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動從腳底傳來,那是一種規律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每三秒一次,沉重得讓膝蓋發麻。我睜開眼睛,視線被塵埃與血跡模糊,頭頂有碎石不斷落下,砸在培養艙的殘骸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空氣中飄散著濃稠的甜味,那是培養液與血肉腐敗混合的氣息,嗆入喉嚨時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

「凱明...」

聲音從右側傳來,虛弱但清晰。我轉頭,看見禤潔儀半倚在一個破碎的培養艙基座上,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發紫,胸口的衣物被黑色的血跡浸透,但那雙眼睛還睜著,正看著我。

「妳還活著?」我掙扎著爬過去,雙手在破碎的玻璃與金屬碎片中划過,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我抓住她的手,感覺到脈搏微弱但還在跳動,「我以為...」

「毒素...沒有立刻致命...」禤潔儀喘息著說,她的手指無力地回握,「只是...讓我動不了...那個怪物...」





我抬頭看向房間中央,那裡的景象讓我血液凝固。樵客的屍體——那個曾經嵌入怪物中心的軀體——正在融化,像是蠟燭在高溫下軟化,皮肉與骨骼分離,滲入地面。而在那攤正在擴散的血肉之上,一個新的形態正在升起。

那不是之前的主腦,也不是血肉與機械的粗糙縫合。這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邪惡的存在。它的直徑超過六米,由無數個大腦緊密堆疊而成,每一個大腦都呈現出深紅色,表面佈滿了金色的神經索,那些神經索在空中舞動,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觸鬚。它的底部連接著無數根粗大的管線,插入地板,與整個設施的脈動同步。這就是「莊園之心」——一個純粹由意識與惡意構成的怪物。

「它...進化了...」禤潔儀的聲音顫抖,「混沌之血...沒有殺死它...只是...讓它擺脫了樵客的控制...變成更純粹的...東西...」

「還能動嗎?」我問,試圖將她扶起來,但她的身體軟綿綿的,雙腿無法支撐體重。

「不行...毒素...在擴散...」禤潔儀搖頭,她的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冷汗浸濕了我的衣領,「別管我...去找...弱點...」





「閉嘴。」我說,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拖著她向牆邊移動,「我不會再丢下任何人。」

「凱明!」黃靖男的聲音從左前方傳來,沙啞而急促,「它醒了!那些該死的罐子!」

我轉頭,看見四周的培養艙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爆裂。不是之前那種破碎,而是從內部被撐裂,玻璃碎片四處飛濺。綠色的液體——與之前的淡紅色不同,這次是濃稠的、帶著熒光的綠色——從破裂的艙體中湧出,流淌在地面上,發出嘶嘶的聲響。

一個複製體從破裂的艙體中跌出,那是與我相同的臉,但皮膚呈現出屍體般的青灰色。它趴在地上,手指抽搐,然後緩緩抬起頭,眼睛睜開,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慘白。它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然後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向我們爬來。

「該死...」我放下禤潔儀,撿起地上的一根斷裂的金屬管,擋在她面前。





更多的培養艙破裂,無數個複製體爬出來,有我的,有禤潔儀的,有黃靖男的,還有崔子翔和葉芷琳的。它們的動作僵硬,關節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像是一群被提線操控的木偶,正緩慢但堅定地向我們圍攏。

「這是什麼鬼東西...」黃靖男拖著斷腿移動過來,他的臉上佈滿血跡與灰塵,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殭屍嗎?」

「被莊園之心控制的軀殼...」曾偉峰靠在牆邊,雖然無法站立,但他的雙手緊貼著地面,感受著震動,「我感覺到了...那個怪物...正在通過地板...向它們傳遞指令...」

「有多少個?」我問,金屬管握在手中,感覺到重量與冰涼。

「幾十個...還在增加...」曾偉峰閉上眼睛,眉頭緊鎖,「它們...沒有痛覺...只有...殺戮的指令...」

複製體們加快了速度,從爬行變成了奔跑,它們的腳步聲在房間中迴盪,如同死亡的鼓點。最前面的一個「我」撲了過來,雙手成爪,抓向我的咽喉。我揮動金屬管,擊中它的頭部,發出沉悶的聲響。它的頭骨凹陷下去,黑色的液體從傷口流出,但它沒有停下,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上來。

