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十一場:逃亡
碎石砸落在地面的聲響從頭頂傳來,沉悶而連續,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上方緩慢移動腳步。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我的頭髮上,帶著混凝土的乾澀氣味,鑽入鼻腔時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我抱著禤潔儀,她的身體軟綿綿地靠在我的胸膛上,溫熱的血液從她腹部的傷口滲出,浸透了我的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那種濕熱的觸感讓我心頭發緊。
「她還在流血。」曾偉峰的聲音沙啞地說,他靠在左側的牆壁上,右手緊握著一根從廢墟中撿起的鐵管,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顯然是肋骨斷裂後無法用力,「需要...重新包紮...」
「沒有時間了。」我回答,調整了一下抱著禤潔儀的姿勢,讓她的頭部靠在我的肩膀上,避免顛簸,「壓力不夠,傷口太深,包紮也止不住。」
「黃靖男...真的...」曾偉峰沒有說完,他的視線投向身後那堆正在不斷塌陷的瓦礫,那裡剛才還有黃靖男的身影,現在已經被巨大的混凝土塊完全掩埋,只有幾縷血跡從石縫中滲出,在灰塵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走了。」我說,聲音在崩塌的轟鳴中顯得微弱,「為了我們能走到這裡。」
「我們不能...讓他白死...」禤潔儀突然開口,聲音虛弱得幾乎被灰塵落下的聲音掩蓋,她的眼皮顫動,勉強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看向遠處,「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不行。」我拒絕,抱緊她的雙腿和背部,感覺到她的體重正在變輕,這不是好兆頭,「妳的傷口會撕裂,到時候誰也救不了妳。妳現在需要保持靜止,減少出血。」
「但這樣...你撐不了...多久...」禤潔儀喘息著說,她的手指無力地抓住我的衣領,指節泛白,力道輕得像是嬰兒的抓握,「我的腿...沒有感覺了...毒素...在擴散...每分每秒...都在惡化...」
「那就更應該節省力氣。」我說,邁步向前,腳下的地板傳來不規則的震動,那種震動透過靴底傳上來,讓我的膝蓋發麻,「閉嘴,保存體力。我們要活著出去,一起。」
「前面...右轉...」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耳朵貼著牆壁,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他的手掌緊貼著地面,感受著震動的頻率,「震動...從左邊來...左邊的走廊...要塌了...震動頻率...每三秒一次...是連續塌陷...」
「確定嗎?」我問,停下腳步,看向左右兩條岔路。左邊的走廊燈光閃爍,天花板上有巨大的裂縫,右邊則是一片漆黑,只有盡頭有微弱的光點。
「確定。」曾偉峰點頭,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佈滿冷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的起伏和壓抑的呻吟,「右邊...震動較小...但...有風...從那邊吹來...風速...每秒約兩米...」
「風意味著出口。」禤潔儀輕聲說,她的眼睛再次閉上,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聽他的...凱明...他的震動感知...不會錯...」
「好。」我轉向右邊的走廊,邁步前進。地板開始傾斜,角度越來越陡,我不得不靠著右側的牆壁行走,感覺到牆面的溫度異常地高,像是某種機械在牆後運轉,透過混凝土傳來灼熱的溫度,燙得我的肩膀發疼。
「慢一點...」曾偉峰在後面喊,他的腳步蹣跚,拖著一條腿,鐵管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地面...有裂縫...正在擴大...寬度...已經超過十公分...還在增加...」
