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女帝

二零四六年七月五日,傍晚。

位於北角丹拿花園的這個高層三房單位,是黃初當年為了迎接細仔黃子輔——也就是乳名「阿斗」的那個數據原住民——出生,幾乎耗盡所有心力與儲蓄才得以購下的。雖然以二零二六年初的房地產市場而言,價格尚未攀升至後來的瘋狂水位,但對於當時身為跨國藥行總經理的黃初來說,那仍是一份必須精打細算的重擔。然而,正是這份對「家」的執著,換來了全家人這二十年來的安穩生活。

回想起二零二六年剛搬入北角的頭兩年,這區正處於一種微妙的轉型期。雖然街道上依然由警察維持著法治下的安寧,但社區內部的文化碰撞與瑣碎紛爭,卻往往不是警棍與手銬能解決的。那時,北角的真正秩序,往往建立在像陳敏這樣的中產精英所構建的常識體系之上。

這晚,丹拿花園的黃家單位難得地恢復了往日的嘈雜。自從幾年前大仔黃子軒進入醫學院,回家的次數便因為沉重的課業與實習而大幅減少;如今他作為駐院實習醫生,待在醫院當值室過夜的時間,遠比睡在自己那張單人床上的時間要多。而女兒黃樂瑤早已搬往渣華道,與那個被她稱為「牛魔王」的黃諾藍同居。至於那個自幼沉迷於數位世界的黃子輔,每日除了用餐時間,基本上就是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那些不斷閃爍的發光體進行某種超越世代的交流。原本略顯冷清的客廳,因為今晚的一次家庭聚餐,重新填滿了人的氣息。





之所以特別熱鬧,是因為黃子軒今晚不僅會回家,還帶回了他那位青梅竹馬、比他年幼兩年,剛從加拿大修完碩士回港的女朋友——方曉晴。

黃諾藍與黃樂瑤對方曉晴並不陌生,這女孩童年時常與黃樂瑤混在一起。後來黃子軒與黃諾藍在港大同宿,方曉晴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這群後生仔的圈子。當時的聚會名單裡還有駱仁禮,以及在那段快活歲月中仍未缺席的蕭應餘。方曉晴對於黃諾藍與黃樂瑤之間那種「名不正言不順」的關係,早已視為理所當然。

然而,在陳敏這位身為 Big 4 會計師樓核數師兼合夥人、眼中容不下一絲數據偏差的「皇太后」眼中,方曉晴卻是一個極具爭議的存在。即便方曉晴是黃初多年好兄弟大雄的女兒,也是好姊妹林嘉嘉的繼女,陳敏對她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職業本能的警覺。在陳敏看來,方曉晴身上有一種洗不掉的「綠茶」氣息,那種氣質精準地遺傳自她的親生母親——當年因紅杏出牆而傷害了大雄的靜儀。

方曉晴是那種高級的「四茶」混合體。她的外表永遠維持著素顏、戴著黑框眼鏡的清純形象,但在這種視覺效果之下,她噴灑的卻是極具侵略性的「紅茶」香水。在那些看似保守的襯衫裡面,總是襯著材質性感且層次分明的底衫。這種視覺與感官上的巨大落差,會讓男人產生一種錯覺,認為這個女孩充滿了「故事」,而她所有的魅力似乎都只為了黃子軒一個人而折射。

不過,根據丹拿黃家的運作守則:只要當事人黃子軒受得住,其他成員便無權在正式場合發表負面意見。





晚上七點半,黃諾藍抱著適餘出現在玄關。推開大門的一瞬間,一陣濃郁且溫暖的飯香撲鼻而來。為了今晚的聚餐,陳敏特別提前收工,親自去街市掃貨,下廚烹製了一桌盛宴。

站在玄關的黃諾藍看著此情此景,心中百感交集。回想起他在灣仔春園街長大的日子,那裡的生態鏈與丹拿花園截然不同。

灣仔黃家的主導權名義上在黃信陵手中,但那是因為黃信陵是一個將「女性至上主義」貫徹到底的男人。他寵妹、寵妻、寵女,將屋企內所有不涉及生死存亡的決策權,悉數上交給了信瑜、藍穎珊與黃靖澄。這並不代表黃信陵沒有地位,他只是一部擁有最高否決權卻極少啟動的核武。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黃諾藍,並非處於食物鏈底層,相反,他從小就學會了利用自己的「自律」與「乖巧」作為生存戰術。他在父母的「放養」模式下自由發揮,只要不去觸碰家姐黃靖澄的底線,他在家中的生活堪稱舒爽。那種賣萌與扮乖,其實是他為了爭取更多自由而演出的戲碼。

相比之下,丹拿黃家則是一個精緻且講究規則的高級中產家庭。黃初在大部分時間裡就像一隻安分守己的「鵪鶉」,他的殺傷力僅存在於家庭核心利益受到威脅的瞬間。全單位的最高主權,毫無爭議地掌握在陳敏手中。