「沒用!打不死!」我大喊,一邊格擋一邊後退。

「打頭!」黃靖男吼道,他舉起那把已經破損的獵槍,用槍托狠狠砸向一個撲來的「禤潔儀」複製體,「打碎它們的腦袋!」





槍托擊中複製體的頭部,頭顱爆裂,黑色的液體與腦漿四濺。那個複製體終於倒下,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有效!」黃靖男大喊,但他的動作因為斷腿而遲緩,另一個複製體從側面撲來,將他撞倒。

「靖男!」我衝過去,金屬管刺入那個複製體的後腦,用力攪動。複製體發出刺耳的尖叫,軟軟地倒下。

黃靖男爬起來,吐出一口血沫,臉上卻露出笑容:「看來...我們要死在這裡了...」

「不會。」我說,拖著他退回牆邊,與禤潔儀和曾偉峰背靠背站成一圈,「我們會出去。」

「凱明...」黃靖男突然說,他的聲音變得平靜,「聽我說...我的腿斷了...跑不了...與其拖累你們...不如讓我...」

「閉嘴。」我打斷他,「我們不會丢下你。」





「這不是丢下...」黃靖男轉頭看我,他的臉上那三道爪痕在怪物發出的藍綠色光芒下呈現出詭異的顏色,「這是...我的選擇。我這輩子殺過人...為了生存...為了憤怒...但從來沒有...為了朋友而死。」

他舉起獵槍,檢查著最後的彈藥:「今天...我想試試。」

「靖男...」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平靜的決心。

「告訴崔子翔...」黃靖男微笑,那笑容難得地真誠,「我追上他了...這次...我們扯平了...」

他說完,不等我回應,舉起獵槍,衝向了那群複製體。他的動作雖然因為斷腿而蹣跚,但氣勢如虹。槍聲響起,一個複製體的頭顱爆裂,黑色的液體噴濺而出。他丟下獵槍,用槍托砸向另一個複製體,同時大喊:「走!去找那個該死的核心!我擋住它們!」

「靖男!」我大喊,想要衝過去,但禤潔儀拉住了我的手臂。

「不要...浪費他的...犧牲...」禤潔儀的聲音虛弱但堅定,「看...上面...」

我抬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房間的中央,那個巨大的「莊園之心」正在緩慢旋轉,無數個大腦在表面蠕動。而在它的底部,與地面連接的地方,有一個空隙,那裡有一顆心臟正在跳動——那是樵客原本的心臟,比常人的要大上三倍,表面佈滿了金色的絲線與齒輪,正規律地收縮擴張,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個房間顫抖。





「那就是...核心...」禤潔儀喘息著說,「還在跳動...那就是...弱點...」

「但要怎麼過去?」曾偉峰問,他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扭曲,「那些觸手...還有這些複製體...」

黃靖男在複製體群中廝殺,他的身上已經佈滿了抓痕與咬傷,但他沒有退縮。他用槍托砸碎了一個複製體的頭顱,黑色的液體噴濺在他臉上,他大笑著:「來啊!你們這些假貨!讓你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黃靖男!」

更多的複製體撲向他,將他淹沒。我看見他在人群中掙扎,用牙齒咬,用拳頭砸,用最後的力氣為我們爭取時間。

「走啊!」他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帶著血沫的嘶啞,「不要...回頭...」

我咬緊牙關,感覺到眼眶發熱,但我沒有流淚。我背起禤潔儀,攙扶著曾偉峰,向著房間的側面移動,那裡有一排倒塌的培養艙,可以作為掩體。

莊園之心似乎感覺到了我們的意圖,無數根神經索觸手從它的表面射出,像箭一樣刺向地面。其中一根擦過我的肩膀,帶走了一塊皮肉,劇痛讓我悶哼一聲。





「左邊!有三個!」曾偉峰大喊,雖然他聽不見,但他的震動感知告訴他危險的方向。

我轉向,看見三個複製體正從左側爬來,動作快得驚人。我放下禤潔儀,撲過去,金屬管刺入第一個的頭部,然後翻身滾開,躲過第二個的撲擊。第三個複製體抓住了我的腳踝,指甲陷入皮肉,我感覺到鮮血流出。