我低頭,看見腳下的水泥地面確實出現了細密的紋路,像是蜘蛛網一樣蔓延。紋路中透出下方深淵的黑暗,還有熱氣從中湧出,帶著硫磺的氣味。前方的地板突然發出一聲巨響,一道裂縫迅速擴大,從牆壁的一側延伸到另一側,寬度足以掉下一個人。
「跳過去。」我說,看著前方約兩米寬的裂縫,那裂縫正在緩慢地擴大,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邊緣的混凝土碎塊不斷掉落深淵,「我先過,然後接應你們。」
「不...一起...」禤潔儀虛弱地反對,她的手指緊抓著我的衣領,「不要...分開...萬一...你過去之後...這邊塌了...」
「聽話。」我說,後退了幾步,調整呼吸,感受著肋骨的疼痛,助跑,然後奮力一躍。
身體在空中劃過短暫的弧線,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熱風從下面湧上,吹亂了我的頭髮,帶著灼熱的溫度。我落在對面的地板上,膝蓋彎曲卸去衝擊力,但地板因為震動而滑動,我差點摔倒,連忙用肩膀抵住牆壁穩住身形。牆壁上的灰塵被我的肩膀震落,灑在頭上。
「把潔儀...拋過來...」我喊,伸出雙臂,雙腳分開站穩,膝蓋微曲,「我接得住。慢一點,讓我準備好。」
「太危險...」曾偉峰搖頭,他看著裂縫,寬度已經擴大到兩米半,而且還在繼續擴大,邊緣的混凝土不斷剝落,「我們...需要助跑...但我抱不動她...我的肋骨...一用力就...」
「那麼...我先跳...你推我一把...」禤潔儀突然說,她掙扎著從曾偉峰懷中站起來,雖然雙腿顫抖,但她挺直了腰背,雙手撐著牆壁,「我的上半身...還有力氣...只要...推我的背...給我...加速度...」
「不行!妳的傷...會撕裂...」我大喊,聲音在走廊中迴盪。
「沒有...時間...爭論了...」禤潔儀咬緊牙關,後退了幾步,靠在曾偉峰身上,她的臉色因為疼痛而扭曲,但眼神堅定,「推我...偉峰...用盡...全力...相信我...也相信...凱明...」
曾偉峰看著我,又看了看越來越寬的裂縫,最終點頭,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灰塵:「準備...接住她...千萬...別失手...」
「我準備好了。」我說,張開雙臂,雙腳分開站穩,重心下沉,「來!現在!」
禤潔儀深吸一口氣,然後向前衝刺。她的動作因為傷勢而遲緩,右腿幾乎拖在地上,但曾偉峰在她身後彎腰,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抵住她的背部,用力一推。她的身體向前飛出,越過裂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我伸出雙手,準確地抱住她的腰部和背部,但衝擊力讓我向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事吧?」我低頭問,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腹部有溫熱的液體涌出,更多了。
「沒事...」禤潔儀喘息著說,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偉峰...快過來...裂縫...又擴大了...」
我抬頭,看見曾偉峰正站在裂縫邊緣,準備跳躍。但就在他起跳的瞬間,他腳下的地板突然塌陷,發出巨大的斷裂聲,整塊混凝土板向下墜落。他整個人向下墜落,只有雙手抓住了對面邊緣的地板,身體懸空,在黑暗中搖晃,鐵管掉進深淵,發出長久的回響。
「偉峰!」我大喊,放下禤潔儀,撲到裂縫邊緣,趴在地上,上半身探入裂縫。
「抓住...我...」曾偉峰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絕望的顫抖,他的手指緊扣著地板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翻裂,鮮血順著手指流下,滴落在黑暗中,「快...我撐不住...手指...在打滑...」
我趴在地上,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手抓住地面的裂縫邊緣固定身體。他的體重向下墜,拉得我的肩膀劇痛,感覺到肌肉在撕裂,肋骨像是被火燒。我咬緊牙關,左腳蹬住地面,右腳抵住牆壁,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上拉。
