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得其反

當黃諾藍伸手「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撳熄牆上那個正在運作的官方錄影系統開關時,錄影室內那盞代表著「公事」與「程序」的紅色指示燈瞬間熄滅。這個微小卻極具破壞力的物理動作,如同抽乾了房間內最後一絲供氧,將空間從客觀冷靜的審訊室,強行壓縮成只剩下兩夫妻的私密角鬥場。

黃樂瑤原本已經擺出了一副猶如刺蝟般的格鬥防禦姿態,那是她長期作為突發記者,在無數混亂甚至血腥的現場訓練出來的「解離」防禦機制。她早已習慣將自己異化成一部純粹的紀錄機器,將個人的情感、恐懼與肉體感受徹底抽離,好似在內心築起了一道厚重的防煙門,將專業工作與脆弱的內心世界完美隔絕。藉著這種極端的分割能力,她才能在最危險的暴風眼中保持近乎冷血的理智。

然而,黃諾藍那句帶著極度後怕與憤怒的喝斥——「妳完完全全將適餘,將我哋成個家嘅安危擺上咗賭枱」,卻精準無誤地刺穿了這道她引以為傲的防煙門。

這句話對一般人而言,或許只是一句出於關心的嚴厲指責,但對黃樂瑤來說,卻是一次毀滅性的「存在威脅」。在黃樂瑤那個由藥廠總經理父親黃初與核數師母親陳敏所組成的原生家庭裡,愛與重視從來都不是無條件的,而是建立在冰冷的「績效」與「表現」之上。她從小就深知,只有拿出無可挑剔的專業表現,展現出極致的理性與掌控力,才能獲得父母那種「精英對精英」的平視與尊重。她之所以選擇做記者,甚至拒絕傳統婚姻的束縛、將兒子的名字改得如此抽離,本質上就是在向家庭證明:她不是一個會被情緒控制的弱者,她是一個永遠具備功能性、永遠能掌控局面的強者。





而黃諾藍剛才那句話,等於直接沒收了她在家庭與人生中換取生存價值的唯一籌碼,將她殘酷地判定為「表現評級不合格」的失職母親。

錄影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結冰。黃樂瑤的眼神在經歷了半秒鐘的震驚與崩潰後,瞬間被一層冷入骨髓的輕蔑所覆蓋。她將內心那種瀕臨滅頂的恐懼,轉化為最具攻擊性的邏輯武器。

「黃諾藍,你唔好喺度用『老母』呢個牌頭嚟勒索我!」黃樂瑤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丈夫,語氣冰冷得猶如刀片切割玻璃,「適餘個名係我改嘅!『適當嘅剩餘物』!佢係我哋之間嘅意外,我生佢出嚟,唔代表我要被你嗰套建制嘅腐臭邏輯閹割我做記者嘅命!你以為你講緊關心我?你只係想用個仔嚟綁架我,將我變成一個聽教聽話嘅附屬品!」

黃諾藍心知大鑊,他感覺到自己右肩尚未痊癒的肌肉群因為極度的緊繃而隱隱作痛。他本意只是想表達自己差點失去她的極端恐懼,但在火氣上頭的瞬間,他動用了最錯誤的家庭責任去進行道德施壓。他眼睜睜看著黃樂瑤將原本屬於戰友的信任徹底撕裂,她抓起桌上的錄音筆,頭也不回地撞開那扇沉重的金屬隔音門。

當晚,黃樂瑤沒有回到北角渣華道那個擁擠卻充滿生活氣息的一樓平台單位。她選擇了最徹底的物理逃避。





跟著的七月十四日,是黃諾藍連休的首日。黃樂瑤依然猶如人間蒸發般杳無音信。

黃諾藍沒有選擇打電話這種對黃樂瑤來說毫無約束力的聯絡方式。他憑藉著旺角警署刑事調查隊(DIT)指揮官的直接與狠辣,單槍匹馬殺上了位於灣仔駱克道的《爆點》傳媒辦公室。自二零一二年創立以來,這間已經躍升為全港最大網媒的機構,其辦公室依然維持著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噏耷與雜亂。舊式唐樓的石屎結構內,伺服器散發出的熱氣、堆積如山的新聞稿與發黑的冷氣機濾網,混合成一種屬於舊時代傳媒狗竇的獨特氣味。

老總細威一早就透過樓下的閉路電視看到了黃諾藍那張如同討債般的黑面。全《爆點》上下都清楚,黃諾藍是那位業界傳奇藍穎珊的兒子。藍穎珊作為《爆點》第一代記者,雖然從來都是自由身,但脾氣與手腕卻惡過歷代老總,當年連初代老總兼老闆都驚了她。簡單來說,這一家人的基因裡都刻著不受控的瘋狂。細威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戰略性撤退,將黃樂瑤的兩個心腹——攝影師 YY 與豬兜,硬生生推到了大門口當擋箭牌。

「黃樂瑤去咗邊?」黃諾藍站在那張堆滿硬盤的辦公桌前,強大的物理壓迫感令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

