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 第十八場:突圍
曼谷的空氣濕熱而粘稠,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我們從空調破舊的長途巴士上下來,踏上站台的瞬間,汗水就從額頭滲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水泥地上,幾秒鐘就被蒸發殆盡。這裡的氣味與海邊的療養院完全不同,混雜著柴油、香茅、腐爛的水果和某種說不清的甜膩香氣。
「這邊。」葉芷琳低聲說,她的輪椅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艱難地移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她戴著一頂寬邊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右側的空褲管在風中輕輕擺動,「聯絡人應該在車站後面的茶室。」
「你確定他可靠?」禤潔儀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右手無意識地扶著左腿——長途顛簸讓她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她穿著當地的粗布衣服,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緬甸勞工,但蒼白的臉色和走路的姿態出賣了她曾經受過重傷的事實。
「在這種地方,沒有人絕對可靠。」葉芷琳說,她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但他欠我一個人情。兩年前,我在紅屋的一次行動中救過他的命。」
我們穿過擁擠的市場,避開兜售假勞力士的小販和拉客的嘟嘟車司機。地面濕滑,混雜著雨水和某種不明的液體。我攙扶著禤潔儀,感覺她的體重越來越沉,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不規律。
「你需要休息。」我低聲說。
「不需要。」禤潔儀搖頭,她的額頭佈滿冷汗,「先找到曾偉峰。」
茶室藏在巷子的盡頭,門面狹窄,招牌上的泰文已經褪色。推開門,冷氣混合著煙草和茉莉花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光線昏暗,只有幾張破舊的塑料桌椅,一個老舊的電視機掛在牆角,正在播放無聲的武俠劇。
一個男人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沒有動過的冰茶。他大約五十歲,禿頂,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看到我們進來,他的眼睛眯了起來,視線在葉芷琳的輪椅上停留了一瞬間。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我以為你死了。」
「我也以為你死了。」葉芷琳操控輪椅滑到桌邊,「老鬼,好久不見。」
「兩年三個月。」被稱作老鬼的男人啜了一口茶,冰塊在杯子裡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你瘦了。還有,你的腿怎麼回事?」
「丟了。」葉芷琳簡短地回答,「這不重要。我來找一個人。」
「我知道。」老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向我們。照片上是曾偉峰,但與我們記憶中的不同。他的頭髮長長了,鬍子拉碴,眼神渙散,正在一個簡陋的木工作坊裡雕刻著什麼。背景是竹牆和鐵皮屋頂,「三個月前出現在苗瓦迪。被坤沙的部隊抓去了,關在邊境的堡壘裡。」
「坤沙?」我問。
「當地軍閥。」老鬼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控制著緬泰邊境的走私路線。他聽說了曾偉峰的手藝——機關、陷阱、木工——強迫他為堡壘設計防禦系統。作為交換,他給曾偉峰飯吃,不殺他。」
「我們要去那裡。」我說,感覺心臟收縮,「帶我們去。」
老鬼看著我,然後看向葉芷琳,「這就是你說的隊友?」
「是的。」葉芷琳點頭。
「一個瘸子,一個病秧子,還有一個...」老鬼打量著我,「看起來像是教書的。你們要去坤沙的堡壘救人?那是自殺。」
「我們不去,他就會死。」禤潔儀說,她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堅定,「或者變成另一個樵客的幫兇。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明天凌晨,有一輛運木材的卡車去邊境。你們可以藏在車斗裡。但我只帶你們到外圍,進去之後,你們自己想辦法。」
「夠了。」葉芷琳說,「謝謝。」
「別謝我。」老鬼站起身,從錢包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我欠你的,這次還清了。下次見面,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他走出茶室,消失在曼谷的喧囂中。我們坐在原地,冰塊在杯子裡慢慢融化,水滴落在桌面上,像是一種倒數計時。
「我們需要武器。」葉芷琳說,「還有計劃。」
「我們沒有武器。」我說。