「放開!」我怒吼,用另一隻腳踢向它的頭部,骨骼碎裂的聲響起,它鬆開了手。

我爬起來,拖著傷腿回到禤潔儀身邊。黃靖男的方向已經沒有了聲響,只有複製體們撕咬的聲音,沉悶而令人作嘔。

「他...走了...」禤潔儀輕聲說,閉上眼睛,一滴淚水滑落。

「我們會帶著他的份...活下去...」我說,聲音沙啞。

我看向那個核心,那顆跳動的心臟。它距離我們有二十米,中間隔著無數個觸手與複製體。但這是唯一的出路。

「我要去那裡。」我說,「妳們在這裡等...」

「不...」禤潔儀抓住我的手臂,「一起去...或者...一起死...」

「妳動不了...」

「我可以...」禤潔儀掙扎著站起來,雖然雙腿顫抖,但她挺直了腰背,「混沌之血...雖然中毒...但也給了我...最後的力氣...」

她從懷中掏出那個已經空了的藥瓶,還有那根漆黑的髮簪——那根刺入過怪物心臟的髮簪,上面還殘留著黑色的毒素。

「這個...還能用...」她說,將髮簪遞給我,「刺入...那個核心...就像...我之前做的...」

我接過髮簪,感覺到上面殘留的溫度。曾偉峰也掙扎著站起來,用一根斷裂的金屬條作為拐杖:「我...可以幫你...引開...一部分...」

「你們...」我看著他們,兩個重傷的人,卻都露出了決絕的表情。

「這是最後的戰鬥了,凱明。」禤潔儀微笑,那笑容蒼白但堅定,「讓我們...一起結束它...」

莊園之心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房間開始劇烈震動,天花板落下巨大的石塊,培養艙的殘骸被震得跳動起來。那些複製體們停止了攻擊,轉而面向我們,像是收到了最後的指令,準備發起總攻。

「準備好了嗎?」我問,握緊手中的髮簪與金屬管。

「準備好了。」禤潔儀和曾偉峰同時說。

我們三人,一個持著毒簪,一個拄著拐杖,一個背著必死的決心,向著那個跳動的核心,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腳步踩在黏稠的地面上,發出濕潤的聲響,那聲音被周圍的混亂吞沒。我握緊那根漆黑的髮簪,簪身還殘留著禤潔儀的體溫,尖端的毒素在怪物的熒光下閃爍著暗沉的光澤。曾偉峰拄著金屬條,一瘸一拐地緊跟在我左側,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吐氣都帶著血沫的氣息。

「左邊...兩個...」曾偉峰的聲音沙啞地說,他的耳朵雖然聽不見,但手掌貼著地面,感受著震動的來源,「正在...快速接近...」

話音未落,兩個複製體已經從左側的培養艙殘骸後撲出,那是兩個與我相同的臉,但皮膚已經腐爛,露出下面的肌肉纖維。我舉起金屬管,擋住第一個的抓擊,同時右手的髮簪刺向第二個的頭部。髮簪刺入顱骨的瞬間,發出沉悶的聲響,黑色的液體噴濺而出,濺在我的臉上,帶著刺鼻的腐臭味。

「後面!」禤潔儀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虛弱但急促。

我轉身,看見一個複製體正爬向禤潔儀,它的雙腿已經斷裂,只用雙手在地面上拖行,指甲刮擦著金屬地板,發出刺耳的噪音。禤潔儀想要後退,但她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只能靠在牆壁上,用盡力氣舉起一塊破碎的玻璃。

「走開...」禤潔儀的聲音顫抖,但她的手臂穩定,將玻璃刺入複製體的頭部。

複製體抽搐了幾下,倒在地上,不再動彈。禤潔儀喘著粗氣,臉色更加蒼白,黑色的血跡從她的嘴角溢出。

「妳還好嗎?」我衝過去,扶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還...撐得住...」禤潔儀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不要...管我...繼續...前進...」