「上來...」我從牙縫中擠出聲音,「別...放棄...抓緊...」
「我的...手...沒力氣了...」曾偉峰痛苦地說,他的手指正在一點一點地滑落,在混凝土邊緣留下五道血痕,「太深了...下面...有風...在吸我...下去...」
「禤潔儀!幫我!」我大喊,聲音因為用力而扭曲。
禤潔儀爬過來,她的臉色慘白,但雙手伸過來,抓住了曾偉峰的另一隻手臂。我們兩人同時用力,我拉著他的右手,她拉著他的左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曾偉峰從深淵中拉了上來。他摔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雙手佈滿了血痕,掌心被磨得見肉,褲子在墜落過程中被劃破,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直流。
「謝謝...」曾偉峰喘息著說,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我以為...這次...真的...要結束了...」
「還沒結束。」我說,扶他起來,檢查他的腿傷,「能走嗎?我們必須繼續移動,這裡隨時會塌。」
「能...」曾偉峰掙扎著站起來,雖然雙腿顫抖,但他站穩了,撕下襯衫的下襬,簡單地綁住小腿的傷口,「前面...還有多遠...」
「不知道。」我說,重新抱起禤潔儀,她的體重似乎又輕了一些,「但必須繼續走。跟緊我。」
我們繼續前進,走廊越來越窄,頭頂的天花板不斷掉落碎石,有些石塊有拳頭大小,砸在地板上發出危險的聲響。曾偉峰在前面帶路,他的手貼著牆壁,感受著震動的方向,時而左轉,時而右轉,帶我們避開了幾次致命的塌陷。每一次轉彎,他都要停下來,閉上眼睛,手掌貼著牆面或地面,感受幾秒鐘,然後才決定方向。
「左邊...有連續震動...是連續塌陷...」曾偉峰說,指著右邊,「走這邊...震動...比較單一...是餘震...不是結構崩潰...」
「你確定嗎?」我問,看著右邊黑暗的通道。
「確定。」曾偉峰點頭,「我的震動感知...不會錯...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說,跟著他走進右邊的通道。
通道裡瀰漫著灰塵,能見度很低,我只能憑著感覺前進。腳下的地面時而平坦,時而傾斜,我必須時刻調整重心,防止摔倒,同時保護懷中的禤潔儀。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細微的濕囉音,那是肺部積液的徵兆。
「堅持住。」我低聲對她說,「我們快到了,妳感覺到風了嗎?那是外面的空氣。」
「風...」禤潔儀輕聲回應,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有...海水的...味道...」
「前面...有光...」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希望,加快了腳步,「很亮...不是燈光...是...自然光...白色的...」
「出口?」禤潔儀問,她的眼睛睜開,看向遠處,瞳孔在黑暗中顯得很大。
「可能是。」我說,加快腳步,感覺到前方的空氣確實在流動,帶著清新的氣息,與地下腐朽的空氣完全不同,「我們快到了。」
但就在我們轉過最後一個彎角時,一個身影擋在了出口前。那是微笑假人,它坐在一張從廢墟中撿來的椅子上,那椅子缺了一條腿,但它坐得很穩。它手中端著一個茶杯,茶杯裡還冒著熱氣,在晨光中形成白色的霧氣。它的陶瓷面具在晨光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澤,那三十度的微笑依然完美無缺,沒有絲毫裂縫。
「樵夫...在砍樹...」微笑假人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機械而平板,沒有語調的起伏,「遊戲...還沒有...結束...」
熱氣從茶杯中升起,在晨光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我盯著微笑假人那張陶瓷面具,那上面的弧度精確得令人不安,每一個角度都經過計算,呈現出完美的三十度上揚。它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茶杯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周圍崩塌的轟鳴形成荒謬的對比。
