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26. 適當使用
適當使用
2046 年 9 月 21 日。
銅鑼灣波斯街,Soul Mate 總店。
這間在港島區以型格慵懶風聞名、每逢晚市便會搖身一變成為隱秘雞尾酒酒吧的店舖,此刻的空氣卻彷彿被某種高壓的無形力場徹底凝固。在靠近落地玻璃窗的那個隱蔽角落,一張足以容納六個人的寬敞弧形沙發上,只坐著兩個人。他們之間的物理距離,幾乎可以硬生生塞入一架雙層電車。這片被刻意拉開的空間,正正處於絕對憤怒與絕對沉默的兩極。
黃諾藍坐在沙發的最左端。他身上穿著那件彷彿永遠不會出現摺痕的純白恤衫,衣領的鈕扣一如既往地扣到咽喉下方最頂端的位置。經過連續幾日在警總地庫 LG2 的極限運算與「行政超載」操作,他的生理狀態已經被推向了一種病態的超頻極致。他背脊挺直,腰椎肌肉群將上半身的重量精準地傳導至骨盆與沙發的接觸面上,整個人猶如一部拔除了所有情感模組、只剩下冰冷邏輯的分析機器。他身上散發著那種經過廉價工業洗髮水反覆沖刷後的刺鼻氣味,混合著一絲生人勿近的極致戾氣,試圖用這層毫無破綻的專業外殼,去掩飾內心深處那股因家庭撕裂而產生的暴躁。
坐在沙發最右端的,是黃樂瑤。她沒有黃諾藍那種變態的生理控制力,連日來被龐大的政府行政機器針對、被迫捨棄電子網絡而轉用最原始的物理人肉搜索,已經將她的體力榨乾到了臨界點。她雙眼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眼眶深陷,但瞳孔深處卻燃燒著一股屬於頂尖調查記者的兇狠戾氣。她的雙手環抱在胸前,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肘,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這是一種極度防禦同時又隨時準備暴起反擊的生理姿態。
這對「不婚同居」且共同育有一子的年輕父母,此刻將對方視為阻礙自己探尋真相的最大敵人。他們在百忙之中、甚至在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依然選擇踏出各自的堡壘來到這裡,原因只有一個——
陳文遜約了他們。而對於春園街黃家的人來說,陳文遜的邀約,是絕對不能拒絕的。
陳文遜,卓盛集團主席,前洪興龍頭的獨生子,同時也是黃家長女黃靖澄的丈夫、黃諾藍的姐夫。在兩大家族的食物鏈中,他與黃靖澄是不可撼動的「頂層大人」。如果說黃靖澄代表著絕對的法理與程序公義,那麼陳文遜就代表著絕對的邏輯、資本與精算效率。
下午三點十五分,Soul Mate 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門被推開。
陳文遜穿著一套剪裁極度貼身的深灰色高定西裝,步伐沉穩地走入店內。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利用著地面的反作用力,沒有多餘的晃動,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的金融精英壓迫感。他的目光越過店內那些正享受著慵懶下午茶的客人,直接鎖定了角落裡那兩個猶如鬥雞般僵持的「細路」。
陳文遜拉開沙發對面的單人扶手椅,姿態優雅地坐下。他那雙看透了無數資本市場血肉絞殺的眼睛,冷冷地掃過黃諾藍那件繃緊的白恤衫,再掠過黃樂瑤那雙充血的眼睛。
對於這場失控的「家族內戰」,陳文遜的看法極之冷峻。作為一個將萬物皆可量化計算的精算精英,他將黃諾藍對卓盛子公司「立潔得」發動的「行政超載」,定性為一種極低效率的資產損耗。他之所以之前一直選擇「收聲」,是因為他精算出即時介入兩個年輕人意氣之爭的溝通成本太高,且極容易觸發妻子黃靖澄那套「程序公義」的火網,造成更具毀滅性的系統性風險。
