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十七場:療養
白色。這是我睜開眼睛時看到的第一個顏色。純粹的、靜止的白色。天花板,牆壁,床單,全都是白色的。陽光從左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那光斑裡有細微的灰塵在緩慢移動。
「你醒了。」禤潔儀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我轉頭,看見她坐在窗邊的輪椅上。她的左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右手捧著一本書,但書頁並沒有翻動。她的臉色比三個月前好了許多,雖然依然蒼白,但不再是那種透明的、隨時會碎裂的蒼白。陽光照在她的頭髮上,那些黑色的髮絲顯得柔軟而有光澤。
「幾點了?」我問,聲音因為長時間睡眠而顯得沉悶。
「下午三點。」禤潔儀將書放到膝蓋上,輪椅發出輕微的軋軋聲,她移動到床邊,「你又睡了十二個小時。醫生說你的腦部創傷需要大量睡眠來恢復。」
「我沒有創傷。」我撐起身體,靠在床頭板上,感覺到後腦勺傳來一陣隱隱的刺痛,「只是有些頭暈。」
「那是創傷後遺症。」禤潔儀說,她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輪椅的輪子,「我也有。每天晚上都做夢,夢見那些齒輪,夢見那張陶瓷面具。」
我沒有說話。我們都知道那些夢。在過去三個月裡,我們在這個沿海的療養院裡,每天重複著吃藥、復健、檢查的循環。醫生說我們的身體恢復得很快,遠超預期,但他們不知道我們是複製體,不知道我們的基因被「優化」過,傷口癒合的速度比常人快。
「該吃藥了。」護士推門走進來,打斷了我們的沉默。她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穿著淺藍色的制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的藥盤。
「我不想吃這個。」禤潔儀皺眉,她的視線落在藥盤上那兩顆白色的藥丸上,「吃了會想睡覺,而我今天不想睡。」
「這是抗生素,必須吃。」護士將藥盤放在床頭櫃上,動作熟練而堅決,「你的傷口雖然癒合了,但內部還有炎症。醫生說至少還要吃兩個星期。」
「我的傷口早就好了。」禤潔儀捲起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道淺粉色的疤痕,「看,結痂都脫落了。」
「內部。」護士重複,語氣沒有變化,「表面癒合不代表內部沒有問題。聽話,把藥吃了。」
我看著她們的對話,感覺到一種荒謬的平靜。三個月前,我們還在為生存而戰,還在逃離機械鯊魚和清理者。而現在,我們在為要不要吃兩顆藥丸而爭論。這種日常生活的瑣碎,反而讓我感到一種不真實的安全感。
「我吃。」我伸手拿起藥盤上的藥丸,放進嘴裡,然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很溫,帶著一絲氯的味道。
禤潔儀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也拿起了她的藥。她將藥丸放進嘴裡,皺著眉頭吞下去,然後接過我遞給她的水杯,大口喝著。
「這就對了。」護士滿意地點頭,她收起藥盤,轉身走向門口,「對了,今天下午有個包裹送到前台,說是給你們的。我讓管理員放在你們的儲物櫃了。」
「包裹?」我問,心臟突然收縮了一下,「誰寄來的?」
「沒有寄件人地址。」護士回頭,聳了聳肩,「就一個牛皮紙信封。可能是你們的朋友吧。記得去拿。」
她走出房間,關上門。房間裡重新陷入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海浪聲和遠處松樹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我們沒有朋友。」禤潔儀低聲說,她的聲音變得緊繃,「知道我們在這裡的,只有那個漁村的老漁民,有阿旺,還有...」
「還有紅屋。」我說,感覺喉嚨發乾。
我們對視了一眼。三個月來,我們試圖遺忘那個組織,試圖相信那個島嶼的沉沒代表著一切的結束。但現實告訴我們,如果紅屋真的存在了幾十年,如果真的有「第173批實驗體」,那麼一個島嶼的沉沒不可能摧毀整個組織。
「我去拿。」我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質的,溫暖而乾燥,與莊園裡那種潮濕的石板完全不同。
「我跟你去。」禤潔儀轉動輪椅,但她皺了皺眉,「該死,這個輪椅卡在地板縫裡了。」