「讓開。」我說,聲音沙啞地從喉嚨中擠出,「遊戲已經結束了。樵客死了,主腦毀了,你沒有主人了。」
「樵夫...永遠在砍樹...」微笑假人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機械而平板,沒有語調的起伏,「樹倒了...還有新的樹...遊戲...永不結束...」
「它在拖延時間。」曾偉峰低聲說,他的聲音虛弱但警覺,身體靠在我左側的牆壁上,雙腿雖然顫抖但保持站立,「我感覺到...後面的震動...正在接近...有東西...從地下...爬上來...」
「什麼東西?」我問,沒有移開視線,雙手抱緊懷中的禤潔儀,感覺到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溫熱的血液已經浸透了我的整個前襟。
「不知道...」曾偉峰搖頭,他的手掌緊貼著地面,眉頭緊鎖,「但很大...很多...像是...無數個...腳步...」
微笑假人緩緩站起身,那張缺腿的椅子在它身後倒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它的動作流暢得不似人類,沒有關節的停頓,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它向前邁出一步,陶瓷面具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你們...不能離開...」微笑假人說,雙手張開,做出阻擋的姿勢,「最後的...測試...還沒有...完成...」
「我們沒有時間玩遊戲了。」我咬牙說,後退了半步,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震動,「潔儀需要治療,馬上。讓開,否則我會毀了你。」
「毀了我?」微笑假人歪頭,那個動作帶著詭異的童真,「我...只是...容器...毀了...還有...下一個...」
「那就毀了這一個。」我說,彎腰,將禤潔儀輕輕放在地上,讓她靠在牆壁邊,「偉峰,照顧她。」
「凱明...不要...」禤潔儀虛弱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力道輕得像是羽毛,「它...不對勁...不要...靠近...」
「我必須處理這個。」我說,輕輕掙脫她的手,撿起地上的一塊尖銳的石頭,握在手中,「很快就結束。」
我走向微笑假人,石頭的邊緣抵在掌心,帶來刺痛。微笑假人沒有退縮,它依然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陶瓷面具上的微笑紋絲不動。
「你知道...你是誰嗎...」微笑假人突然問,聲音帶著一絲...好奇?「X-001...第一個...成功的...複製體...」
「閉嘴。」我說,舉起石頭,「我不是複製體,我是況凱明。」
「況凱明...死了...」微笑假人說,它的手指抬起,指向我身後的禤潔儀,「二十年前...在第一場...遊戲中...你是...第173個...複製體...繼承了他的...記憶...」
「撒謊。」我怒吼,衝上前,石頭砸向它的面具。
微笑假人側身閃避,動作快得留下殘影。我的石頭砸空了,身體因為慣性向前傾斜。它的手伸出,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收緊,我感覺到骨頭在抗議。
「記憶...是植入的...」微笑假人說,它的臉靠近我,陶瓷面具幾乎貼上我的鼻尖,我能聞到它身上散發出的松針與機油混合的氣味,「情感...是設定的...你以為的...愛...恨...自由意志...都是...程序的...一部分...」
「放開他!」曾偉峰大喊,他拖著傷腿衝過來,手中的鐵管砸向微笑假人的後腦。
微笑假人沒有回頭,它的另一隻手向後一揮,準確地抓住鐵管,然後用力一拉。曾偉峰失去平衡,向前跌倒,微笑假人鬆開我的手腕,轉身,一腳踢在曾偉峰的腹部。曾偉峰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滑落在地,不再動彈。
「偉峰!」我大喊,撲向微笑假人,雙手掐住它的脖子,「你這個怪物!」