「飯香」這兩個字,對當年的黃諾藍來說,實在太過遙遠。在灣仔,除了阿嫲黃額娘過來的日子,他面對的是黃信陵的「極限流飲食」、藍穎珊「火燒廚房」等級的廚藝,或者是黃靖澄的「杯麵流」。他看著懷中正在流口水的適餘,心想這小子今午能吃到那碟揚州炒飯,實在是三代人中最幸福的一個。





黃樂瑤今日不知去向,但根據丹拿花園的鐵律,除非有預先申請的合理理由,否則在家庭聚會的開放時間絕不能遲到。就在黃諾藍踏入客廳的一刻,黃樂瑤剛好從露台走進來,她一個箭步衝到黃諾藍面前,不是為了迎接男友,而是為了檢查適餘。那種緊張的神態,彷彿生怕黃諾藍這個粗魯的男人會把兒子弄壞。

黃子輔正好推開房門走出客廳,看見黃樂瑤那副神經質的模樣,忍不住冷冷地吐出一句:「妳真係黐線……」

「線」字還未完全脫口,黃樂瑤已隨手抓起沙發上的一個咕臣,以精準的物理軌跡直接砸在黃子輔的臉上。黃子輔熟練地側頭閃避,咕臣撞擊在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黃樂瑤抱過適餘,隨即用下巴指了指洗手間,語氣強硬地對黃諾藍說:「黃諾藍,你即刻去洗手,唔好將出面啲細菌帶入嚟。」

當黃諾藍洗完手走回客廳時,他發現氣氛已經降至冰點。黃樂瑤正死死地盯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某種山雨欲來的殺氣。就連平時在開放式廚房裡身為「副指揮」的黃初,此時也只是低著頭幫陳敏切菜,連大聲大氣說句話都不敢。

黃樂瑤的手指捏著適餘領口處的一粒異物。那是一粒已經乾癟、黐在纖維上的揚州炒飯。

「黃諾藍!」黃樂瑤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客廳的空氣彷彿隨之震動,「你同我解釋吓,呢粒嘢係咩嚟?你係咪帶咗個仔去食茶記?你仲有無幫佢換過衫?」

黃諾藍看著那粒罪證確鑿的炒飯,面色如常。他那種遺傳自黃信陵的「死豬不怕滾水燙」態度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他甚至帶著一絲得意地回答:「係呀,適餘今日學識咗自己揸匙羹食飯。樂瑤,你摸吓佢個屁股仔,佢全日好叻,無着尿片都無瀨過尿,絕對係野蠻生長嘅典範。」

這番言論如果放在灣仔黃家,可能會贏得黃信陵的一聲讚賞;但在丹拿花園,這簡直是公然挑釁「北角女帝」的統治。





原本正在廚房忙碌的陳敏,聽見「茶記」與「無着片」這幾個關鍵詞,當場氣得連鑊鏟都抌低。她擦乾手,踩著充滿節奏感的步伐走出廚房,展現出那種身為 Big 4 合夥人的壓迫感。

「黃諾藍,你係咪真係當我哋丹拿花園係難民營?」陳敏開口了,那種融合了邏輯、審計精確度與隱晦粗口的攻擊模式瞬間全開,「一個一歲大嘅BB,你帶佢去嗰啲幾廿年無洗過油煙機、地下滑過溜冰場嘅茶餐廳食炒飯?你知唔知嗰啲味精同埋隔夜叉燒對個細路嘅腎臟負荷有幾大?你話佢無瀨尿,係因為你餵佢飲咗啲咩化學液體,攪到佢脫水呀?」

黃諾藍雖然身為督察,平日在警署發號施令,但面對這位能用邏輯將無能官員屌到社會性死亡的外母,他選擇了沈默。

「阿媽,你睇吓佢個樣,佢完全唔覺得自己有問題!」黃樂瑤在旁煽風點火,將適餘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黃諾藍是一個攜帶著病毒的移動污染源,「佢根本就係一個大型細菌球!」

「你仲想去抱個仔?」陳敏見黃諾藍試圖伸手,立刻擋在中間,「洗完手都無用,你全身都係旺角街頭浸死人嘅廢氣味。去沖涼!未沖完涼之前,唔准靠近適餘三呎範圍!」

這就是陳敏。當年黃樂瑤決定要與黃諾藍同居,黃初曾試圖以傳統價值觀進行微弱的掙扎,但陳敏只用了一句「個女揀得就一定係好」,便將所有反對聲音消滅。後來黃樂瑤懷孕卻堅持不結婚,黃初再次想反抗,陳敏更是直接宣戰:「邊個夠膽逼樂瑤,就等同同我陳敏開戰。」

在陳敏的生命中,從未遇過勢均力敵的對手。並非因為她無敵,而是到了她這種能力層次的人,若遇上同維度的強者,大家通常會選擇講「人話」。唯一的例外是黃諾藍的姑姐黃信瑜。這兩位女性相交多年,從不吵架,但當她們針對某個議題進行辯論時,那種唇槍舌劍、字字誅心的程度,公認為現實版的「諸葛亮罵死王朗」。