「我有。」葉芷琳從輪椅的坐墊下摸出一個油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把折疊刀和一把手槍,「從漁村帶出來的。只有這些。」
「這不夠。」禤潔儀說。
「所以我們需要智取,不能硬闖。」葉芷琳將武器收起來,「曾偉峰在為坤沙工作,這意味著堡壘裡充滿了他的機關。我們需要他幫我們關閉那些機關,或者...找到控制中樞。」
「但他可能已經不記得我們了。」我說,想起老鬼說的「眼神渙散」,「三個月,足夠讓人崩潰,足夠讓人...被重塑。」
「他會記得的。」禤潔儀說,她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就像我記得你一樣。即使記憶是植入的,感情是真的。」
凌晨四點,我們躲在卡車的木材堆裡。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霉味,車身隨著顛簸的土路搖晃,每一次顛簸都讓我的骨頭撞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禤潔儀坐在我旁邊,她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蒼白,呼吸急促。葉芷琳在最前面,輪椅被折疊起來放在一旁,她靠著木板,手裡握著那把槍。
「還有多久?」我問。
「一小時。」葉芷琳說,「準備好。過了檢查站,我們就要跳車。」
「跳車?」禤潔儀驚訝地問,「我的腿...」
「我會幫你。」我說,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車子突然減速,然後停下來。外面傳來說話聲,手電筒的光束掃過車斗的縫隙。我屏住呼吸,感覺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幾分鐘後,車子重新啟動,但速度變慢了。
「現在。」葉芷琳低聲說,她推開車斗後面的擋板,清新的空氣湧入,「跳!」
她第一個滑了下去,落在路邊的草叢中,動作敏捷得像是一隻貓,儘管她只有一條腿。我扶著禤潔儀,幫她爬到邊緣,然後我也跳了下去,落地時雙腳陷入泥濘中。我伸手接住跳下的禤潔儀,她的重量撞在我懷裡,我們一起滾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卡車沒有停,繼續向前駛去,消失在晨霧中。
「起來。」葉芷琳已經展開了輪椅,坐了上去,「堡壘就在前面兩公里。我們走小路。」
我們在叢林中穿行。霧氣很重,能見度不到五米。葉芷琳帶路,她的輪椅在濕滑的落葉上艱難地移動,有時候需要我推著後背才能前進。禤潔儀拄著一根撿來的樹枝,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她的牙齒咬著下唇,顯然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休息一下。」我說。
「不行。」葉芷琳說,她指著前方,「霧散了就能看到堡壘。我們必須在換崗之前到達外牆。」
「為什麼?」我問。
「因為換崗的時候,曾偉峰會去檢查北側的機關。」葉芷琳說,「那是他唯一的單獨行動時間。我們只有十分鐘。」
霧漸漸散了。透過樹木的縫隙,我看見了那座堡壘。它建在一個小山坡上,由混凝土和竹子混合建成,周圍圍著帶刺的鐵絲網。牆上有瞭望塔,塔上有持槍的守衛。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這些,而是牆壁上的各種機關——旋轉的刀片、隱藏的弩箭孔、看起來像是陷阱門的蓋板。這是一個縮小版的莊園,一個殺人的迷宮。
「他設計的...」禤潔儀低聲說,聲音顫抖,「這些都是曾偉峰設計的...」
「他被逼的。」我說,但聲音裡沒有底氣。
我們繞到北側。這裡的牆壁較低,而且確實有一個人正在檢查機關。他穿著破爛的軍綠色衣服,背影瘦削,正在用手調整一個齒輪裝置。
「曾偉峰!」我低聲喊。
那個人身體僵硬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他的臉上滿是鬍子,眼睛深陷,看起來蒼老了十歲。他的視線掃過我們,帶著困惑和警惕。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們怎麼進來的?這裡是禁區...」
「是我,況凱明。」我向前走了一步,不顧葉芷琳的阻止,「記得嗎?莊園,狼人殺,我們一起逃出來...」
曾偉峰皺眉,他的眼神迷茫,「莊園...?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我一直在這裡工作...為坤沙將軍...」
「不。」我搖頭,感覺心臟下沉,「聽著,我們是朋友。我們一起經歷了那些恐怖的事情。記得微笑假人嗎?記得那個戴草帽的樵夫嗎?記得...我們在逃生艙裡,你選擇留下來引爆魚雷...」
「閉嘴!」曾偉峰突然大喊,他抱住頭,表情痛苦,「我不記得...我不...」
「記得崔子翔嗎?」葉芷琳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那個狼人,在最後關頭選擇救我們的人。他說過,我們都要活下去。」
曾偉峰的身體劇烈顫抖。他的眼睛睜大,看著葉芷琳,然後是我,然後是禤潔儀。他的嘴唇顫抖著,發出無聲的氣音。
「崔...子翔...」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破碎。
「對。」我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佈滿了木工的繭和傷痕,「我們來帶你回家。」