「怪物?」微笑假人發出類似於笑聲的氣音,雖然面具上的表情沒有變化,「我...只是...鏡子...反映...你們的...恐懼...」
它的手抓住我的雙臂,輕而易舉地將我舉起,雙腳離地。我掙扎著,踢打著它的身軀,但感覺像是踢在橡膠上,堅硬而又有彈性。
「看看...你的...手...」微笑假人說,將我轉向禤潔儀的方向,「你...以為...在救她...其實...在殺她...毒素...需要...解藥...你在...浪費...時間...」
我低頭,看見禤潔儀靠在牆邊,她的臉色已經變成青灰色,嘴唇發紫,呼吸變得極其微弱。黑色的血跡從她的嘴角溢出,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你...有解藥?」我停止掙扎,聲音顫抖地問。
「我...沒有...」微笑假人說,將我放下,「但...我知道...哪裡有...」
「在哪裡?」我落地,雙腿發軟,但立即站穩,「告訴我!」
「條件...」微笑假人說,它轉身,走向那張倒下的椅子,彎腰將其扶起,然後坐下,再次端起茶杯,「留下...一個人...作為...新的...樵夫...控制...下一場...遊戲...」
「瘋了。」我說,「我不會讓任何人再經歷這些。」
「那麼...她死...」微笑假人指向禤潔儀,聲音平淡,「還有...五分鐘...毒素到達...心臟...」
我看向禤潔儀,又看向曾偉峰,他靠在牆邊,雖然昏迷但還在呼吸。我咬牙,內心掙扎。這是另一個陷阱,我知道,但禤潔儀的情況確實在惡化。
「為什麼...」我問,聲音沙啞,「為什麼要繼續這個遊戲?樵客已經死了!」
「遊戲...不是...樵客的...」微笑假人說,它的手指輕輕敲擊茶杯,「遊戲...是...紅屋的...樵客...只是...玩家...現在...需要...新的...玩家...」
「紅屋...」我皺眉,「那是什麼?」
「組織...」微笑假人說,「觀察...記錄...進化...你們...都是...實驗品...」
「去你的實驗。」我說,撿起地上的石頭,這次我沒有砸向它,而是砸向它手中的茶杯。
茶杯應聲碎裂,熱茶灑在微笑假人的手上。它沒有退縮,沒有尖叫,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碎片,然後抬頭看我。
「有趣...」它說,「你選擇了...破壞...而不是...交易...這是...人性的...證明...還是...愚蠢...」
「這是選擇。」我說,走向禤潔儀,將她抱起,「我不會把你們的遊戲繼續下去。我們會找到解藥,或者...我們會一起死。但絕不會成為你們的一部分。」
「那麼...再見...」微笑假人說,它站起身,走向牆邊,「記得...回頭看...」
它說完,身體突然僵硬,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倒下,陶瓷面具撞擊地面,碎裂成無數片。面具下沒有臉,只有一團黑色的線路和閃爍的電火花。
「它...停止了...」我驚訝地說。
「不...是轉移了...」曾偉峰突然開口,他醒了,掙扎著坐起來,「我感覺到...震動...從它身上...轉移到...更深的地方...」
「什麼意思?」我問,抱著禤潔儀走向他。
「意思是...」曾偉峰喘息著說,「它只是...一個終端...真正的控制...還在...別的地方...」
「我們先離開這裡。」我說,攙扶他站起來,「能走嗎?」
「可以...」曾偉峰說,靠在我身上,「出口...就在前面...我感覺到...風...很大...」
我們走向那道光芒,那是真正的出口,通往外面的自由。但就在我們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我回頭,看見一個身影從煙塵中走出,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防護服,手中拿著一個注射器。
「杜雅雯...」我驚訝地說。
「別動。」杜雅雯的聲音冷靜地說,她舉起注射器,「這是解藥,給禤潔儀的。但如果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毀了它。」
