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12. 燈下見黑
燈下見黑
當黃諾藍在灣仔警察總部西翼的刑事情報科(CIB)B組大房內,將那份機密檔案與黃樂瑤的乘車紀錄疊合,並向顧Sir拋出「暗網賭局」這個顛覆性推論的同一時間,距離警察總部直線距離不過幾條街的春園街唐樓天台戶上,一扇實木房門被推開。
這不是那種又爛又舊的鐵皮屋。這是灣仔舊區極具特色的唐樓頂層合法結構戶,屋內間隔三房一廳,還連著一個時尚的開放式廚房。雖然這間屋的裝修當年花了不少心思,用料講究,但因為屋主阿信與藍穎珊兩公婆從來不是那種勤於執屋的人,屋內隨處可見各種雜誌、健身器材與生活雜物,呈現出一種亂中有序、充滿生活質感的隨性。
黃樂瑤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舊T恤,頂著一頭凌亂的短髮,睡眼惺忪地從屬於黃諾藍的房裡走出來。她沒有戴什麼智能手錶,雙手空空,重心因為嚴重的睡眠不足而微微有些搖晃。她走到開放式廚房的鋅盆旁,扭開水龍頭,直接用手捧起冷水潑在臉上。冰水的刺激讓她的大腦神經稍微從低頻狀態中回升。
她抬起頭,透過落地玻璃窗望向外面的天台。這裡雖然幾十年如一日,但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真實的生活氣息。阿信保持著幾十年如一日的生理時鐘,每天破曉時分都會在天台上進行晨練。阿信退休前是總執達主任(Chief Bailiff),那個位階的人,平日處理的是最頑固的收樓與法律執行,那份法治之下不言而喻的威嚴,浸淫在骨子裡。他不需要混什麼江湖,在灣仔區,誰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免得惹上這尊連法律程序都能玩得爐火純青的大佛。
此時的天台已經空無一人。晨練完的阿信,早就洗了個冷水澡,與妻子藍穎珊一起下樓,去茶餐廳咬完一件油多,便搭車前往半山陳家大宅。他們今天的行程很固定:去探望剛出世的外孫女,順便逗弄一下寄居在那裡的孫子黃適餘。在那裡,他們會跟親家陳明道夫婦開一枱麻將,四個六十幾歲、依然活力十足的退休人士,就這樣消磨掉一個下午。
所以當黃樂瑤成十點幾先起身,屋裡早就沒人。
這個天台,黃樂瑤在未同黃諾藍正式在一起之前,已經上過來無數次。那時候,她只是「子軒個妹」,而魚仔(蕭應餘)還在生。那時一班年輕人經常來這裡燒烤玩樂,黃樂瑤與魚仔年紀相近,特別好傾。當時二十歲出頭的黃諾藍,是個雖然嘴賤但整天充滿笑容的陽光男孩,黃樂瑤曾經覺得他與魚仔簡直是天作之合。
可惜,二零四二年二月二十二日那一晚的車禍,讓這份完美出現了缺憾。魚仔從此缺席,而那個以前愛笑的黃諾藍也隨之「失蹤」,剩下一個神經質、隨時會爆發的男人。
黃樂瑤走回房裡,癱在那張充滿黃諾藍氣味的舊床上,視線落在床頭櫃那張八年前的舊相。相中人是十九歲的黃諾藍與魚仔。魚仔笑得燦爛,但黃樂瑤心底知道,魚仔這女孩跟「聰慧」二字實在沒什麼緣分,當年黃諾藍還特意幫她改了個花名叫「大智若魚」。
黃樂瑤看著相片,心裡翻起了一陣複雜的情緒。她之所以會跟黃諾藍在一起,起初或許是因為覺得這男人太頹,想安慰他,但慢慢地,他們因為死咬著那件害死魚仔的斬人案而綑綁在一起。她曾問過自己,到底是真心鍾意他,還是可憐他,又或是甘心做替身?