「我不會丢下妳。」我說,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我們說好了...一起...」

「真是...固執...」禤潔儀微笑,那笑容帶著苦澀,「和第一天...一樣...」

曾偉峰在前方揮舞著金屬條,擊退一個撲來的複製體,他回頭大喊:「快點!那個東西...正在...移動...核心...在改變位置...」

我抬頭看向莊園之心,那個巨大的血肉球體確實在緩慢移動,向著房間的中央靠攏,無數根神經索觸手在空氣中舞動,像是某種防禦機制。那顆暴露的核心——樵客的心臟——隨著球體的移動而改變位置,時而被蠕動的大腦遮擋,時而短暫地暴露。

「它...在保護...弱點...」禤潔儀喘息著說,「需要...分散它的...注意力...」

「怎麼做?」我問,一邊攙扶著她一邊前進。

「聲音...」禤潔儀說,「或者...震動...它靠...震動...感知...」

曾偉峰明白了,他停下腳步,用金屬條狠狠敲擊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響。同時,他大喊:「來這裡!你們這些怪物!」

複製體們確實被吸引了,它們轉向曾偉峰,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向他爬去。曾偉峰一邊敲擊一邊後退,將複製體群引向房間的另一側。

「偉峰!」我大喊,「小心!」

「快走!」曾偉峰回頭看我,臉上露出堅定的表情,「我引開它們...你們...去核心...」

「不行...」

「這是...最好的...辦法...」曾偉峰的聲音因為用力而扭曲,他繼續敲擊地面,吸引更多的複製體,「我...跑不了...但還能...製造噪音...」

我看著他被複製體包圍,那些蒼白的軀體一個接一個地撲向他,他用金屬條拚命抵抗,但寡不敵眾。一個複製體咬住了他的手臂,他發出慘叫,但沒有倒下,繼續用另一隻手揮舞。

「走啊!」曾偉峰大吼,聲音在房間中迴盪,「不要...回頭...」

我咬緊牙關,感覺到眼眶發熱,但我沒有猶豫,攙扶著禤潔儀繼續向核心前進。身後傳來曾偉峰的喊聲,然後是肉體被撕裂的聲音,沉悶而令人心碎。我沒有回頭,我知道如果我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禤潔儀的聲音顫抖。

「他會撐住的。」我說,但我知道這只是安慰。

我們距離核心還有十米,那顆跳動的心臟就在眼前,被無數金色的絲線纏繞,表面佈滿了血管,每一次收縮都釋放出藍色的電火花。莊園之心發出了低沉的咆哮,那聲音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在我們的腦海中響起,帶著無數個聲音的混雜:「你們...無法...觸及...神聖...」

「閉嘴...」我咬牙說,舉起髮簪,「你不是神...你只是...一個瘋子的...惡夢...」

「凱明...」禤潔儀突然停下腳步,她的身體僵硬,「我的腿...完全...沒感覺了...毒素...到心臟了...」

「不...」我看著她,她的臉色已經變成青灰色,嘴唇發紫,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聽我說...」禤潔儀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把我...放下...你...一個人...更容易...接近...」

「我不會...」

「這是...命令...」禤潔儀微笑,那笑容帶著溫柔,「作為...女巫...我命令你...活下去...」

「我拒絕服從。」我說,聲音沙啞,「我們一起...到最後...」

我彎腰,將她背起,雖然她的體重很輕,但在我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上,這是沉重的負擔。我一步一步地向核心走去,每一步都伴隨著劇痛,肋骨斷裂的地方像是被火燒。

莊園之心似乎感覺到了威脅,更多的觸手向我們襲來。我左閃右避,但背著禤潔儀讓我的動作變得遲緩。一根觸手纏住了我的右腳,我摔倒在地,膝蓋撞擊地面,禤潔儀從我背上滑落。