晨光從出口的縫隙中滲入,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光帶,灰塵在光線中翻滾。我抱著禤潔儀,感覺到她的體溫正在流失,腹部的傷口滲出的血液已經變成暗紅色,黏稠地沾在我的手臂上。杜雅雯站在三米外,白色的防護服在晨風中輕微擺動,手中的注射器閃爍著透明的光澤,針尖在光線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把解藥給我。」我說,聲音沙啞地從乾涸的喉嚨中擠出,雙臂因為長時間抱著禤潔儀而顫抖,肌肉發出抗議的酸痛。
「條件還沒談妥。」杜雅雯的聲音冷靜地說,她的手指穩定地握著注射器,拇指搭在推桿上,隨時可以將裡面的液體推出或毀壞,「你們以為毀了主腦就結束了嗎?太天真了,X-001。」
「不要叫那個編號。」我咬牙說,膝蓋彎曲調整姿勢,讓禤潔儀的頭部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是況凱明,不是實驗品。」
「你是複製體。」杜雅雯說,她的眼神複雜,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編號X-001,第173次實驗的第一個成功樣本,植入原版況凱明的記憶與人格。真正的況凱明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在第一場遊戲中了。」
「撒謊。」我說,但聲音沒有底氣,懷中的禤潔儀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她的眼皮顫動,嘴唇開合,似乎在說什麼。
「我沒有必要撒謊。」杜雅雯向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碎地上的陶瓷碎片,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那些是微笑假人面具的殘骸,「紅屋不需要謊言,我們只需要數據。你們每一個反應,每一次選擇,每一次犧牲,都是寶貴的數據。」
「紅屋...」曾偉峰靠在牆邊,用鐵管支撐著身體,聲音虛弱但清晰,「那就是...背後的組織?」
「觀察者,記錄者,進化推動者。」杜雅雯說,她的視線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禤潔儀蒼白的臉上,「我們觀察極限環境下的人性反應,記錄情感與理智的博弈,推動人類向更高層次進化。樵客曾經是我們最好的研究員,直到他走火入魔,想要成為神。」
「所以妳也是其中一員。」我說,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妳一直在監視我們。」
「我是觀察員,也是參與者。」杜雅雯承認,她的手指微微放鬆,但沒有放下注射器,「我原本應該在純潔之門後就離開,但我選擇了留下。我想看看你們能走多遠。」
「現在我們走到這裡了。」我說,向前踏了半步,「把解藥給我,然後讓我們離開。妳已經得到妳的數據了。」
「數據不完整。」杜雅雯搖頭,她的頭髮從防護服的帽兜中散出,在風中飄動,「最關鍵的一環缺失了——在絕對絕望中,你們是否會為了生存而出賣彼此。這是樵客沒有完成的測試,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我們不會出賣彼此。」我說,聲音堅定,「永遠不會。」
「是嗎?」杜雅雯舉起注射器,「那麼選擇吧。這支解藥可以救禤潔儀,但只能救她一個。裡面的劑量剛好夠中和一個人体内的毒素。如果你給她,曾偉峰就會死——他的腿傷已經感染,沒有抗生素,他撐不過今天。如果你選擇救曾偉峰,禤潔儀就會在五分鐘內停止呼吸。」
「妳在耍我們。」我說,感覺到血液在血管中沸騰,「一定有辦法救兩個人。」
「沒有。」杜雅雯的聲音冰冷,「這就是紅屋的規則——資源有限,必須選擇。讓我看看,偉大的預言家,你會選擇救你的愛人,還是救你的兄弟?」
曾偉峰苦笑,他的臉色因為失血而慘白,左腿的傷口已經開始散發出腐臭的氣味:「我不需要...解藥...把機會...給潔儀...」
「閉嘴。」我說,轉頭看他,「我不會選擇,因為我不接受這個規則。」
「那麼兩個人都會死。」杜雅雯說,她的拇指移動,似乎準備按下推桿,毀掉解藥,「這就是猶豫的代價。」
「等等!」禤潔儀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微弱但清晰,眼睛睜開,直視著杜雅雯,「妳說...這是測試...對嗎?」
「是的。」杜雅雯停下動作,「最後的人性測試。」
「那麼...我拒絕參與。」禤潔儀掙扎著從我懷中坐起來,雖然動作讓她的傷口再次滲血,但她挺直了腰背,「我不接受...這種選擇...如果救我...意味著...犧牲偉峰...那我寧願...現在就死...」