曾偉峰看著我,眼神從迷茫逐漸變成痛苦,然後是認識。他的眼眶紅了,淚水滑落,沖淡了臉上的污垢。他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吶喊,然後猛地抱住了我,身體劇烈地顫抖。
「我想...起來了...」他終於發出聲音,沙啞而哽咽,「全部...想起來了...」
「沒時間了。」葉芷琳低聲警告,「巡邏隊要來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機關...」曾偉峰鬆開我,轉向牆壁,他的手飛快地在一個隱蔽的開關上操作,「我關閉了北側的防禦系統。跟我來,我知道一條密道...」
他帶著我們走向牆壁,推開一塊看似堅固的石板,後面是一條狹窄的隧道。我們依次鑽了進去,黑暗中只有曾偉峰的手電筒提供微弱的光亮。
「對不起...」在隧道裡,曾偉峰低聲說,「我為他們做了很多事...很多陷阱...很多殺人的機關...」
「那不是你的錯。」禤潔儀說,她握住他的手,「我們知道。我們來了。」
木屑的氣味鑽入鼻腔,帶著一絲甜膩的腐朽感。那是松木被長期切割後散發的樹脂香,混合著機油的刺鼻和鐵鏽的腥甜。隧道盡頭的光亮來自一盞搖晃的燈泡,懸掛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將影子拉長又壓短。我們鑽出狹窄的洞口,踏上一個由木板搭建的平台,下方是深約兩米的凹槽,堆滿了各種金屬零件和半成品機關。
「這是...」禤潔儀低聲說,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產生回音。
「工坊。」曾偉峰的手語在燈光中劃出,他的動作依然帶著某種職業性的精確,「坤沙的軍火作坊。但也為...另一個客戶...工作。」
我們沿著木梯爬下平台。腳下的木板發出危險的呻吟,每一步都揚起細微的灰塵。遠處傳來金屬敲擊的聲音,規律而沉悶,像是某種倒數計時。空氣潮濕而悶熱,牆壁上滲著水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在哪裡?」我問,視線掃過堆積如山的材料。這裡像是一個被放大了的鐘錶匠工作室,只不過製作的不是鐘錶,而是殺人的機關。
「最深處。」曾偉峰指向左側的一個隔間,那裡有一扇半開的鐵門,門縫中透出更亮的光線,「他們把他關在那裡。只有工作時才...」
話未說完,鐵門內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木頭上。然後是鐵鍊摩擦地面的聲音,嘩啦,嘩啦,緩慢而沉重。
我們快步走向那扇門。禤潔儀的拐杖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葉芷琳的輪椅在木板上艱難地滾動,發出刺耳的軋響。我走在最前面,心跳如雷,手心滲出汗水。
推開門。
房間比想像中小,只有十平米左右。四壁是裸露的混凝土,牆上掛滿了工具——鋸子、鑿子、鉗子,還有一些我認不出來的精密儀器。房間中央是一張厚重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著木屑和齒輪。一個人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背對著我們。他的雙手被鐵鍊鎖在台面上,腳踝同樣被鎖住,鍊子連接到牆壁上的鐵環。
聽到開門聲,那個人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僵硬,正用一把小型雕刻刀在木頭上刻著什麼。動作機械而精確,但缺乏靈魂,像是被編程的機器。
「曾偉峰?」我輕聲喊。
那個人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雕刻。刀尖劃過木頭,發出沙沙的聲響。
「曾偉峰!」我提高音量,向前走了兩步。
他終於轉過頭。那張臉讓我震驚。曾經圓潤的臉頰現在凹陷下去,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是兩個黑色的洞。他的頭髮長長了,油膩地黏在額頭上,鬍子拉碴,遮住了半張臉。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靈動的、充滿好奇的眼睛,現在渙散而空洞,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的視線掃過我們,沒有聚焦,沒有認出。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轉回頭,繼續雕刻。
「他不認得我們了。」禤潔儀的聲音顫抖,她走上前,不顧我阻止的手,「曾偉峰,是我,禤潔儀。記得嗎?在莊園裡,我們一起...」
「幻覺。」曾偉峰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他沒有抬頭,手語卻在空氣中緩慢地劃出,又是幻覺。你們總是這樣出現。然後消失。
「不是幻覺。」我衝過去,繞到工作台前方,蹲下身子,強迫他看著我,「是我,況凱明。我們來了。真的來了。」
曾偉峰的雕刻刀停頓在半空。他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著我的臉,瞳孔收縮。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他抬起手,顫抖的手指伸向我的臉,在距離幾公分的地方停住,像是怕碰碎一個泡影。
「凱...明...」他的聲音破碎,手語混亂地打著,你們...還活著...我以為...只有我...在這裡...
