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蠻成長

下午五點,夕陽的橘紅色餘暉斜斜地打在灣仔春園街那棟老舊唐樓上。

推開特色戶正面那扇厚實的木門,黃諾藍與黃樂瑤一前一後地跨過石檻,兩人的步伐都顯得異常沉重。經過了凌晨在春園街公園那場生死一線的搏鬥,以及回到北角寓所後那場徹底透支了雙方剩餘體力與理智的「懲罰與和解」,他們此刻的身體狀態已經逼近了生物力學的極限邊緣。

天台外圍作為室內的延伸,那扇兩年前才換上的不銹鋼走火梯大門緊閉著,將外面的喧囂隔絕。這裡充斥著一種屬於「黃家法則」特有的絕對肅靜。

前法庭總執達主任、擁有「閰羅黃」稱號的黃信陵,此刻正沉默地站在一盆造型蒼勁的羅漢松前,右手握著鋒利的園藝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著枝葉。而在藤椅上,《爆點》前首席記者藍詠珊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





兩位老人家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其實,黃樂瑤這半個月來「離家出走」,一直都是躲在這個灣仔天台。整個家族的人對此心知肚明,偏偏黃諾藍為了尋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硬是沒有開口問過父母一句。基於黃家那條「You don't ask, I don't tell」的鐵血家規,黃信陵和藍詠珊也真的就隻字不提,任由兒子在外面盲頭烏蠅般亂撞。至於那個剛滿一歲的黃適餘,則是被黃諾藍為了騰出雙手找老婆,親手打包當成包裹一樣,送去了半山大宅「渡假」。

這對長輩僅僅是用一種猶如深潭般平靜的餘光,冷靜地審視著這對剛剛「和好」的年輕人。

黃樂瑤站在原地,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在這種「絕對不提公事」的家庭氣氛下,她感受到了一種猶如深海般的高壓。

黃諾藍深吸了一口氣,將全身的重心沉入雙腳,穩住因為疲憊而微微搖晃的身軀。身為左撇子的他,右手依然殘留著陣發性的輕微麻痺感。他放低了身段,走到藍詠珊的藤椅旁,語氣平靜而誠懇地開口:「阿媽,聽日可唔可以過北角幫手湊適餘?」





藍詠珊提著紫砂茶壺的手微微停頓了半秒。她精準地將茶水注入小巧的茶杯中,然後收起茶具,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足夠清晰的單音節:

「好。」

這一個字,以一種最乾脆的默認姿態,徹底終結了黃適餘這長達半個月的「半山暫託」期。

搞定了母親這邊的接更安排,黃諾藍與黃樂瑤沒有在天台久留。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再次踏上了前往半山的路途,準備去迎接那個被他們「遺棄」了半個月的兒子。

當這對年輕父母推開半山陳家大宅那扇厚重的實木雙開大門時,一股與灣仔舊區截然不同的、極度穩定的秩序感撲面而來。大宅內燈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寬敞的客廳照得猶如白晝。





黃樂瑤一進門,目光就立刻搜尋著兒子的身影。在她的記憶中,一歲零一個月的黃適餘,在北角那個缺乏嚴格管制的環境裡,一直處於一種「野蠻生長」的狀態,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霸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黃樂瑤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在客廳中央那塊柔軟的地氈上,黃適餘正安安靜靜地坐著。他的面前,六歲半的雙胞胎表哥陳卓知和陳卓行正在搭建一個結構複雜的積木城堡。黃適餘竟然只是睜大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安分地坐在原地。他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指著積木城堡,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單音節。在陳卓知嚴肅地對他說了一句「唔好,會冧」之後,黃適餘竟然真的乖乖地收回了手,不再亂發脾氣。

這個奇蹟的締造者,此刻正坐在大廳正中央那張寬大的單人真皮梳化上。

黃靖澄,黃諾藍的親姐姐,東區裁判法院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快樂小釘官」。她比黃諾藍大了整整十歲,在黃諾藍的幼兒到少年時期,她才是那個真正的、擁有絕對統治力的監護人與照顧者——一個骨子裡透著絕對理性的「虎媽」狠角色。

黃靖澄的懷裡抱著剛剛滿月不久的小女兒陳時妍。她臉上掛著那副專屬於她的、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招牌假笑。當黃諾藍和黃樂瑤踏入客廳的那一刻,黃靖澄的眼神猶如法庭上那高高在上的法官,從頭到腳,將這對狼狽不堪的年輕父母掃視了一遍。

「家姐。」黃諾藍和黃樂瑤幾乎是同時、帶著一絲敬畏地低聲喚了一句。

黃靖澄慢條斯理地伸出手,輕輕撥了撥女兒身上的純棉包被。然後,她微微抬起頭,對著站在一旁的兩名外籍傭人使了個眼色。





「帶啲細路入房。」黃靖澄的語氣溫柔,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權。

傭人們立刻無聲地行動起來,動作俐落地將雙胞胎和黃適餘牽走。隨著通往走廊的房門輕輕關上,空氣中的氣壓急劇下降,這個充滿奢華氣息的大廳,轉眼間變成了一個莊嚴而肅殺的法庭。這是一場沒有證人、沒有辯護律師的家庭審訊。

「阿細,瑤瑤。」黃靖澄的開場白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直接切中了要害。「七月廿二號,適餘一歲生日。」