「凱明!」禤潔儀驚呼。

我轉身,用髮簪刺向那根觸手,毒素立即見效,觸手鬆開,抽搐著縮回去。但更多的觸手襲來,像是無數條蛇,從四面八方包圍我們。

「看來...我們到...極限了...」我喘息著說,將禤潔儀護在身下,準備迎接最後的攻擊。

就在這時,一陣巨大的爆炸聲從房間另一側傳來。我轉頭,看見曾偉峰的方向升起了一團火光,他點燃了什麼——可能是培養液,可能是泄漏的氣體——整個區域陷入火海。複製體們在火焰中尖叫,扭曲,化為灰燼。

「偉峰...」我喃喃說。

「他...為我們...開了路...」禤潔儀說,聲音虛弱。

確實,火焰暫時阻擋了複製體,也吸引了莊園之心的注意力。它的觸手轉向火焰的方向,試圖撲滅或者驅散,核心的防禦出現了短暫的空隙。

「就是...現在...」禤潔儀推了我一把,「去...刺入...核心...」

「妳呢?」

「我...給你...掩護...」禤潔儀掙扎著坐起來,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個小瓶子,裡面還有幾滴混沌之血,「這個...可以干擾...它的感知...」

「不...妳需要...」

「我已經...不需要了...」禤潔儀搖頭,她將瓶子砸向地面,液體濺出,形成一片紫色的霧氣,「快去...我撐不了...多久...」

我看著她,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爭論是沒有用的。我握緊髮簪,站起身,向著核心衝去。

莊園之心發出了憤怒的咆哮,它的觸手從火焰中抽回,向我捲來。但在紫色霧氣的干擾下,它的動作變得遲緩,無法準確定位我的位置。

五米,四米,三米...

那顆心臟就在我面前,我能看見它的跳動,看見金色的絲線在表面遊走,看見樵客扭曲的臉在心臟表面浮現,發出無聲的詛咒。

兩米...

一根觸手突破霧氣,纏住了我的腰部,巨大的壓力讓我幾乎窒息。我感覺到肋骨在斷裂,視線開始模糊。但我沒有停下,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髮簪,狠狠地刺向那顆跳動的心臟。

「結束了...」我咬牙說,將髮簪推入到底。

髮簪刺入心臟的瞬間,整個房間陷入了死寂。然後,一聲淒厲的、非人的尖叫響起,莊園之心的身軀劇烈抽搐,無數個大腦同時爆裂,金色的絲線一根接一根地斷裂。纏住我的觸手鬆開,我摔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了禤潔儀身邊。

「成功了...」禤潔儀微笑,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莊園之心開始崩塌,它的身軀縮小,枯萎,那些大腦一個接一個地化為灰燼。房間的震動停止了,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後恢復了正常的白色。

「我們...活下來了...」我喘息著說,感覺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

「是啊...」禤潔儀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風,「終於...可以...休息了...」

「潔儀?潔儀!」我轉頭看她,發現她的呼吸已經停止,嘴角還帶著微笑,但身體已經冰冷。

她死了,這一次,真的死了。

光線刺入眼瞼時帶著灼熱的痛感,我本能地閉上眼睛,感覺到淚水從眼角滑落。海風灌入狹窄的豎井出口,帶著濃郁的鹽分與海藻的腥氣,那氣息嗆入喉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我趴在金屬梯級的頂端,雙臂因為過度用力而顫抖,指節泛白,幾乎無法鬆開抓住梯級的手指。

「凱明...我們...到了嗎...」曾偉峰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沙啞地說,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吐氣都帶著血腥味。

「到了。」我喘息著回答,強迫手指鬆開,將禤潔儀的身體從胸前解下,輕輕放在金屬平台上,「上面...有光...是外面...」

「光...」曾偉峰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虛弱,「真的是...光嗎...不是我...幻覺...」

「不是幻覺。」我說,抬起沉重的手臂,推開頭頂那塊生鏽的金屬蓋板。

蓋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向一側滑開。強烈的光線立即湧入,這次我有所準備,瞇著眼睛適應。那是晨光,帶著晨曦特有的淡金色,灑在我的臉上,溫暖得讓人顫抖。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沒有鐵鏽與腐臭,只有海風的清新與遠處某種花香的甜味。