「你留在這裡。」我說,已經走到了門邊,「如果是...如果是他們,我一個人應對比較好。」
「不行。」禤潔儀的聲音堅定,她用雙手撐著輪椅的扶手,艱難地站了起來。她的右腿雖然保住了,但肌肉萎縮嚴重,醫生說需要長時間的復健才能正常行走。現在她只能依靠輪椅或者拐杖。
她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走向門邊。我嘆了口氣,走回去扶住她的手臂。她的體重很輕,輕得讓我心驚。
「我們一起去。」她說,「不管那是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我們慢慢走出房間,穿過長長的走廊。療養院的走廊兩側掛著風景畫,畫的是海邊的日落和松樹林。牆壁刷成淡綠色,給人一種平靜的感覺。我們經過其他房間的門,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或者是其他病人的咳嗽聲。
前台的儲物櫃在走廊的盡頭。管理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打瞌睡。我們走到櫃檯前,她驚醒過來,揉了揉眼睛。
「你好,我們來拿包裹。」我說,「102號房的。」
「哦,對。」管理員從櫃子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這個。沒有郵票,是今天早上有人親自送來的,說是給你們的。」
「親自送來?」我接過信封,感覺它很輕,但裡面有硬物,「什麼樣的人?」
「沒看清。」管理員搖頭,「戴著帽子和口罩,放下就走了。我還以為是你們的親戚呢。」
我低頭看著信封。正面沒有寫任何字,背面用黑色的筆寫著一行小字:「給X-001和X-003」。沒有署名,沒有地址。
我的手開始顫抖。禤潔儀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們回房間。」她低聲說,聲音急促,「不要拆,先回房間。」
我們快步走回房間,關上門,鎖好。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確認外面沒有人監視。海灘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病人在護工的攙扶下散步。
「打開它。」禤潔儀坐在床上,雙手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深吸一口氣,撕開信封。裡面滑出兩樣東西。第一樣是一張照片。第二樣是一根松針。
照片是彩色的,列印質量很好。上面是一個微笑假人,坐在一張搖椅上,背景是一個我看不出的房間。假人的面具上,用紅色的記號筆寫著一行字:「遊戲結束了嗎?」
那根松針是翠綠色的,新鮮的,頂端還帶著一絲樹脂的清香。和莊園裡的松針一模一樣。
「他們找到我們了。」禤潔儀的聲音顫抖,「他們一直在看著我們。」
「這是威脅。」我說,感覺血液在耳邊轟鳴,「或者是...邀請?」
「我們得離開這裡。」禤潔儀試圖站起來,「現在就走。」
「去哪裡?」我問,「我們沒有身份證,沒有錢,沒有...」
「去哪裡都比在這裡等死強。」禤潔儀打斷我,她的眼睛裡有著恐懼,但也有怒火,「我不會再讓他們把我抓回去。我寧願死在外面。」
「也許不是他們。」我突然說,看著那根松針,「也許是...其他人。」
「什麼意思?」
「松針。」我拿起那根翠綠色的松針,「在莊園裡,松針是禤潔儀你的象徵。但只有你知道這個。如果紅屋要威脅我們,他們會用別的東西,比如...齒輪,或者面具。但松針...這是私人的。」
禤潔儀愣住了。她看著那根松針,眉頭緊鎖。「你是說...這是某個認識我的人寄的?某個...倖存者?」
「或者是某個想要幫助我們的人。」我說,但心裡並不確定。
就在這時,窗戶突然傳來輕輕的敲擊聲。我們猛地轉頭。窗戶外面是一個小陽台,連接著防火梯。一個人影站在陽台上,隔著玻璃看著我們。
那是一個女人。她穿著黑色的風衣,戴著墨鏡,坐在輪椅上。她的右側褲管是空的,隨風輕輕飄動。她的左手輕輕敲著玻璃,右手則舉起,展示著一樣東西。
一根松針。
「葉芷琳!」禤潔儀驚呼。
我打開窗戶。海風湧入,帶著鹹味和松樹的氣息。葉芷琳操控著輪椅滑入房間,動作熟練而敏捷。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疲憊但銳利的眼睛。
「好久不見。」她說,聲音沙啞,「或者說,三個月不見。」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你的腿...」
