上佈滿血跡,斷腿拖在地上,「該死...這次真的完了...」

「不,還沒有。」禤潔儀突然說,她從懷中掏出那個裝著最後一點混沌之血的小瓶,「凱明,掩護我!我要去主腦那裡!」

「太危險了!」我大喊,同時踢開一個撲來的複製體,「那些複製體會攔住妳!」

「那就攔住他們!」禤潔儀的聲音堅定地說,她將藥瓶咬在口中,雙手撕開裙擺,露出小腿,「我觀察過了...主腦下方的連接管...那是輸送液體的管道...如果我將混沌之血注入那裡...」

「會污染整個系統!」曾偉峰明白過來,「就像病毒一樣擴散!」

「對!」禤潔儀說,她開始奔跑,朝著主腦的方向衝去。

「阻止她!」樵客尖叫,他親自衝了過來,手中握著那把斧頭。

我擋在他面前,雙手張開:「你的對手是我!」

「滾開!」樵客揮斧劈下,我側身閃避,斧刃擦過我的胸口,割開了衣服和皮膚,鮮血立即湧出。我忍住疼痛,撲向他,雙手抓住他握斧的手腕。

「你輸了。」我盯著他的眼睛,「你害怕我們找到弱點。」

「我沒有弱點!」樵客咆哮,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將我甩開,「我是神!」

「神不會流血。」我說,指著他的臉頰,那裡剛才被我抓出了一道血痕,「但你流血了。」

樵客摸向臉頰,看到指尖的鮮血,他的表情變得扭曲,狂熱中混雜著恐懼:「不...這只是...意外...」

「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從主腦下方傳來,她已經到達了那裡,正攀爬著連接管,「我快到了!」

複製體們轉向她,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放棄了我們,朝她圍去。

「該死!」黃靖男大喊,「我們要去幫她!」

「攔住他們!」我對黃靖男和曾偉峰說,同時撲向離禤潔儀最近的一個複製體,將他撲倒在地。

混戰開始了。黃靖男用鐵管揮舞,阻擋著複製體的前進;曾偉峰雖然無法站立,但他用雙手撐著身體,用腳絆倒靠近的複製體;我則在複製體群中衝殺,為禤潔儀爭取時間。

禤潔儀爬上了連接管,那管子粗如人腰,表面濕滑。她緊抱著管子,一點一點地向主腦移動。下方的複製體跳起來抓她,但差了幾寸。

「到了!」禤潔儀大喊,她到達了主腦下方,那裡有一個接口,連接著無數細管。她拔出藥瓶的塞子,將暗紫色的液體傾倒進接口中。

液體流入的瞬間,整個主腦發出了刺眼的光芒。那些蠕動的大腦突然劇烈顫抖,發出無聲的尖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臭味。主腦表面的藍綠色光芒變成了混亂的紅紫色,管線中的液體開始逆流。

「不!」樵客發出淒厲的慘叫,他拋下斧頭,抱著頭跪倒在地,「停下!快停下!我的意識!我的意識在...」

他的身體開始抽搐,皮膚下出現了無數凸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遊走。他抬起頭,眼睛已經變成了純白色,嘴角流出黑色的液體。

「你做了什麼...」他的聲音變得扭曲,不再是人類的聲調,而是無數聲音的混雜,「妳污染了系統...妳釋放了...怪物...」

主腦開始膨脹,體積增大了近一倍。那些連接的大腦開始融合,金色的絲線變成了血肉組織,將機械部分吞噬。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大腦和血肉組成的怪物從主腦中誕生,樵客的身體被吸了進去,成為了怪物中心的一部分。

「那是什麼...」黃靖男的聲音顫抖,他停下戰鬥,看著那個正在成形的怪物。

「融合...」曾偉峰喘息著說,「樵客與主腦融合了...因為混沌之血破壞了控制...他失去了人形...」

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那不是聲音,而是直接的思維衝擊,鑽入我們的腦海:「你們...毀了...進化...現在...一起...毀滅...」

複製體們突然停止了攻擊,他們抱著頭,發出痛苦的呻吟,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地,像是被切斷了線的木偶。

「有效...」禤潔儀從連接管上滑落,摔在地上,我衝過去接住她,「但...不夠...他變得太大了...」

「我們需要更多。」我說,看著那個正在向四周蔓延的怪物,它的觸手已經開始撕裂培養艙,「更多的混沌之血。」

「沒有了...」禤潔儀搖頭,她的臉色蒼白,「那是最後一點...」

怪物的觸手朝我們捲來,帶著死亡的氣息。

觸手捲來的空氣帶著腐臭與電解液的氣味,那氣味濃稠得幾乎凝固。我推開禤潔儀,後背撞上冰冷的培養艙基座,金屬邊緣撞擊脊椎的劇痛讓我悶哼一聲。那條觸手擦著我的臉頰掃過,擊中我身後的艙體,玻璃應聲碎裂,淡紅色的液體噴湧而出,灑在我的頭髮上,溫熱而黏稠。