「我先上去。」我說,雙手撐住出口邊緣,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身體撐出豎井。

我跌坐在柔軟的沙地上,沙子細膩得不可思議,從指縫間流瀉而下,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這是一片沙灘,兩側是高聳的岩壁,前方是無盡的海平面,太陽正從海平線上升起,將天空染成橙紅與粉紫的漸層,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著金色的光芒。

「偉峰,上來。」我俯身,將手臂伸入豎井,抓住曾偉峰的手腕,「抓住我。」

「我的腿...沒力氣...」曾偉峰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羞愧,「你自己...先走...把潔儀...帶上去...」

「閉嘴。」我說,聲音因為疲憊而嘶啞,「抓住我的手,現在。」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腕,力道輕得像是鳥爪。我咬緊牙關,用雙腳蹬住豎井邊緣,身體向後仰,將他從洞口拖出來。曾偉峰的身體摔在沙地上,發出悶響,他側躺著,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左腿的褲管已經被血完全浸透,呈現出深褐色。

「躺著別動。」我說,轉身再次探入豎井,「我帶潔儀上來。」

我將禤潔儀的身體抱起,她輕得可怕,像是一具空殼。我小心翼翼地將她托出豎井,平放在沙灘上,讓她的頭部枕在我的腿上。她的臉色平靜,雙眼緊閉,長睫毛在晨光的照射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彷彿只是睡著了。

「潔儀...」我輕聲呼喚,手指拂去她臉頰上的灰塵,「我們出來了...妳看...是黎明...」

沒有回應。她的身體已經冰冷,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我握住她的手,那隻曾經煉製藥劑、拯救無數人的手,現在無力地垂在我的掌心。

「她...走了...」曾偉峰側躺著,看著這一幕,聲音顫抖地說。

「我知道。」我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但她不會被留在那個地獄裡。」

我脫下外套,鋪在沙地上,然後輕輕將禤潔儀的身體移動到外套上。她的頭髮散落在沙礫中,被海風吹動,我細心地將那些髮絲整理好,讓她看起來像是在安睡。

「我們要帶她走。」我說,將外套的邊角折起,包裹住她的身體,「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當然。」曾偉峰掙扎著坐起來,靠在一塊岩石上,「我們...一起...」

「你的腿需要處理。」我說,轉向他,檢查他的傷勢。左腿的骨折已經惡化,皮膚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腫脹得將褲管繃緊,「壞死...在擴散...」

「我知道。」曾偉峰苦笑,額頭上佈滿冷汗,「感覺不到...疼痛了...其實...也不是壞事...」

「這不是好事。」我說,撕下襯衫的布料,將他的大腿根部緊緊綁住,「我們要止血,然後找路離開。」

「離開...」曾偉峰看向四周,「這是...島嶼...我們在哪裡...」

「太平洋的某個地方。」我說,環顧沙灘。這是一個小海灣,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前方是遼闊的海洋,沙灘上散落著一些漂流木與貝殼,沒有人工建築的痕跡,「杜雅雯說過...設施在島上...」

「杜雅雯...」曾偉峰皺眉,「她以為...她死了...」

「也許真的死了。」我說,站起身,沿著沙灘走幾步,觀察地形,「我們需要...」

我的話停住了。沙地上有一排腳印,從海水的方向延伸過來,一直延伸到岩石的陰影處。那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尺寸,而且很深,說明是在不久前留下的,沙子還沒有被海風抹平。

「有人來過。」我警覺地說,彎腰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就在剛才。」

「是敵人嗎...」曾偉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失敗了,「還是...」

「不知道。」我說,握緊石頭,擋在曾偉峰和禤潔儀身前,「出來!我知道你在那裡!」

海風吹過,帶著鹽分的濕氣。岩石的陰影處傳來腳步聲,輕微而謹慎。一個身影從岩石後走出,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破爛的白色防護服,臉上佈滿了灰塵與擦傷,頭髮凌亂地綁在腦後,但那雙眼睛異常清醒,手中握著一個老式的信號槍。

「杜雅雯?」我驚訝地說,手中的石頭差點掉落,「妳...還活著?」

「顯然如此。」杜雅雯的聲音沙啞地說,她放下信號槍,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敵意,「我還以為...只有你們兩個。禤潔儀...她...」