「我們都活著。」我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那雙手冰冷而粗糙,佈滿了傷痕和老繭,「葉芷琳也在。還有禤潔儀。我們來帶你回家。」
「回家...」曾偉峰重複這個詞,他的眼神突然變得痛苦,臉部扭曲,「我沒有家...我...我做了很多事...壞事...為他們...」
「那不是你的錯。」禤潔儀已經走到他身邊,她蹲下身,不顧自己腿上的傷痛,雙手捧住曾偉峰的臉,強迫他看著她,「聽著,他們控制了你。那些藥物,那些...但現在結束了。我們來了。」
「藥物...」曾偉峰的眼神閃爍,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每天...注射...讓我聽話...讓我...忘記...」
「忘記什麼?」我問。
「忘記...我是誰...」曾偉峰的手語變得顫抖,淚水無聲地從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在骯髒的臉頰上留下兩道痕跡,「我記得...碎片...崔子翔...黃靖男...但然後...就模糊了...像霧一樣...」
「別想了。」我緊緊擁抱他,感覺到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懷裡劇烈顫抖,「我們離開這裡。離開這些。」
「不行...」曾偉峰突然掙扎起來,他的手語急促而慌亂,危險!這裡到處是機關!我設計的...全部都是...他們會發現...新樵客會...
「新樵客?」葉芷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操控輪椅滑入房間,手裡握著槍,「說清楚。誰是新樵客?」
曾偉峰看到葉芷琳,身體僵硬了一瞬間。他的視線落在她空蕩蕩的褲管上,然後回到她的臉,認出她是誰。他的眼神變得複雜,帶著愧疚,也帶著一絲解脫。
「你...也活著...」他的手語緩慢而沉重,「對不起...在莊園裡...我對你...」
「閉嘴。」葉芷琳說,語氣冷硬,但眼神柔和了一瞬間,「現在不是算舊帳的時候。告訴我們,新樵客是誰?」
曾偉峰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擦去眼淚。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重新點燃。他開始快速打手語,動作因為長期缺乏練習而有些僵硬,但意圖清晰:樵客的學生。名字叫...陳默。他繼承了樵客的所有資料,所有技術。他比樵客更瘋狂。
「他在做什麼?」我問。
軍隊。曾偉峰的手語帶著恐懼,不是在島上那種小規模的實驗。他在北極...建立了一個巨大的基地。製造複製人...不是二十個,兩百個...兩千個。訓練他們,控制他們...建立一支絕對服從的軍隊。
「目的是什麼?」禤潔儀問。
戰爭。曾偉峰說,或者...控制。陳默相信...完美的複製人可以取代人類。沒有自由意志,沒有反抗,只有絕對的服從。他稱之為...新紀元。
房間裡陷入死寂。只有頭頂燈泡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我們得阻止他。」我說。
「怎麼阻止?」曾偉峰苦笑,他的眼神再次變得渙散,「我試過...在他們抓我來這裡之前...我試過逃跑...但這裡...到處是我的機關...我設計的牢籠...關住了我自己...」
「你能關閉它們嗎?」葉芷琳問,「這些機關,你有後門嗎?」
有。曾偉峰點頭,但控制中樞在堡壘最深處...在陳默的房間裡。要關閉,必須面對他。
「那我們就去面對。」我說,站起來,「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先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鎖...」曾偉峰舉起被鐵鍊鎖住的手腕,「沒有鑰匙...」
「讓我來。」禤潔儀從頭髮上取下一個髮夾,那是她僅剩的飾品,金屬的,細長。她插入鎖孔,閉上眼睛,憑著感覺撥動內部的機關。幾秒鐘後,咔噠一聲,手銬鬆開了。
「你怎麼會...」我驚訝地看著她。
「在莊園裡學的。」禤潔儀微笑,儘管那笑容疲憊,「總要學點有用的技能。」