「沒了。」葉芷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褲管,語氣平靜,「在機關城崩塌的時候,被壓斷了。我爬出來,被海浪沖到另一個島上,被當地的漁民救了。和你們一樣。」
「那個包裹...」禤潔儀指著床上的照片和松針,「是你寄的?」
「是我。」葉芷琳點頭,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還有這個。我收到這個一個星期後,才決定來找你們。」
她遞過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剛才那張幾乎一樣,但這次背景不同,是一個現代化的辦公室。照片背面寫著:「第174批實驗即將開始。地點:北極基地。時間:三個月後。你們願意成為獵人,還是獵物?」
「這是...」我感覺胸口發悶。
「紅屋還在運作。」葉芷琳說,她的眼神冰冷,「島嶼只是其中一個據點。樵客死了,但他的學生,他的繼承者,還在繼續這個遊戲。他們在招募,或者說,在挑戰我們。」
「我們?」禤潔儀問。
「倖存者。」葉芷琳說,「你們,我,還有...」她頓了頓,「還有曾偉峰。」
「曾偉峰?」我震驚地瞪大眼睛,「他沒死?」
「沒死。」葉芷琳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他在潛艇爆炸前跳出了逃生艙,被沖到另一個海岸。他現在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著我們。」
「所以...」我感覺心跳加速,「我們四個...都活下來了?」
「都活下來了。」葉芷琳點頭,「但這不是終點。紅屋不會放過我們,除非我們徹底摧毀他們。我來這裡,是邀請你們加入。不是逃跑,而是反擊。」
她伸出手,手心裡躺著一根松針,翠綠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們组建一個組織。」葉芷琳說,「專門獵殺紅屋的組織。我們是他們創造的怪物,現在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怪物也可以選擇成為獵人。」
我看著那根松針,又看向禤潔儀。她的眼睛裡有著和我一樣的震驚,但也有著某種光芒。那是憤怒,也是希望。
「我加入。」禤潔儀說,聲音堅定,「我不會再讓其他人經歷我們經歷過的一切。」
「我也加入。」我說,握住葉芷琳的手,「為了黃靖男,為了杜雅雯,為了所有死去的人。」
「為了自由。」葉芷琳補充,她緊緊握住我們的手,「這次,我們主動出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根交疊的松針上。海風吹動窗簾,帶來遠處海浪的聲音。這一次,不再是逃亡,而是戰爭的開始。
「我們需要談談。」我鬆開葉芷琳的手,向後退了一步,「不是現在就決定。」
葉芷琳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沒有太多時間。」她說,聲音壓得很低,「紅屋的人可能已經知道你們在這裡。那個包裹雖然是我寄的,但照片上的訊息是真實的。他們在監視。」
「所以我們更應該冷靜。」禤潔儀說,她扶著床尾慢慢坐下,右腿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三天的路程,你說是從另一個海岸過來的。這意味著我們至少還有幾天的安全時間。」
「安全是假象。」葉芷琳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個小型的金屬盒子,放在床頭櫃上。盒子打開,裡面是一疊紙幣和兩本護照,「這些是假身份。我通過...以前的渠道弄到的。如果我們要走,今晚就走。」
我拿起其中一本護照,翻開。照片是我的,但名字是「陳文遠」,國籍欄寫著「馬來西亞」。另一本是禤潔儀的,名字變成了「林雅琴」。
「你早就計劃好了。」我說,這不是疑問句。
「從我收到那張照片開始。」葉芷琳點頭,她的視線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檢查有沒有監聽設備,「我花了三個月復健,學習使用這個輪椅,同時調查紅屋的殘餘勢力。他們比想像中龐大,但也比想像中脆弱。樵客的死讓他們內部產生了分裂。現在是反擊的最好時機。」
「反擊什麼?」禤潔儀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腿的膝蓋,「摧毀他們的設施?殺死他們的領導人?還是...」
「拯救下一批實驗體。」葉芷琳打斷她,聲音突然變得急促,「北極基地,照片背後提到的地點。那裡正在進行第174批實驗。這次不只是二十人,而是兩百人。更大規模,更...工業化。他們不再滿足於小型的死亡遊戲,他們要建立一支軍隊,一支由複製人組成的、絕對服從的軍隊。」