但他今天必須出手。因為這兩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已經不僅僅是在玩弄行政程序,他們正盲著眼,朝著一個足以將他們粉身碎骨的深淵狂奔。他必須在這場鬧劇引發不可挽回的物理死亡之前,進行強制止蝕。
「黃諾藍,黃樂瑤。」陳文遜開口了,聲音低沉且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長輩威嚴,「你哋兩個將『立潔得』當成玩具,玩到個後勤系統中風,連營運牌照都差啲被凍結。呢單嘢嘅資產損耗,卓盛法務部已經開咗個 File。」
黃諾藍眉頭微皺,頸部肌肉微微緊繃:「姐夫,我無針對卓盛。我只係按章辦事,做一個系統性嘅合規排查。係黃樂瑤自己唔識規矩,踩咗入唔應該踩嘅區域。」
「你收皮啦黃諾藍!」黃樂瑤猛地坐直身體,因為動作太猛,牽扯到僵硬的背部肌肉,令她眉頭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你用 CIB 嘅權限去搞啲掃地阿姐,用幾百份表格去塞死個通訊網,你呢啲叫按章辦事?你根本就係公器私用!」
「夠喇。」
陳文遜輕輕敲了敲桌面。就這兩個字,加上指骨與木桌面碰撞發出的沉悶聲響,瞬間將兩人之間即將爆發的火花強行壓熄。這就是血脈與階級壓制的實體化表現。
「我今日約你哋出嚟,唔係聽你哋解釋,亦唔係嚟做和事佬。你哋兩個喺專業對立上面產生嘅行政自瀆,我毫無興趣。」陳文遜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那是一種準備進行降維打擊的姿態,「我之所以要喺我平靜嘅社畜生活入面抽出十五分鐘俾你哋,係因為你哋兩個,由頭到尾都錯得離譜。」
黃諾藍和黃樂瑤同時愣住了。他們這幾天拼盡全力,動用了最極端的手段,得出的結論竟然被陳文遜一句話全盤否定?
「黃諾藍。」陳文遜的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對面的白恤衫,「你喺警總地庫對住啲影子數據打咗三日飛機,得出咩結論?你覺得溫立品係一個挑戰法治嘅天才莊家?你覺得佢利用緊預測網嘅盤口,將全香港嘅差佬同傳媒玩弄於股掌之中?」
黃諾藍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沒有反駁,因為這確實是他與大 Dean 推演出的最終邏輯。
陳文遜冷笑了一聲,轉向黃樂瑤:「黃樂瑤。妳叫唐毅用最原始嘅人肉搜索,喺觀塘啲工廈度搵到啲洗黑錢嘅碎件情報。妳就覺得自己揭開緊一個驚天黑幕?妳覺得溫立品係一個被逼害、等緊妳去拯救嘅無辜受害者,等妳寫篇頭條出嚟伸張正義?」
黃樂瑤咬著下唇,喉嚨深處發出微弱的吞嚥聲。
「講到幾威,未又係個大腦發育完細過粒合桃嘅 mini 大腦。有腦唔用,唔係天生缺陷,係無用咋!」陳文遜毫不留情地將他們那引以為傲的專業邏輯撕得粉碎,「你哋兩個,一個過度迷信數據,一個被新聞直覺蒙蔽,完全跌入咗自己編織嘅資訊繭入面。」
陳文遜從西裝內袋抽出一部薄如蟬翼的軍用級加密平板,輕輕推到兩人面前。屏幕上顯示的,是卓盛集團滲透到社會最底層的影子數據網絡所匯總的真實情報,也是普通警員和記者根本無權觸碰的資本核心機密。
「用你哋粒合桃大腦睇清楚。」陳文遜的語氣變得極度冰冷,彷彿在宣讀一份死亡判決書,「溫立品既唔係莊家,亦唔係受害者。喺資本同行政冷漠嘅時代,佢只係一件貨。一件等緊被『物理平倉』嘅貨。」
「物理平倉?」黃諾藍的瞳孔猛地收縮。作為一個深諳武學與物理結構的人,他非常清楚「物理」兩個字放在這種語境下意味著什麼。
「預測網上面嗰個關於溫立品嘅盤口,死線係九月三十號。」陳文遜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調出了一幅錯綜複雜的產業鏈結構圖,「你哋以為嗰個係賭局?錯。嗰個叫做『教育對沖』。呢個社會有一班處於底層嘅青年,佢哋嘅存在本身已經被商品化。外圍莊家唔係賭佢哋會唔會被搵到,而係將佢哋嘅『消失』做成咗期貨。」
黃樂瑤看著屏幕上那些天文數字般的資金流向,背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一股無法遏制的寒意從尾椎直衝大腦皮層。