「凱明!」禤潔儀的尖叫聲從左側傳來,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尖銳,在圓形房間中產生刺耳的回音。

我抬頭,看見那個由樵客與主腦融合而成的怪物正在膨脹。它的身軀已經增長到近五米高,無數個大腦像是氣泡般在血肉表面浮動,每一個都在微微蠕動,散發著藍紫色的微光。樵客的臉嵌在怪物的中心位置,已經扭曲變形,五官融化在血肉之中,只剩下半張嘴還在開合,發出無意義的嘶吼。

「沒有出路了...」黃靖男靠在破碎的培養艙旁,他的斷腿拖在地上,鐵管已經彎曲變形,「我們殺不死這個東西...」

「一定有。」我說,掙扎著站起來,雙腿因為疲憊而顫抖,「禤潔儀,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任何草藥?任何化學物質?」

「沒有了...」禤潔儀搖頭,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而發青,「混沌之血是最後的手段...除非...」

她的話還沒說完,怪物的另一條觸手已經掃來。那條觸手末端分叉,像是一張巨口,向著我的頭部咬下。我側身閃避,但觸手的速度太快,我感覺到左臂傳來一陣劇痛,袖子被撕裂,皮膚上留下五道深可見骨的抓痕。

「該死!」我捂住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滴在地上發出滴答聲響。

「凱明!小心後面!」曾偉峰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沙啞而急促。

我轉身,看見第三條觸手正從地面滑來,像蛇一樣纏向我的腳踝。我跳起來躲避,但落地的瞬間,另一條觸手已經等在那裡,捲住了我的腰部。巨大的壓力立即收緊,我感覺到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呼吸被瞬間切斷,視線開始發黑。

「放開他!」禤潔儀大喊,她撲過來,雙手抓住那條觸手,用盡全力拉扯。

觸手表面佈滿了黏稠的液體和細小的吸盤,那些吸盤吸附在她的手背上,立即在她的皮膚上留下紅腫的痕跡。但她沒有鬆手,反而咬緊牙關,更加用力地拉扯,指甲陷入血肉之中。

「潔儀!走開!」我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它會連妳一起...」

「我不走!」禤潔儀的聲音顫抖但堅定,她的額頭抵在觸手上,雙手因為用力而顫抖,「這次...換我保護你...」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那是一根細長的髮簪,通體漆黑,在怪物的熒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我認得那根髮簪,那是她從進入莊園第一天就一直戴著的,她說過那是她祖母留給她的唯一遺物。

「那是...」我喘息著問。

「毒。」禤潔儀說,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那笑容平靜得令人心碎,「我從第一天就準備好了...如果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這裡面是劇毒...足以殺死任何人...」

「不!」我明白了她的意圖,瘋狂地掙扎,「不要!還有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了。」禤潔儀說,她鬆開一隻手,握住那根髮簪,「你看...它的核心...樵客的心臟...在那裡...」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怪物的中心,那張扭曲的臉下方,有一個跳動的器官,那顆心臟比常人的要大上三倍,表面佈滿了金色的絲線,與機械管線交織在一起,正規律地收縮擴張,每一次跳動都讓怪物的身軀顫抖。

「那是...弱點...」曾偉峰說,他的聲音虛弱但清晰,「我感覺到了...震動的源頭...」

「對。」禤潔儀說,她轉頭看我,眼神中充滿了溫柔與決絕,「凱明...記得嗎...在藥草園...你說過...我們會一起活下去...」

「我們會的!」我大喊,聲音因為疼痛和絕望而扭曲,「放下那個!我們一起想辦法!」

「來不及了...」禤潔儀搖頭,她的眼淚滑落,滴在觸手上,「我已經...被感染了...你看...」

她抬起剛才抓住觸手的那隻手,手背的皮膚下出現了黑色的紋路,像是血管被污染,正順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那些紋路蠕動著,散發著與怪物相同的氣息。

「它的毒素...正在進入我的身體...」禤潔儀微笑,那笑容帶著釋然,「所以...讓我至少在還能控制的時候...做這件事...」

「不要!」我瘋狂地掙扎,但觸手纏得更緊,我感覺到肋骨可能已經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劇痛,「潔儀!求求妳!不要這樣!」

「我愛你。」禤潔儀說,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從你在藥草園...為我擋住那塊落石開始...我就知道...」