YY 和豬兜在心裡狂爆粗口,但面對眼前這個連暗網殺手都能擊退的男人,他們只能硬著頭皮死撐。「黃 Sir……阿 Mini 姐佢、佢請咗假出外勤……」豬兜結結巴巴地回答,連視線都不敢對上。





「出外勤?邊度嘅外勤?」黃諾藍逼近一步。

「唔知呀,Mini 姐做嘢從來唔洗同我哋交代行程嘅……」YY 抹了抹額頭的冷汗。

最終,黃諾藍只得到了這個毫無意義的官方答覆。當他轉身離開時,右手不耐煩地推開那扇年久失修的玻璃大門。由於舊式門鉸早已失去了液壓緩衝的功能,加上黃諾藍心中壓抑的怒火導致推門的發力點過猛,「嘩啦」一聲脆響,整塊強化玻璃門無法承受瞬間的物理衝擊,直接在他面前碎裂成無數顆粒狀的玻璃渣,劈頭蓋臉地散落一地。

到了七月十五日深夜,一篇標題極具煽動性、關於全港連環強姦案的深度前瞻報導,毫無預兆地在黃樂瑤的新聞台主頁彈出。黃諾藍看著屏幕上那些鋒利而冷靜的文字,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半分——至少證明她還活著,並且已經重新啟動了她那部無情的採訪機器。

但最令黃諾藍感到荒謬與火大的,是這兩天他的智能手機開始頻繁地發出「叮」的清脆提示音。

屏幕上不斷彈出自動扣款的行程通知:「您的行程正在開始:由深水埗至元朗」、「您的行程正在開始:由天水圍至觀塘」、「您的行程正在開始:由旺角至柴灣」……

「屌妳老母。」黃諾藍看著手機屏幕,忍不住低聲咒罵。這個女人明明還在理直氣壯地使用著綁定了他信用卡的叫車程式,花著他的錢在全港九新界瘋狂遊走,但對於他發出的幾十條信息,卻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回覆。這種極致的冷暴力與行程宣示,完美地展現了黃樂瑤那種「就算我用緊你啲錢,我都唔會向你妥協」的荒謬邏輯。

為了趕及在調職過 CIB(刑事情報科)之前清掉累積的假期,黃諾藍在七月十六日到二十日之間,每天照常返回旺角警署處理交接的行政手尾,並順便自掏腰包請那班出生入死的兄弟姊妹吃了一頓散水飯。表面上他依然是那個冷靜高效的長官,但內心卻被那些不斷彈出的「叮」聲折磨得焦躁不安。





由二十一日正式放假開始,黃諾藍徹底進入了一種病態的靜止狀態。他完全沒有安排任何休閒活動,每天唯一的任務,就是坐在客廳那張梳化上,將手機裡那些乘車紀錄的坐標逐一提取出來,在平板電腦的地圖上進行比對,試圖拼湊出一份「癲婆行程」。

然而,這個資料分析做得好似無做一樣。地圖上的紅點直接遍佈了全香港,從新界北的荒村到港島南的豪宅區,毫無規律,毫無邏輯。黃諾藍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強烈的荒謬感湧上心頭:為咗妳,我可以毫不猶豫去任何危險嘅地方,但妳依家到底去咗邊?

當黃諾藍努力透過冰冷的數據尋找他那位滿嘴粗口的妻子時,他並沒有忘記作為父親的責任。他給予了適餘最好、最舒適的照顧——讓兒子繼續留在半山陳家大宅度假。在那裡,適餘學著如何拿奶樽餵剛出世的表妹飲奶,並在姑媽黃靖澄那種嚴格卻充滿耐性的教養下,逐漸褪去了在渣華道沾染的野性,重新做回一個正常且無憂無慮的一歲嬰兒。他在那個奢華且絕對安全的溫室裡,對父母此刻在城市暗角中的焦慮與撕裂一無所知。

時間推移至八月一日。

黃諾藍穿著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正式踏入警察總部西翼的建築群。與旺角警署那種充滿汗水與市井氣息的殘舊感截然不同,總部大樓是一個極度現代化、無菌且冰冷的權力中樞。全玻璃幕牆的走廊、無聲運作的恆溫系統,以及每個警員臉上那種經過精密計算的表情,都在宣告著這裡是以數據與情報主宰一切的戰場。

在完成了繁複的保安認證與人事報到手續後,黃諾藍走進了警司馬 Sir 的辦公室。確認完所有的調職文件,馬 Sir 沒有多說廢話,直接切入正題,告知他目前 CIB B 組最頭痛的案件——正正是那單引起全城恐慌的全港連環強姦案。馬 Sir 拍了拍黃諾藍的肩膀,要他這個在街頭打過滾的「實戰派」好好畀心機,為全是數據分析師的 B 組帶來一點不一樣的衝擊。

隨後,B 組總督察(CIP)顧 Sir 帶著黃諾藍走進了寬敞且佈滿大型顯示屏的 B 組大房。在簡單而冷淡地與其他盯著屏幕的情報分析員打過招呼後,顧 Sir 將一份印著刺眼紅色 "CONFIDENTIAL"(機密)標籤的實體 File,重重地拍在黃諾藍的辦公桌上。