「她走了。」我說,聲音沉重,「為了殺死那個怪物...她犧牲了自己。」

杜雅雯沉默了一瞬,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她...總是這樣...在關鍵時刻...比任何人都勇敢...」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問,沒有放下石頭,「妳不是應該...」

「應該死了?」杜雅雯苦笑,走近幾步,在距離我們三米處停下,「我通過純潔之門後...被傳送到了設施的維修通道...我一直躲藏...直到感覺到爆炸...才敢出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曾偉峰問,靠著岩石喘息,「真的是...島嶼?」

「太平洋上的某個私人島嶼。」杜雅雯說,轉身指向遠處的海平面,「屬於一個叫'紅屋'的組織。樵客...只是他們的一個成員...或者說...一個實驗品...」

「紅屋...」我皺眉,「所以這還沒有結束...」

「永遠不會結束。」杜雅雯說,聲音帶著疲憊,「只要還有像樵客這樣的人...還有像紅屋這樣的組織...遊戲就會繼續...」

「但我們活下來了。」我說,放下石頭,「這就是勝利。」

「暫時的。」杜雅雯看向遠處,「你們看...」

我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海平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那是一艘船,正在向這個方向駛來。隨著距離接近,我能看見那是一艘灰色的快艇,船頭沒有標誌,但速度極快,在海面上劃開白色的浪花。

「是救援嗎?」曾偉峰問,聲音帶著一絲希望。

「不是。」杜雅雯舉起手中的信號槍,「那是清理者...紅屋的清理隊...他們來...滅口...」

「該死...」我咬牙,「我們沒有力氣再戰鬥了...」

「但我有這個。」杜雅雯說,檢查著信號槍,「還有一發燃燒彈...如果我們能讓那艘船...停下來...或者引爆...」

「妳會用嗎?」我問。

「在警校...學過...」杜雅雯說,嘴角扯出一個苦笑,「雖然...那是很久以前了...」

「我們需要計劃。」我說,走回曾偉峰身邊,幫他調整姿勢,讓他能坐得更舒服,「偉峰,你還能...」

「我動不了。」曾偉峰說,聲音平靜,「但我的手臂...還能用...給我...武器...」

「你這個狀態...」

「我說了...給我...武器...」曾偉峰堅持,眼神堅定,「我不能...再拖累你們...至少...讓我...最後一次...有用...」

我沉默了一瞬,然後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塞進他的手裡:「拿著。」

「謝謝。」曾偉峰握住石頭,靠著岩石,看向那艘越來越近的船,「凱明...如果...這次真的...結束了...」

「不會結束。」我打斷他,「我們會活下去。一起。」

「固執...」曾偉峰微笑,「就像...第一天...你說...我們會...一起...出去...」

「我說到做到。」我說,站起身,走到杜雅雯身邊,「妳打算怎麼做?」

「等他們靠近。」杜雅雯說,舉起信號槍,瞄準海面上的船隻,「大概...還有五百米...等他們進入射程...」

「然後呢?」我問,撿起更多的石頭,堆放在曾偉峰身邊,又撿起一根堅硬的漂流木,握在手中。

「然後...賭一把。」杜雅雯說,聲音帶著決絕,「如果我失敗了...你們...找機會...跳海...也許...能漂到...其他地方...」

「不會失敗。」我說,站在她身側,握緊漂流木,「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不會死在...這裡...」

「希望如此。」杜雅雯說,手指扣在扳機上,「凱明...如果...這次活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我重複著這個詞,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船,晨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我會...帶著他們...回家...然後...告訴世界...這裡發生的一切...」

「世界不會相信的。」杜雅雯說。

「總會有人相信。」我說,「總會有人...願意聽...」

船隻更近了,我能看見船上的人影,他們穿著黑色的制服,手持武器。杜雅雯舉起信號槍,手臂穩定,瞄準。

「準備...」杜雅雯低聲說。

我站在她身旁,握緊漂流木,準備迎接最後的戰鬥。身後,曾偉峰握著石頭,靠著岩石,禤潔儀安靜地躺在沙灘上,被晨光籠罩。

這是黎明,但黎明之前,總是最黑暗的時刻。

第十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