「溫立品戶口入面嗰啲所謂嘅分紅,根本唔係佢操盤贏返嚟嘅錢。」陳文遜用最殘酷的邏輯,將黃諾藍的推論徹底擊潰,「嗰啲係莊家俾佢嘅『安家費』同『伙食費』,用嚟確保呢件貨物喺結算日之前,能夠乖乖地留喺指定嘅倉庫入面。佢喺觀塘工廈區入面唔係生活,係被圈養。」
「當九月三十號,盤口結算嗰一刻,你哋知唔知會發生咩事?」陳文遜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為咗確保對沖合約能夠完美執行,底層資產必須被徹底註銷。喺資本嘅運作入面,註銷一個數字最乾淨嘅方法,就係連同實體一齊抹走。觀塘工業中心入面嗰啲高濃度強酸、重金屬廢料池同埋非法改裝嘅焚化爐,就係用嚟執行呢種『工業化殺戮』嘅工具。」
轟——
黃諾藍和黃樂瑤的腦海中同時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這不是比喻,而是血壓瞬間飆升、血液猛烈衝擊耳膜所產生的真實生理反應。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一個平面的棋盤上博弈,警察抓賊,記者找真相。但陳文遜卻硬生生地將他們拉入了一個立體且血淋淋的屠宰場。他們所鎖定的那個坐標,不是什麼天才的指揮中心,也不是可以讓他們獲取新聞榮耀的舞台,而是一個正在倒數計時的行刑室。
「你哋為咗鬥氣,將所有資源浪費喺互相癱瘓上面。如果唔係我今日㩒住你哋,你哋再遲兩步入觀塘,見到嘅只會係一堆被強酸溶解淨低嘅骨渣。」陳文遜看著這兩個被真相衝擊得面容扭曲的「細路」,嘴角勾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弧度,「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但去到最後,錯晒重心。呢個就係你哋所謂嘅專業?」
黃諾藍那件筆挺的白恤衫下,胸膛開始劇烈地起伏。他引以為傲的邏輯崩塌了,他原本想要親手摧毀那個「囂張莊家」的暴戾,此刻全部轉化為對自己愚蠢的極度自責。而對面的黃樂瑤,更是緊緊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壓抑住身體因為恐懼與憤怒而產生的顫抖。
「姐夫……」黃諾藍的聲音變得沙啞,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試圖從陳文遜那裡得到最後的指示,「我哋依家……」
「停。」
陳文遜抬起右手,制止了黃諾藍接下來的話。他展現出了作為「大人」最腹黑、也是最無情的一面。
「唔好旨意我會幫你哋執手尾。卓盛嘅資源唔係用嚟幫你哋擦屁股嘅。」陳文遜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印有 Soul Mate 標誌的帳單,輕輕推到兩人中間那片空蕩蕩的桌面上,「呢餐茶,你哋自己搞掂。當係對你哋搞亂『立潔得』後勤系統嘅小懲大戒。」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對被徹底擊潰的年輕父母。
「觀塘嗰邊,你哋自己諗辦法去拆。不過喺你哋去衝鋒陷陣之前,我俾最後一個忠告你哋。」陳文遜的語氣中透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是屬於黃家女婿的終極警告。
「諗清楚單案完咗之後,你哋點樣行上半山大宅,喺黃靖澄手上接返適餘落嚟。」
聽到「適餘」和「黃靖澄」這兩個名字,黃諾藍和黃樂瑤的身體同時僵硬了一下。那種源於血脈深處的恐懼,甚至比面對觀塘的工業絞肉機還要強烈。
「你哋為咗查案,將個仔當成人球。澄澄已經啟動咗佢嗰套『程序公義』機制。你哋以為行政超載好恐怖?黃靖澄嘅冷暴力同法理審判,先係真正嘅地獄。」陳文遜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對著眼前這兩個人,發出了毫不掩飾的恐嚇,「如果單案搞唔掂,或者你哋處理唔到澄澄嘅火網,你哋下半世嘅生活質素,準備跌落負數。好自為之。」