房間裡陷入沉默。窗外的海浪聲變得清晰,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某種倒數計時。
「我們连武器都沒有。」我說,「我們甚至不知道怎麼開槍。」
「我會教你們。」葉芷琳說,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在芭蕾舞團之前,我在軍校待過兩年。我知道怎麼殺人,也知道怎麼讓人活著。」
「這是送死。」我說。
「這是選擇。」葉芷琳糾正我,她操控輪椅靠近窗戶,看著外面的海灘,「我們可以選擇躲在這裡,假裝是普通的傷患,等待紅屋的人找到我們,把我們抓回去當實驗材料。或者,我們可以選擇站出來,成為獵人。」
禤潔儀突然站了起來,她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走向葉芷琳。她的步伐不穩,但眼神堅定。「給我看看你的腿。」她說。
葉芷琳轉過頭,有些意外。「什麼?」
「你的腿。」禤潔儀重複,「讓我看看傷口。」
葉芷琳沉默了一瞬間,然後捲起右側的褲管——或者說,空蕩蕩的褲管。那裡已經癒合,皮膚平整,但明顯比左側短了一截,末端是圓形的疤痕組織。
「骨粉碎性骨折,感染了。」葉芷琳的聲音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情,「當地醫生說要保命就得截肢。我選擇了活下來。」
禤潔儀蹲下身,仔細檢查那個傷口。她的手指輕輕觸碰疤痕的邊緣,「癒合得很好,但幻肢痛還在,對嗎?深夜的時候,你感覺到腳趾在疼。」
葉芷琳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是醫生。」禤潔儀抬頭看她,「或者說,我的記憶裡有醫學知識。我可以幫你配藥,減輕痛苦。但前提是...我們真的要走這條路。」
「你在開條件?」葉芷琳苦笑。
「我在確認。」禤潔儀站起身,扶著窗框,「確認你不是為了復仇而盲目行動。確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葉芷琳說,她的聲音低沉,「崔子翔選擇了救我們。他選擇了自我了斷,為了讓我們有機會逃出去。我不會浪費這個機會。」
提到崔子翔,空氣變得沉重。我走到床邊,拿起那根松針,在指尖轉動。翠綠色的,充滿生機,與莊園裡那些死亡的氣息形成對比。
「今晚幾點?」我問。
「午夜。」葉芷琳說,「護理查房的間隔有兩個小時。我們從防火梯下去,阿旺會在後門接我們。他現在為我工作。」
「阿旺?」我驚訝地抬頭,「那個漁民?」
「他恨紅屋。」葉芷琳簡短地解釋,「他的哥哥二十年前失蹤了,後來發現是被紅屋抓去當實驗體。他一直在等機會報仇。」
「所以這是一個復仇聯盟。」我說。
「這是一個生存聯盟。」葉芷琳糾正,「我們都失去了東西。但我們還有彼此。」
「我們需要準備什麼?」禤潔儀問,她已經開始收拾床頭櫃上的個人物品——其實沒有多少,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那個裝著藥瓶的袋子。
「什麼都不用帶。」葉芷琳說,「新的身份,新的衣服,新的開始。除了...」她頓了頓,「除了你們手臂上的印記。那個去不掉,但我們可以用刺青覆蓋。」
我下意識地摸向手腕。X-001。這個編號將永遠跟著我,提醒我我是誰,也提醒我是從哪裡逃出來的。
「不。」我說,「我不會覆蓋它。」
葉芷琳和禤潔儀都看著我。
「這是我的一部分。」我說,「不是恥辱,是...勳章。我活下來了。」
「他們會通過這個識別你。」葉芷琳警告。
「那就讓他們識別。」我說,「我不會再躲藏了。」
禤潔儀微笑,她也捲起袖子,露出那個X-003。「我也不會覆蓋。」她說,「我們是X系列,但我們選擇了自己的路。」
葉芷琳看著我們,眼神複雜。最後,她點頭。「好。」她說,「那就這樣。但記住,一旦踏出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我們會成為通緝犯,成為紅屋和某些...官方勢力的目標。」
「我們已經是了。」我說。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變得緩慢。我們不能表現得太反常,所以禤潔儀照常去做了下午的復健,在物理治療室裡練習行走。我坐在輪椅旁邊,看著她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來。她的右腿肌肉在顫抖,汗水浸透了病號服,但她咬著牙,不肯坐回輪椅。
「休息一下吧。」我說。