她轉身,面向怪物,舉起那根漆黑的髮簪。怪物的觸手似乎感覺到了威脅,鬆開了我,轉而向禤潔儀捲去。但禤潔儀沒有退縮,她迎向那條觸手,任由它捲住她的腰,將她拉向怪物的中心,拉向那顆跳動的心臟。

「不!」我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雙腿已經沒有了力氣。

「凱明...活下去...」禤潔儀的聲音從怪物中心傳來,越來越遠,「找到...真正的...自由...」

我看見她被拉到樵客那張扭曲的臉前,怪物的血肉張開,像是要將她吞噬。但在被吞沒的前一刻,禤潔儀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根漆黑的髮簪,狠狠地刺入了那顆跳動的心臟。

時間仿佛靜止了。

髮簪刺入心臟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緊接著,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處噴湧而出,那不是血液,而是濃稠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毒素。毒素迅速在心臟表面擴散,金色的絲線一根接一根地斷裂,發出細微的崩斷聲。

怪物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不再是思維衝擊,而是真實的、震耳欲聾的咆哮。它的身軀劇烈抽搐,觸手瘋狂地揮舞,擊碎了周圍的培養艙,淡紅色的液體四處噴灑。樵客的臉在心臟上方扭曲,發出最後的詛咒:「不...可能...我...是...神...」

「你不是神。」禤潔儀的聲音從怪物內部傳來,虛弱但清晰,「你只是一個...害怕死亡的...可憐人...」

心臟停止了跳動。

怪物的身軀僵直了一瞬,然後開始崩解。那些大腦一個接一個地爆裂,發出沉悶的聲響,血肉與機械分離,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軟軟地癱倒在地。巨大的身軀砸在地面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震得整個房間都在顫抖。

「潔儀!」我大喊,掙扎著爬起來,拖著斷了的肋骨,一瘸一拐地冲向那堆正在腐爛的血肉,「潔儀!」

黃靖男和曾偉峰也在呼喊,但我聽不見他們的聲音。我撲到那堆血肉前,雙手瘋狂地扒開那些還在蠕動的組織,不顧那腐蝕性的液體灼燒我的皮膚。我找到了她。

禤潔儀躺在那裡,身體被黑色的毒素侵蝕,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見我,嘴角扯出一個微笑。那根髮簪還插在她的心口,與怪物的心臟連接在一起,她用自己的生命作為導體,將毒素傳遍了整個系統。

「潔儀...」我跪在她身邊,雙手顫抖著捧起她的臉,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流失,「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血沫從嘴角溢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預言家...不是...女巫...只是...禤潔儀...選擇了...保護...愛的人...」

「不要說話...」我撕下自己的衣服,試圖堵住她心口的傷,但黑色的血不斷湧出,染紅了我的雙手,「我們會救妳...一定有辦法...」

「沒有...辦法了...」禤潔儀緩緩抬起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力道輕得像羽毛,「聽我說...松針...還記得嗎...」

「記得。」我哽咽著說,眼淚滴在她的臉上,「第一天...妳手裡握著的...」

「那是...我的...錨...」禤潔儀微笑,眼神開始渙散,「如果我...變成...別的...松針會...提醒我...我是誰...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落在地上,掌心向上,裡面什麼都沒有,但我知道她指的是那份記憶,那份在這個瘋狂遊戲中依然保持人性的執念。

「我會的。」我握緊她的手,感覺到她的脈搏越來越弱,「我會記住...我會永遠記住...」

「好...」禤潔儀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風,「這次...我真的...要睡了...不要太...想念我...」

「潔儀?潔儀!」我搖晃她,但她的身體已經軟軟地癱在我的懷中,沒有了呼吸。

她死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只有培養艙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倒數的秒針已經停止。我抱著她的身體,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消散,變得冰冷。黃靖男和曾偉峰爬過來,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低著頭,像是在默哀。

許久之後,曾偉峰打破了沉默:「凱明...我們得走了...這裡要塌了...」

我抬頭,看見房間的天花板正在龜裂,巨大的石塊開始掉落。主腦的毀滅引發了連鎖反應,整個地下設施開始崩塌。

「我知道。」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我抱起禤潔儀的身體,她輕得驚人。我走向最近的一個還完好的培養艙,將她輕輕放入那淡紅色的液體中。液體溫熱,像是母體中的羊水,她的頭髮在液體中飄散,面容平靜得像是睡著了。

「再見。」我說,吻了她的額頭,然後關上了艙門。

我轉身,看見黃靖男和曾偉峰正靠在門邊等著我。我們三個,一個斷腿,一個殘廢,一個心如死灰,互相攙扶著,向著最後的出口走去。身後,培養艙的液體開始發光,將禤潔儀的身影籠罩在溫柔的光暈中。

我們離開了那個房間,身後傳來崩塌的巨響,但我沒有回頭。

第九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