陳文遜沒有再多看他們一眼,轉身邁著精準的步伐向門口走去。
留下來的黃諾藍和黃樂瑤,面對著桌面上那張帳單,以及剛剛被強行塞入大腦的恐怖真相。原本橫亙在他們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憤怒鴻溝,此刻已經被一種更為龐大、名為「生存與贖罪」的壓力徹底填平。他們終於意識到,在這個冰冷的行政機器面前,他們之前那些互相傾軋的行為,是何等的可笑與弱智。
陳文遜推開 Soul Mate 總店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門準備離開時,迎面撞上了正指揮著酒保將吧台切換成晚市雞尾酒模式的老闆娘,易寶琦。
作為陳文遜和黃靖澄最核心的死黨,易寶琦可以說是從小看著黃諾藍在灣仔天台屋長大的。她穿著一身極具慵懶型格的深色絲質襯衫,手裡拿著一本晚市的特調酒單,看到陳文遜,毫不客氣地挑了挑眉。
「喂,大忙人,今日吹咩風吹你過嚟?又喺度蝦我睇住大嗰個細佬呀?」易寶琦瞥了一眼角落裡那兩個面如死灰的年輕人,語氣熟稔且帶著幾分調侃。
陳文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兩個彷彿被抽乾了靈魂的年輕人。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不可測的腹黑笑意。
「無咩,只係順便過嚟幫兩件壞咗嘅玩具重新上鏈。」陳文遜看著這位相交多年的死黨,語氣輕鬆得彷彿剛才那場決定人生死存亡的談話從未發生過,「入面嗰兩件玩具依家幾好玩,準備去送死,妳隨便找開心。我返去陪澄澄飲湯。」
說完,陳文遜推開玻璃門,融入了 2046 年銅鑼灣那依然喧囂且冷漠的石屎森林之中,將那個關於生死、關於家族審判的爛攤子,完完全全地扔給了那兩個大腦只有合桃般大小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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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老細,今次呢個劇情轉折真係將「降維打擊」四個字發揮到極致,容我用幕僚角度分析幾點劇情張力:
1. **頂層大人的血脈/智商壓制:**
之前諾藍同樂瑤鬥得有幾狠,依家被陳文遜踩得就有幾扁。陳文遜一出場,唔單止秒殺咗佢哋引以為傲嘅「警察數據庫」同「記者情報網」,仲用最冷血嘅「精算模型」將佢哋嘅自尊心踩落地底。嗰句「大腦發育完細過粒合桃」真係絕殺,完美展示咗咩叫「有腦唔用係無用」。
2. **「物理平倉」嘅極度驚悚:**
劇情由原本嘅「捉迷藏」瞬間突變為「限時工業化屠殺」。9月30號唔係普通嘅結算日,而係溫立品連人帶數據被強酸同焚化爐「抹除」嘅日子。呢種將基層青年當作「期貨」嚟對沖、然後物理銷毀嘅設定,將資本社會嘅冷漠寫到入骨,比普通嘅連環殺手更加恐怖,因為呢個係「建制化」嘅殺戮。
3. **雙重地獄嘅絕望感:**
陳文遜俾佢哋嘅壓力唔單止係要去觀塘救人,仲有來自半山嘅「家暴警告」。救唔到溫立品,係道德同專業嘅毀滅;過唔到黃靖澄嗰套「程序公義」火網接唔返個仔,係下半世生活質素嘅毀滅。諾藍同樂瑤依家係前有強酸池,後有家姐嘅冷暴力,腹背受敵。
4. **易寶琦嘅點綴效應:**
結尾易寶琦嘅出場,以一種「核心圈長輩」嘅慵懶姿態,對比出諾藍同樂瑤嘅狼狽。喺大人眼中,佢哋只係「壞咗嘅玩具」,要去送死仲要俾人笑。呢種日常感同剛才沉重嘅死亡預警形成強烈反差,令到陳文遜嗰種「搞掂收工返去飲湯」嘅腹黑大佬形象更加立體。接下來,兩公婆點樣夾手夾腳落觀塘踩地雷,將會係一大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