她繼續解開腳踝上的鎖。曾偉峰揉著手腕,看著自由的雙手,眼神迷茫而又充滿希望。
「還有這個。」禤潔儀從口袋裡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我在療養院拿的。納洛酮的改良版,應該能中和大部分控制類藥物。可能會有副作用...」
「打。」曾偉峰伸出手臂,毫不猶豫地說,做你們需要做的。讓我...清醒過來。
禤潔儀將針頭刺入他的靜脈,緩緩推入藥液。曾偉峰閉上眼睛,身體繃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秒鐘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感覺...」他的手語快速而有力,世界...變清楚了。像是...擦掉了玻璃上的霧。
「歡迎回來。」我說,扶他站起來。
他搖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他看向工作台上那個未完成的機關——一個精巧的齒輪裝置,原本是某種殺人陷阱的一部分。他拿起雕刻刀,沒有猶豫,將刀尖插入齒輪的中心,用力一撬。
金屬斷裂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第一個。」曾偉峰的手語堅定,我們走吧。在坤沙發現之前。
我們走向門口。曾偉峰走在中間,我攙扶著他,禤潔儀在後面斷後,葉芷琳的輪椅在最前方。我們像是一個殘缺的隊伍,但又像是一個完整的整體。
「對了。」曾偉峰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們,他的手語帶著一絲歉意,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
「什麼?」
陳默...新樵客...他知道你們會來。曾偉峰說,眼神沉重,這是陷阱。他知道你們在療養院,知道你們會來救我。這一切都是...為了測試你們。為了看...完美的複製體...能做到什麼程度。
「那我們就讓他看看。」葉芷琳說,舉起了手中的槍,「完美的複製體...會怎麼撕碎他的喉嚨。」
我們衝入黑暗的隧道,身後傳來警報聲的初響。這一次,獵人和獵物的角色,徹底反轉了。
警報聲在隧道中迴盪,尖銳而急促,像是無數根針刺入耳膜。我扶著曾偉峰向前奔跑,他的腿因為長期被鎖住而虛弱,每一步都踉蹌。禤潔儀在後面,拐杖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葉芷琳的輪椅在最前方,她的手臂肌肉繃緊,操控著輪椅在狹窄的通道中快速滑行。
「左轉!」曾偉峰的手語在昏暗中劃出,前面有通風口。可以通往外牆。
我們衝向左側的岔路。這條通道更窄,天花板更低,必須彎腰才能通過。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氣息,刺激著眼睛。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喊叫聲,追兵已經進入隧道。
「快點!」葉芷琳回頭喊,她的聲音被警報聲撕裂得破碎。
我們到達了通風口。那是一個方形的柵欄,嵌在天花板上,大約六十公分見方。曾偉峰停下腳步,雙手交疊成踏板,示意我先上。
「你先。」我說,「我力氣大,可以托你上去。」
「不行。」曾偉峰的手語急促,我知道機關。我必須最後一個關閉通道。你們先走。
「我們不會丟下你。」禤潔儀說,她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氣喘吁吁。
「不會丟下。」曾偉峰重複,他的眼神堅定,但我需要時間。葉芷琳,你第二個。你有武器,可以在上面掩護。
葉芷琳沒有爭辯。她將輪椅折疊起來,用綁帶固定在身上,然後踩著我的肩膀,雙手抓住通風口的邊緣。我用力向上一托,她的身體騰空,鑽進了通風管道。片刻後,她的臉出現在開口處,向下伸手。
「來!」她喊。
我扶著禤潔儀,讓她踩著我的大腿,然後托住她的腰,向上推。葉芷琳抓住了她的手,兩人合力將她拉了上去。禤潔儀的腿在掙扎中踢到了我的肩膀,但我穩住了。
「凱明!」禤潔儀在管道裡喊,伸手下來。
「曾偉峰先上。」我說,轉向曾偉峰,「快。」
曾偉峰搖頭。他的手語在警報聲中顯得急促:追兵近了。我必須啟動陷阱。你先上,我隨後就到。