「不。」禤潔儀喘著氣,扶著平行槓,「如果今晚要走,我需要能走路。不能拖累你們。」
「你不會拖累我們。」我說。
「我會。」禤潔儀轉頭看我,眼神倔強,「在莊園裡,在島上,你們背著我,拖著我。現在不一樣了。我要自己走。」
物理治療師走過來,鼓勵她再試一次。禤潔儀深吸一口氣,鬆開手,嘗試獨立行走。她搖搖晃晃,像是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但她走了三步,五步,十步。
「很好!」治療師鼓掌,「進步很快,禤小姐。」
「謝謝。」禤潔儀微笑,那笑容裡有著疲憊,也有著某種勝利。
晚餐時間,我們照常去食堂。疗养院的伙食清淡,白粥配炒青菜和蒸魚。我和禤潔儀坐在角落的位置,慢慢吃著,觀察著周圍的人。護士們在聊天,其他病人在安靜地進食,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你害怕嗎?」禤潔儀突然問,她的聲音很低。
「害怕。」我誠實地說,「害怕再次失去。害怕...這是個陷阱。」
「我也害怕。」禤潔儀說,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但比起害怕,我更害怕遺忘。害怕有一天我們真的習慣了這種平靜,忘記了那些在莊園裡死去的人。」
「我不會忘記。」我說。
「你會的。」禤潔儀轉頭看我,眼神悲傷,「時間會沖淡一切。這就是人類...複製人的心理防禦機制。我們會遺忘痛苦,為了生存下去。」
「那我們就記住。」我說,握住她的手,「我們互相提醒。每天。」
「每天。」禤潔儀重複,回握我的手。
午夜十二點,走廊的燈光顯得格外慘白。我們已經收拾好了——其實沒有什麼可收拾的,只是穿上了葉芷琳帶來的普通衣服。運動褲,T恤,外套。看起來像是兩個準備去晨練的病人。
葉芷琳在防火梯的門口等我們。她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輪椅經過改裝,輪子包裹了軟膠,移動時幾乎沒有聲音。
「跟緊我。」她說,「不要開手機,不要回頭。」
我們進入防火梯。樓梯間很暗,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提供微弱的照明。葉芷琳的輪椅在斜坡上有點吃力,我過去幫她推著後背,禤潔儀則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向下走。她的腿還在顫抖,但她堅持不要我攙扶。
三層樓,我們走了十分鐘。終於到達底層,葉芷琳推開安全門,外面是後院,堆滿了醫療廢棄物和雜物。一輛黑色的廂型車停在陰影裡,車燈閃了兩下。
「阿旺。」葉芷琳低聲說。
我們快步走向車子。後門打開,阿旺——那個年輕的漁民——坐在駕駛座上,朝我們點頭。他的臉上沒有了三個月前的憨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嚴肅的、專注的表情。
「上車。」他說,「我們有六個小時的車程到機場。」
「機場?」我問,扶著禤潔儀上車。
「我們要先去泰國。」葉芷琳說,她的輪椅被折疊起來,放進後備箱,然後她坐在後排的座位上,「那裡有我的聯絡人。然後...然後我們去北極。」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療養院的後門。我透過車窗看著那棟白色的建築在後視鏡裡漸漸變小,變模糊。三個月的平靜,三個月的假裝,結束了。
禤潔儀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呼吸平穩。葉芷琳在檢查一把手槍——我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動作熟練而冷靜。
「害怕嗎?」葉芷琳突然問,沒有抬頭。
「不害怕了。」我說,看著前方無盡的公路,「我們選擇了這條路。」
「那就好。」葉芷琳合上保險,將槍收起來,「因為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戰鬥,還在前面。」
車子在夜色中加速,駛向未知的遠方。我握著禤潔儀的手,感受著她的體溫。手腕上的X-001印記在黑暗中隱隱作痛,但這種痛楚讓我感到真實。
我們不再是獵物了。
車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駛,輪胎碾過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坐在後座,左手握著禤潔儀的手,右手扶著車門把手。車窗外是無盡的黑暗,只有車頭燈的光束切割開夜色,照亮前方幾米的路面。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鹹味和某種腐殖質的氣息。