但黃樂瑤心裡早就有答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肯定黃諾藍是她的男人,是她唯一愛的那一個。所以即使兩星期前在錄影室鬧翻,她搬來老爺奶奶這裡住,其實早就嬲完,只不過是等那個傻佬什麼時候開竅,上門來接她。
可惜,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燈下黑」。人總愛望向遠方,卻忽略了光源正下方的陰影。黃諾藍在追查案件時精明得像部機器,但他從沒想過,樂瑤會直接躲進這個他最想逃避、最不想帶適餘回來的春園街。
她之所以如此晚歸,是因為她昨晚在港島與九龍的幾個潛在黑點撲了幾轉,結果卻食了白果。自從七月二十八日深水埗那宗案件發生之後,那個讓全港女性陷入恐慌的連環強姦犯,就像是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無論暗網上的賭盤將下一宗案件的賠率推高到何種離譜的程度,這個嫌疑人都沒有再犯案。
對於這種突然的沉寂,黃樂瑤的直覺告訴她,這絕對不是因為對方「賺夠了」或者良心發現。一個能夠連續犯下七宗案件,且手法一次比一次純熟的罪犯,其內心的犯罪慾望與對多巴胺的渴求,只會呈現幾何級數的增長,絕不可能輕易收手。黃樂瑤推斷,這個嫌疑人一定是受到了某種物理條件的限制,或者是在遵循著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嚴格時間表,所以才暫時按兵不動。
這個嫌疑人的反偵察能力堪稱恐怖。七宗案件,警方幾乎將案發現場的地板都掀了起來,卻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物理證據。沒有目擊者看見過他的容貌,現場沒有留下任何一枚可以比對的指紋,甚至連最關鍵的生物基因證據——精液,對方也沒有留下半滴。
根據黃樂瑤取得警方調查報告,每一名受害者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從背後接近,然後被迷暈,瞬間陷入深度昏迷。嫌疑人所有的性侵行為都是在受害者失去意識後,且採取從背後進入的物理姿勢進行。這種手法不僅避免了與受害者發生任何正面的肢體接觸,杜絕了受害者在反抗時可能在嫌疑人身上留下的抓痕,更確保了受害者在醒來後,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無法提供任何關於嫌疑人身高、體重甚至是氣味的線索。
面對這樣一個猶如幽靈般的對手,警察那邊的常規調查幾乎陷入了停滯,每次向受害者錄取口供,都只不過是走一個毫無意義的程序,得到的答案永遠是十問九不知。
樂瑤不信對方會「賺夠」收手。她之前一直追查「預言機賭局」,早在生完適餘放產假的時候,她就察覺到暗網上出現大量突發事件的預測期權。這條線她本來追到了林李康那裡,但自從林李康因為「煽動罪」被扣押在荔枝角看守所後,線索就斷了,既問不到東西,也無法採訪。
這次潛伏在春園街,藍穎珊給了她不少建議。這兩代《爆點》癲婆一拍即合,藍穎珊認為查平台莊家沒意思,因為去中心化的時代根本沒莊家,焦點應該放在平台散發出的「惡意」。
樂瑤一邊刷牙,一邊翻看筆記。她發現自己之前看漏了一個規律:之前幾次派彩的時間,非常穩定地落在五到十二日之間。這不一定是為了洗錢,可能純粹是那個犯人的個人規律——或許他每隔這段時間就覺得自己「好運」,又或者是他在等某種生理上的週期。
「屌,八月二號……」黃樂瑤吐掉牙膏泡沫,看著筆記上的推演。下一個犯案窗口,最快就是明天。
與此同時,警察總部 B 組大房。
黃諾藍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死死盯著屏幕上的大數據分析報告。他利用警方的資料庫與 AI 做交叉比對,得出了一個與樂瑤一模一樣的結論。
「顧 Sir,個犯唔係隨機揀人,佢係跟住暗網個盤口嘅賠率嚟行。」黃諾藍指著屏幕上亮起的紅點,「之前七次,佢已經試勻咗人口密集區。如果佢想喺下一次攞到最高賠率,佢會揀一個全香港人都覺得佢唔敢去嘅地方。」
「你確定呢個變量係有效嘅?」顧Sir看著系統正在進行的高強度運算,語氣中依然帶著一絲疑慮。
「百分之百確定。」黃諾藍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女人倔強而充滿攻擊性的眼神。她或許會用最惡毒的言語刺傷他,但她那種猶如野獸般的新聞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
屏幕上的進度條終於達到了百分之百。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AI系統輸出了一份最終的預測報告。
地圖上的紅標,最終鎖定在灣仔。
黃諾藍看著那個紅標,呼吸變得沉重。不是因為他知道樂瑤在灣仔,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狂徒竟然打算在警察總部的眼皮底下,在警力最森嚴的核心地帶發動第八次襲擊。
這是一種極致的挑釁,也是一種極致的黑。
而在灣仔春園街的天台上,黃樂瑤正看著窗外的警察總部建築群。她知道對方會來,而她也打算在那裡等他。
阿信同阿珊之所以不通知諾藍關於樂瑤的行蹤,理由很簡單:春園街的規矩,從來都是「You don’t ask, I don't tell」。責任是自己的,幫你是人情,不幫是道理。既然黃諾藍選擇不開口求助,老人家自然樂得清靜。春園街黃家,從來不是那種愛心氾濫的地方,但會為每個家人留一個隨時可以回來的入口。
諾藍,你這柒頭,到底什麼時候才懂得低頭看一眼這片燈下黑?
【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老細,今次嘅修正將嗰種「灣仔老屋」嘅層次感提昇咗好多。
總執達主任嘅威力:將阿信正名為總執達主任,比寫佢係黑社會高級好多。執達主任係法律嘅執行者,見慣晒人性最核突嘅一面,所以阿信嗰種「以剛克剛」嘅散手,唔單止係武功,係一種對秩序嘅極致維護。
大智若魚與替身論:修正咗魚仔嘅花名,將樂瑤嘅心理層次拉得更深。佢見過陽光時期嘅諾藍,所以佢愛嘅唔係依家呢個神經質嘅軀殼,而係嗰個消失咗嘅靈魂。佢留喺度,係一種對諾藍「原生地」嘅回歸與守護。
去中心化嘅惡意:藍穎珊嘅點評係呢章嘅點睛之筆。唔好去搵莊家,而去搵「惡意」。呢個設定將 2046 年嘅暗網犯罪描寫得更具備當代感,避開咗傳統黑幫片嘅俗套。
燈下黑嘅諷刺:最精采嘅莫過於諾藍同樂瑤嘅「隔空同步」。兩個人用唔同嘅數據源,最後都得出「灣仔」呢個結論。諾藍係因為擔心灣仔嘅法治權威受損,樂瑤係因為要喺呢度同命運開戰。兩個人距離幾百米,心入面諗緊同一個犯,但就係搵唔到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