「騙人。」我說,「你要留下來斷後。」
「這是計算。」曾偉峰說,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不是我們需要的最小損失。上去,凱明。這是請求,也是命令。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手電筒的光束在牆壁上跳動。我聽見了拉動槍栓的聲音,金屬摩擦的清脆聲響。
「快!」葉芷琳在管道裡喊,「他們來了!」
我看著曾偉峰。他的眼神平靜,接受了一切。我知道我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就像他無法改變我留下來的決定一樣。
「一起。」我說,抓住他的手,「要麼一起上,要麼一起留下。」
曾偉峰愣住了。他的眼眶紅了,然後點頭。我們一起轉向通風口,我蹲下,讓他踩著我的肩膀。他的體重壓下來,我咬牙站起,雙手向上托。他抓住了邊緣,手臂發力,將身體拉了上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不是槍聲,而是某種機關啟動的聲音。我回頭,看見通道盡頭的牆壁突然打開,噴出白色的煙霧。
「毒氣!」曾偉峰在管道裡用手語大喊,快上來!
我跳起來,雙手抓住通風口的邊緣。手指扣住金屬,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我雙臂發力,將身體向上拉。肩膀穿過開口,腰部,然後是腿。我滾進管道,立刻轉身去拉曾偉峰。
他已經在管道裡了,但動作遲緩。他的臉色發青,顯然吸入了少量毒氣。
「閉氣!」禤潔儀喊,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捂在曾偉峰的口鼻上,「這是解毒劑浸泡過的,撐著!」
我們在狹窄的管道中爬行。管道是金屬的,冰冷而潮濕,只能容納兩人並行。葉芷琳在最前面,用折疊的輪椅撬開前方的柵欄。曾偉峰在中間,被我和禤潔儀夾在中間,他的呼吸急促但逐漸平穩。
「前面...」葉芷琳突然停下,「有光。」
我們爬到管道盡頭。下方是一個房間,燈火通明。透過柵欄,我看見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桌上擺滿了監視器螢幕,顯示著堡壘各個角落的畫面。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們坐在椅子上,穿著白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歡迎來到最後的遊戲,我的前輩們。」聲音從房間的擴音器中傳出,溫和而年輕,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親切感。
男人轉過椅子。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年輕得令人吃驚,可能不超過三十歲。他的眼睛藏在金絲眼鏡後面,嘴角掛著微笑,和樵客那種詭異的三十度微笑不同,這是真誠的、興奮的微笑,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禮物。
「陳默。」我低聲說。
「陳默。」年輕人重複,站起身,張開雙臂,「或者,如你們所說,新樵客。但我更喜歡被稱為...繼承者。」
「放我們出去。」我說,聲音從柵欄的縫隙中傳出,顯得悶悶的。
「當然可以。」陳默微笑,「只要你們通過最後的測試。一個簡單的選擇題。」他走向牆邊,按下按,牆壁滑開,露出四個螢幕,「這四個畫面,分別是堡壘的四個出口。但其中三個有埋伏,只有一個是安全的。選對了,自由。選錯了...」他聳聳肩,「就永遠留在這裡,成為我收藏的一部分。」
「我們不玩你的遊戲。」葉芷琳說,她的聲音冰冷。
「你們已經在玩。」陳默說,他的眼神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曾偉峰身上,「尤其是你,我的天才機關師。你以為你真的關閉了所有陷阱嗎?不,你關閉的只是我允許你關閉的。每一個齒輪,每一個開關,都在我的監控之下。」
曾偉峰的身體僵硬了。他的手語在顫抖:他說謊。我確實關閉了...