「先停一下。」我對阿旺說,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沙啞,「去海邊。」
「海邊?」阿旺從後視鏡裡看我,眉頭皺起,「我們趕時間,去機場的路在另一個方向。」
「就一會兒。」我說,「十分鐘。我們必須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這麼重要?」阿旺的聲音帶著疑惑,但他減慢了車速。
「墓地。」禤潔儀低聲說,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手掌,「黃靖男和崔子翔的...衣冠冢。我們離開前,必須去告別。」
阿旺沉默了片刻,然後打方向盤,車子轉向一條更窄的小路,通向海邊。「我知道那個地方。」他說,「漁村後面的懸崖上。我幫忙立的碑。」
車子繼續行駛,但速度變慢了。路兩旁出現了松樹,在車燈中閃過,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守衛。禤潔儀靠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的黑暗,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結成霧。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她問我,沒有回頭,「去看那些石碑...可能會讓我們更難離開。」
「必須去。」我說,「如果就這樣走了,我們會後悔一輩子。他們為我們而死,我們不能連再見都不說。」
車子在一個小土坡前停下。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條向上延伸的小徑,兩旁長滿了雜草和灌木。遠處可以聽見海浪拍打懸崖的聲音,沉悶而規律,像是某種心跳。
「我背你上去。」我對禤潔儀說,打開車門。
「我可以走。」她說,但她的聲音底氣不足。
「時間不多。」阿旺說,他從駕駛座上下來,從後備箱拿出一個手電筒遞給我,「我在這裡等。十五分鐘,無論你們回不回來,我都要開車離開。這裡不安全,夜裡有巡邏。」
「謝謝。」我接過手電筒,攙扶著禤潔儀踏上小徑。
小路很陡,布滿了碎石和松針。禤潔儀的右腿顯然無法承受這種攀爬,她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的手臂上。我們一步一步向上走,手電筒的光束在前方跳動,照亮了蜿蜒的路徑和兩側的松樹樹幹。
「慢點。」禤潔儀喘著氣,「我的腿...在抖。」
「我背你。」我說,彎下腰。
「不。」她拒絕,「這最後一段路,我要自己走上去。為了他們。」
我沒有再勸,只是更緊地攙扶著她。我們花了十分鐘才爬到山頂。懸崖上有一小塊平地,面朝著大海。在懸崖的邊緣,立著兩塊簡陋的石碑,大約一米高,用粗糙的石塊堆疊而成。石碑前擺放著一些已經枯萎的野花,還有幾個空了的酒瓶。
我們走近。左邊的石碑上刻著字,不深,但清晰可見:「黃靖男——從獵人到守護者」。右邊的石碑刻著:「崔子翔——在救贖中解脫」。沒有照片,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這幾個字,在月光下顯得蒼白而堅硬。
「衣冠冢...」禤潔儀低聲說,她鬆開我的手,單膝跪在黃靖男的碑前,「裡面沒有遺體,只有...我們在療養院時,阿旺幫忙收集的他們的衣物。崔子翔的迷彩服,黃靖男的...那件破爛的襯衫。」
我在兩塊碑前各放下一塊石頭,這是漁村的習俗,表示有人來探望過。然後我從口袋裡掏出兩根香——在療養院的時候,我向護士要的——用火機點燃。青煙在夜風中飄散,帶著檀香的味道。
「我們要走了。」我對著石碑說,聲音被風吹散,「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可能...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但我們會帶著你們一起。」禤潔儀說,她的手輕輕撫摸著黃靖男的石碑,「每一場戰鬥,每一次選擇。你們教會我們的,我們會記住。」
海浪聲在懸崖下轟鳴,像是在回應。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感人。」一個聲音突然從我們身後傳來,沙啞而平靜。
我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束掃向聲音的來源。在松樹林的邊緣,一個人影站在陰影中。她穿著黑色的風衣,身形瘦削,拄著一根拐杖。當她走出陰影,月光照亮了她的臉——那是葉芷琳。她的臉色蒼白,眼神銳利如刀,右側的褲管空蕩蕩的,隨著海風輕輕飄動。