「潔儀!」我大喊,想要扶住她。
「聽我說...」禤潔儀轉頭看我,她的眼神清澈,雖然臉色蒼白如紙,「我們...從一開始...就在對抗...這種...被迫的...選擇...不是嗎...女巫的...兩瓶藥...預言家的...查驗...狼人的...殺戮...全都是...被迫的...選擇...」
「是的...」我說,聲音顫抖。
「所以...這次...我們...不選...」禤潔儀微笑,那笑容帶著解脫,「我們...創造...第三個...選項...」
她說完,突然撲向杜雅雯。動作雖然遲緩,但杜雅雯顯然沒有料到一個瀕死的人會突然發難,愣了一瞬。就這一瞬間,禤潔儀抓住了她握著注射器的手腕,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潔儀!」我衝過去,但曾偉峰更快。
曾偉峰拖著傷腿撲過去,用身體壓住杜雅雯的另一隻手,防止她掙扎。禤潔儀用盡最後的力氣,從杜雅雯手中奪過注射器,然後翻身,將針頭刺入自己的大腿,推下推桿。
「不!」杜雅雯大喊,「那是...」
液體注入禤潔儀的身體,她的臉色立即有了變化,青灰色的皮膚開始恢復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但與此同時,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眼睛翻白,口吐白沫。
「怎麼回事?」我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抽搐,「妳給她打了什麼?」
「不只是解藥...」杜雅雯被曾偉峰壓住,苦澀地說,「那是改良版的...混沌之血...可以清除毒素...但也會...清除記憶...」
「什麼?」我驚恐地看著禤潔儀,她的抽搐漸漸停止,眼睛閉上,像是睡著了。
「她會活著...」杜雅雯說,「但可能...不會記得你...不會記得...這一切...」
「你們...這些...怪物...」我咬牙,拳頭砸在地上,關節破皮流血。
「這就是...紅屋的...仁慈...」杜雅雯說,「活著...但清白...像新生兒一樣...」
曾偉峰突然鬆開了杜雅雯,他倒在一旁,臉色慘白:「凱明...我感覺到...震動...很大的震動...從下面...上來了...」
「什麼意思?」我問,抱著昏迷的禤潔儀。
「自毀程序...」杜雅雯坐起來,整理著防護服,「我啟動了它。還有三分鐘,整個設施就會沉入太平洋。這是紅屋的清理方式——不留痕跡。」
「妳啟動了自毀?」我瞪著她。
「是的。」杜雅雯站起身,走向出口,「你們還有三分鐘逃命。帶著她,或者丟下她,隨便你們。」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測試結束了。」杜雅雯回頭,臉上沒有表情,「數據已經收集完成。你們證明了,即使在絕望中,人性也會選擇犧牲而非背叛。這是寶貴的數據。現在,活下去,或者死去,都隨你們。」
她說完,走出出口,消失在晨光中。
「我們...必須...走...」曾偉峰掙扎著站起來,「抱緊...潔儀...」
我抱起禤潔儀,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呼吸平穩,但眼睛緊閉,不知道何時會醒來,或者是否還記得我。曾偉峰拄著鐵管,一瘸一拐地走向出口。
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整個走廊開始崩塌。我們衝出出口,外面是懸崖,下方是洶湧的大海,遠處有一艘快艇正在等候,杜雅雯站在船頭,沒有回頭。
「跳下去!」我大喊,抱著禤潔儀,縱身躍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包裹了我們,我緊緊抱著禤潔儀,感覺到曾偉峰也在旁邊掙扎。我們浮上水面,看見設施在背後崩塌,沉入海底,掀起巨大的漩渦。
杜雅雯的快艇開過來,拋下繩梯。我抓住繩梯,一手抱著禤潔儀,一手拉著曾偉峰,我們爬上了船。
「為什麼...救我們...」我喘息著問杜雅雯。
「因為這也是...測試的一部分。」杜雅雯說,啟動引擎,「看看你們...在失去一切後...是否還能...重新開始...」
快艇駛向遠方,身後的島嶼在晨光中緩緩沉沒。
第十一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