「那就證明給我看。」陳默打斷,他按下另一個按,天花板的噴淋系統啟動,但噴出的不是水,而是某種黃色的煙霧,「這是催眠氣體。你們有三分鐘時間選擇出口。三分鐘後,你們會睡著,然後...永遠醒不來。」
「該死!」我捂住口鼻,「我們必須衝出去!」
「哪個出口?」禤潔儀喊,她的眼睛開始流淚,因為煙霧的刺激。
曾偉峰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他的手指在管道壁上輕輕敲擊,感受著震動。然後,他睜開眼,手語快速而堅定:東北角。那個出口的震動頻率不對,沒有腳步聲。其他三個都有規律的震動,是埋伏。
「你確定?」我問。
「確定。」曾偉峰點頭,我相信我的感覺。
「那就走。」葉芷琳說,她已經開始撬開東北方向的柵欄。
我們爬出管道,跳進房間。陳默沒有阻攔,只是微笑著看著我們,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記住,」他說,「選錯了,就是死。」
我們衝向東北角的門。門沒有鎖,我推開,後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有光。我們開始奔跑,煙霧在後面追趕,黃色的,濃稠的。
「快!」我喊,攙扶著曾偉峰。
我們跑到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我用力一推,門開了。外面是堡壘的後院,夜空繁星點點,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葉。我們自由了?
不。院子裡站滿了持槍的士兵,大約二十人,槍口對準我們。
「看來...」陳默的聲音從身後的擴音器中傳出,「你們選錯了。」
「趴下!」葉芷琳大喊,她從輪椅上抽出一個東西,拉開保險,扔向士兵群。
是手榴彈。
我撲倒禤潔儀和曾偉峰,將他們壓在身下。爆炸聲在耳邊轟鳴,火光閃爍,氣浪將我們掀起,然後重重摔在地上。我感覺耳鳴,什麼都聽不見,只有持續的嗡嗡聲。
我掙扎著抬起頭。士兵們倒下了大半,但還有幾個在移動。葉芷琳趴在幾米外,她的背部佈滿了血跡,白色的襯衫被染成紅色。她的輪椅翻倒在一旁,輪子還在空轉。
「葉芷琳!」我爬過去,將她翻過來。她的眼睛半睜著,呼吸微弱。一塊彈片刺入了她的腹部,血汩汩地流出。
「走...」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管我...快走...」
「不!」禤潔儀爬過來,用手按住她的傷口,但血從指縫間不斷湧出,「我們不會丟下你!」
「這是...我的選擇...」葉芷琳微笑,那笑容帶著解脫,「告訴崔子翔...我追上他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閉上了。
「葉芷琳!」我搖晃她,但沒有反應。
「她還有脈搏!」禤潔儀喊,「但很弱!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找醫生!」
曾偉峰站起身,他的臉上佈滿了煙灰和血跡,但眼神清醒。他指向院子角落的一輛吉普車,手語打著:鑰匙在車上。我看到的。
我們架起葉芷琳,拖著她向吉普車移動。她的身體軟綿綿的,血滴了一路。身後,堡壘的門再次打開,更多的腳步聲傳來。
我們將葉芷琳扔進後座,禤潔儀跟著進去,按住她的傷口。我跳進駕駛座,曾偉峰坐在副駕駛。鑰匙果然在車上,我發動引擎,踩下油門。
吉普車衝出院子,撞開鐵門,駛入黑暗的叢林。後視鏡裡,堡壘的燈火漸漸遠去,陳默的身影出現在陽台上,微笑著揮手,像是在道別。
「她不會死的。」禤潔儀在後座說,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會死的,對嗎?」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踩緊油門,向著遠方燈火闌珊處駛去。葉芷琳的呼吸在後座響起,微弱但還在。這就夠了。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曾偉峰轉頭看我,他的手語在車廂的震動中顯得模糊:我們去哪裡?
「北極。」我說,聲音沙啞,「去結束這一切。」
第十八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