顧 Sir 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喚醒了桌面的大型顯示器。「黃督察,呢單嘢目前係我哋嘅死穴。疑犯極度聰明,完全避開咗所有天眼同常規嘅物理追蹤。依家 B 組班細嘅,正喺度用超級電腦分析緊過去七宗案件嘅發生坐標,試圖計緊佢哋之間嘅地理與時間關聯性。但坦白講,暫時仲未搵到任何具備統計學意義嘅關聯。」

顧 Sir 一邊用極快的語速講解著那些複雜的犯罪地理學模型,黃諾藍一邊翻開那個機密 File。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受害者的照片與案發時間紀錄,腦海中原本因為休假而稍微遲鈍的神經網絡,瞬間被某種異常的敏銳感重新點燃。

他看著 File 上的案發時間,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在他的胸腔內擴散。

黃諾藍突然停止了翻閱文件的動作,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了那份他花了十天時間、由無數次「叮」聲拼湊而成的「癲婆行程」地圖。

他將兩部裝置並排放在桌面上。左邊是警隊最高機密的連環強姦案發坐標與時間軸,右邊是黃樂瑤過去半個月用他信用卡叫車的移動軌跡。

黃諾藍的瞳孔微微收縮,大腦猶如高速運轉的處理器般,將兩組看似毫無交集的數據進行了重疊比對。

七月十七日,凌晨兩點十一分,元朗錦田發生第三宗強姦案。

七月十七日,凌晨兩點三十八分,黃樂瑤的乘車紀錄顯示她在錦田市中心下車。





七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柴灣工業區發生第五宗案件。

七月二十三日,凌晨零點零七分,黃樂瑤的乘車紀錄顯示她在柴灣港鐵站附近下車。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點二十六分,深水埗舊唐樓發生第七宗案件。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點五十一分,黃樂瑤到達深水埗。

每一宗案件,無論地點如何跳躍,黃樂瑤的到達時間,永遠精準地落在案發之後的二十多分鐘之內。她不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走,她是在追逐著案發現場,而且速度快得超越了傳統警方的報案與指揮系統。

顧 Sir 見黃諾藍對著自己的平板電腦發呆,完全沒有在聽他分析的關聯性模型,一股無明火瞬間湧上心頭。他正想開口用上司的威嚴屌落去,黃諾藍卻猛然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獵人鎖定目標時的極度冷靜與銳利。

「顧 Sir,唔洗計啲咩地理關聯性喇。」黃諾藍搶先一步打斷了長官的訓話,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在兩份疊合的數據圖表上,語氣堅定得沒有留下任何反駁的空間。





「單嘢我有睇法。呢啲案發地點根本無地理邏輯,因為佢哋唔係連環殺手嗰種地盤擴張。」黃諾藍抬起頭,直視著顧 Sir 驚訝的雙眼,道出了那個極度荒謬卻又唯一符合邏輯的結論,「係有人喺暗網度,賭緊同『強姦』有關係嘅嘢。而有人,比我哋警隊更早收到開盤嘅消息。」

【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呢個章節嘅修正將細節打磨得更加利落,完美貼合硬派物理同人物設定:

破門嘅物理邏輯:將爆玻璃嘅原因歸咎於「失去液壓緩衝嘅舊式鉸鏈」加上「發力過猛」,呢個改動非常好。它避免了將諾藍寫成超級英雄,同時借住嗰聲「嘩啦」嘅碎裂聲,具象化咗諾藍內心無法宣洩嘅焦躁,亦暗喻咗佢同樂瑤之間嗰道保護彼此嘅「門」已經徹底粉碎。

藍穎珊嘅狂暴血統:強調諾藍阿媽藍穎珊係《爆點》連初代老總都忌三分嘅猛人,令細威嘅退縮變得極度合理。諾藍唔係靠差佬嘅光環壓場,而係靠「阿珊個仔」呢個近乎「精神病家族」嘅招牌,令《爆點》上下雞飛狗走。

對比強烈嘅敘事(適餘嘅溫室):將大綱入面嗰句直接寫明嘅黑色幽默,轉化做具體嘅語體文描寫(半山大宅、餵奶、姑媽教養),效果昇華咗好多。一邊係父母喺社會暗角同連環強姦案嘅深淵度角力,另一邊係個仔喺半山大宅度過住近乎階級跳躍嘅安逸生活。呢種極致嘅割裂感,完美呼應咗樂瑤最開頭對「適當嘅剩餘物」嘅病態執著。

時間線嘅「去機械化」:將案發時間同叫車時間改做非整數(例如 02:11 案發,02:38 到達),令數據比對變得更加真實。警隊 CIB 分析緊嘅係宏大嘅地理模型,但諾藍破局嘅關鍵,竟然係老婆洗佢錢嘅叫車紀錄,呢種荒誕正正係呢個故事最吸引人嘅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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