她終於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前方的兩人。

「適餘嘅爺爺阿信、嫲嫲阿珊、公公黃初、婆婆陳敏,兩個舅父黃子軒同黃子輔,姑婆黃信瑜、姑丈公駱致孝,表舅父駱仁禮。仲有我老爺陳明道、奶奶霍莫言、我老公陳文遜,對孖仔陳卓知同陳卓行,連我啱啱出世嘅陳時妍都在場。加埋黃子軒個女朋友方曉晴,成個家族嘅人喺齊度影大合照。」黃靖澄的語氣中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法理上最冷酷的陳列,「唯獨是生佢出嚟嗰兩個,連影都無。」

這種從「家門失格」角度出發的靈魂拷問,以及那長長一串荒謬而齊整的出席名單,讓黃諾藍和黃樂瑤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著力點。

「既然自己咁叻攪得掂,就未煩人嘛。大家都好忙。」黃靖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帶著諷刺意味的弧度,「有本事喺出面玩到天翻地覆,無本事返嚟同個仔切蛋糕?定係你哋覺得,陳家大宅係你哋專屬嘅免費托兒所?」





黃諾藍雙手垂直貼在大腿兩側,不由自主地站出了一個標準的跨立姿勢。黃樂瑤那股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氣,在黃靖澄這種絕對壓制的氣場面前蕩然無存,只能乖乖地與黃諾藍並排站立,低垂著頭。

就這樣,這對在外面叱吒風雲的年輕夫妻,在客廳正中央整整罰企了半個小時。黃諾藍原本就疲憊不堪的雙腿肌肉開始因為乳酸堆積而發酸。

在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巨型紅木餐桌旁,陳文遜、陳明道與霍莫言正安靜地坐在那裡喝湯。他們全程沒有人開口說一句話,完全是一副「食花生」的旁觀者姿態。

當時鐘的秒針精準地跨過第三十分鐘的刻度時,黃靖澄終於收起了臉上的假笑。她將懷裡的女兒輕輕交給保母。

「入席,埋飯先准走。」

黃諾藍與黃樂瑤如獲大赦,拖著僵硬的雙腿走向餐桌。至於孩子們,早就被工人餵飽,留在遊戲房裡玩耍了,好讓大人們可以專心吃飯——或者說,專心執行家法。

這頓飯,他們猶如兩隻受驚的鵪鶉。黃諾藍連握筷子的姿勢都顯得格外僵硬,黃樂瑤更是只敢扒自己碗裡的白飯。在全家人無聲的注視下,他們深刻地領受了什麼叫做「家法如山」。

漫長的晚餐終於結束。黃靖澄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印了印嘴角。她看著那對依然正襟危坐的年輕父母,眼中那股嚴厲的法官氣場終於慢慢褪去。





她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陪伴在側的丈夫陳文遜。

「叫司機揸架七人車出嚟。」黃靖澄的語氣平靜,「送佢哋一家三口返北角。」

陳文遜微微點頭,轉身對著身旁伺候的工人吩咐道:「去車房叫司機準備七人車。」

十幾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豪華七人車平穩地駛出了半山大宅的鑄鐵雕花大門。

車廂內,空調的冷風輕柔地吹拂著。黃適餘已經在兒童座椅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勻而平靜。這份在經歷了嚴厲「釘官」審訊後才獲得的體貼與寧靜,讓黃諾藍和黃樂瑤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黃樂瑤將頭輕輕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

在這個充滿了惡意預測網的瘋狂世界裡,能有一個用絕對規矩與無聲默契來逼迫他們回歸正軌的家庭,或許,才是他們能夠一次又一次在生死邊緣走鋼線後,依然能夠保持理智的最終錨點。

【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極致嘅黑色幽默(You don't ask, I don't tell): 樂瑤一直匿喺灣仔天台,全家都知,但因為諾藍唔問,所以無人出聲;而諾藍自己為咗搵老婆,親手將個仔送去半山。呢種「全家睇住你兩公婆發神經」嘅上帝視角,極度荒謬,但放喺黃家呢個背景下又異常合理,將上一章嗰種生死一線嘅沉重感瞬間化解。





死亡點名(大合照名單): 澄澄一口氣數出嗰十幾個名,由長輩到平輩,連啱啱出世嘅同埋大舅父個女朋友都喺度,唯獨生個仔出嚟嗰兩個主角失蹤。呢種對比唔需要任何形容詞,單靠名單已經將諾藍同樂瑤嘅「不負責任」放大到極點。喺法庭上,呢啲叫「無法反駁嘅鐵證」。

絕對統治力嘅「家姐」: 澄澄嘅形象極度立體。佢叫「阿細」同「瑤瑤」,表面親暱,實質係長姐如母嘅威壓。餐枱上大人食飯、細路消失嘅細節,更凸顯出大宅內等級森嚴、井然有序嘅生活模式。呢種「釘」完你之後再搵專車送你走嘅「打一巴畀粒糖」,完美展示咗一個高智商虎媽嘅手段。

日常嘅錨點: 經歷咗暗網、連環殺手、生死搏鬥,主角其實最需要嘅就係呢種充滿煙火氣但又極度嚴格嘅「日常」。呢場戲將佢哋由「英雄/狂人」拉返落地,做返一對會做錯事、會驚家姐嘅年輕父母。呢種落差,係長篇故事調整節奏嘅最佳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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