「葉芷琳?」禤潔儀驚呼,試圖站起來,但腿一軟,差點跌倒。我連忙扶住她。
「是我。」葉芷琳慢慢地走近,拐杖在松針上戳出一個個小坑,「我還活著。很意外嗎?」
「我們以為...」我說,聲音卡在喉嚨裡,「機關城崩塌的時候,你被壓在裡面...」
「我被捲入了地下暗流。」葉芷琳停在距離我們三米遠的地方,她的視線越過我們,落在崔子翔的墓碑上,「水道把我沖到了島的另一側,一個海灣裡。當地的漁民發現了我,但我的腿...已經保不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褲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骨頭碎成了渣,感染了。截肢是唯一的選擇。」
「你為什麼在這裡?」禤潔儀問,她的聲音帶著警惕,「你是來...報仇的嗎?因為崔子翔...」
「報仇?」葉芷琳苦笑,她抬起頭,月光在她的眼睛裡閃爍,「不。我是來...加入你們的。」
「加入?」我皺眉,「你不是應該恨我們嗎?在莊園裡,我們是敵人。你試圖殺死我們...」
「那是遊戲。」葉芷琳打斷我,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那是該死的遊戲,我們都是棋子。但崔子翔...」她頓了頓,拐杖緊緊攥在手裡,「崔子翔在最後一刻選擇了救我。他在機關城裡,明明可以逃脫,但他回頭拉了我一把。因為那一下,他被齒輪夾住了腿,而我被水流沖走了。」
「他說過要結束這一切。」禤潔儀低聲說。
「是的。」葉芷琳點頭,「他說過。我想完成他的遺願。不是作為狼人,不是作為敵人,而是作為...戰友。」她向前邁了一步,伸出左手,「我知道這很荒謬。一個曾經想殺死你們的人,現在要求加入。但我們有共同的敵人。紅屋毀了我,毀了崔子翔,毀了所有人。我想親手摧毀他們。」
海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我看著葉芷琳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瘋狂,沒有欺騙,只有一種燃燒殆盡後的平靜和決心。我轉頭看向禤潔儀,她微微點頭,眼神複雜但帶著一絲認同。
「歡迎加入。」我說,握住了葉芷琳的手。她的手冰涼而粗糙,但握力堅定,「但記住,這次我們是隊友,不是敵人。沒有狼人,沒有村民,只有我們。」
「只有我們。」葉芷琳重複,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我還帶來了一個消息。曾偉峰...他還活著。」
「什麼?」禤潔儀瞪大眼睛。
「他在潛艇爆炸前跳出了逃生艙,被沖到了另一個海岸。」葉芷琳說,「我收到了他的訊息。他在泰國,等我們。」
「四個人...」我低聲說,感覺眼眶發熱,「我們四個都活下來了。」
「暫時活下來了。」葉芷琳糾正,她轉身面向大海,「紅屋還在找他們,也還在找我們。我們現在是獵物,但我們可以選擇成為獵人。」
我們站在一起,四個人——不,三個人站在懸崖上,但心裡想著第四個。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墓碑上,像是一種重疊,一種傳承。
「我們啟程吧。」葉芷琳說,「去泰國,找到曾偉峰,然後...去北極。」
「北極?」我問。
「紅屋的新基地。」葉芷琳說,「第174批實驗即將開始。我們要在他們開始之前,結束它。」
我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黃靖男和崔子翔的名字在月光下靜靜地刻著,像是在沉睡。我撿起一顆松果,放在崔子翔的碑前;禤潔儀放下一塊從懸崖邊撿到的石頭,放在黃靖男的碑前。
「再見。」我說。
「再見。」禤潔儀說。
「再見,我的...朋友。」葉芷琳低聲說,她的聲音破碎。
我們轉身,拄著拐杖,攙扶著彼此,向山下走去。身後,海風吹動松樹,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是告別,又像是祝福。
遠處的海面上,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太陽即將升起。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這一次,我們不再是等待被宰殺的羔羊,而是握緊了武器的獵人。
第十七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