「我只係想話,適餘今日真係好乖……」黃諾藍試圖作最後的辯解。

「你收聲啦!」黃樂瑤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刀,「你仲好意思講?你知唔知帶個仔去茶記係幾咁唔衛生?你平時喺旺角同啲差佬一齊食埋啲垃圾都算喇,你竟然餵畀適餘食?」

「樂瑤,妳冷靜啲。」黃初終於忍不住從廚房探出頭來,弱弱地插了一句,「其實炒飯……如果係熱辣辣嘅話……」

「黃初,你係咪想一齊去沖涼?」陳敏一個眼光掃過去,黃初立刻縮回廚房,繼續他切蔥的動作。

黃諾藍看著這對母女,心中充滿了無奈。他知道,在丹拿花園的生態鏈中,他這個「牛魔王」雖然在外面威風八面,但在這裡,他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服從命令。

「好,我去沖涼。」黃諾藍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但我仲有一袋嘢喺門口,係幫適餘買嘅新玩具。」

「新玩具?」黃樂瑤的眼神充滿了懷疑,「你係邊度買架?有無消毒過?如果係喺深水埗啲地攤買嘅話,你即刻同我掉咗佢!」

「係太古坊嗰邊買嘅……」黃諾藍嘆了一口氣。





「太古坊?」陳敏冷笑一聲,「太古坊都有好多二手嘢架。黃諾藍,你做嘢可唔可以有啲交帶?你係一個差佬,唔係一個古惑仔,你嘅專業操守去咗邊?」

這種將生活細節上升到職業道德的攻擊方式,正是陳敏的拿手好戲。黃諾藍知道,如果他再待下去,陳敏可能會開始審計他過去一個月的所有育兒開支。

就在黃諾藍準備轉身走入浴室時,玄關再次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大門被推開,黃子軒拖著方曉晴走入了客廳。

黃子軒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即便帶著連續值班後的倦容,依然保持著那種醫學精英特有的穩重。而他身後的方曉晴,則是一身標誌性的打扮:寬大的白色針織衫,配上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黑框眼鏡下的雙眼顯得清澈而溫柔。然而,隨著她的進入,那股帶著極強侵略性的「紅茶」香水味,瞬間在充滿飯香的客廳中霸道地蔓延開來。

「我哋返嚟喇。」黃子軒輕聲說道,試圖用他那溫暖的嗓音打破室內僵持的氣氛。

「伯父、伯母,大家好。」方曉晴露出一個完美的清純笑容,語氣輕柔得像是一陣和風,但她的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了正一臉狼狽的黃諾藍,以及正處於暴怒邊緣的黃樂瑤。





那一刻,丹拿花園的空氣中,除了飯香與硝煙味,又多了一層令人難以捉摸的複雜香氣。

【本章封印檔案:20460705_02】

A. 記憶錨點 (Memory Anchor):

時間: 2046年7月5日,傍晚。
地點: 北角丹拿花園高層單位(黃初與陳敏寓所)。
事件: 黃家晚宴。諾藍帶適餘回家,因「揚州炒飯」與「無尿片」事件引發樂瑤與陳敏的聯合炮轟。子軒攜方曉晴入門,氣氛進入新的博弈階段。
關鍵設定: 2026年北角遷入史;黃初(藥行總經理)與陳敏(Big 4 合夥人)的高端精英設定;「阿斗」黃子輔的數位原住民特徵。

B. 人物發展全記錄 (Persistence Record):
黃諾藍: 雖然在警隊是硬漢,但在丹拿黃家處於戰術性退讓狀態。被標籤為「細菌球」。
黃樂瑤: 展現「公主癌」與「邏輯粗口」結合的攻擊力,對適餘有極度保護欲。
陳敏: 「北角女帝」,以合夥人的審計思維與皇太后氣勢統御全家。對「綠茶」有天然偵測與壓制能力。
方曉晴: 「四茶混合體」,以清純外表包裝強大侵略性,正式進入黃家戰場。

老細吐槽與糾偏紀錄:
【劇情吐槽】
這場戲真係好睇過打交。諾藍喺旺角可以一打十,返到屋企竟然輸畀一粒揚州炒飯。最諷刺嘅係,適餘明明全日好乖無瀨尿,喺佢老豆眼中係「野蠻生長」嘅奇蹟,喺佢老母眼中竟然係「脫水」嘅徵兆。呢種男女思維嘅鴻溝,喺陳敏呢位 Big 4 合夥人嘅邏輯加持下,簡直變咗一場毀滅性嘅審計風暴。

方曉晴呢個時候入嚟,簡直係「火上加油」嘅最高境界。佢嗰陣紅茶香水味,喺一屋飯香入面顯得極度格格不入,完全係一種「我係嚟攪事但妳吹我唔漲」嘅視覺預告。陳敏對佢嘅「綠茶偵測器」已經爆錶,睇怕呢餐飯有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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