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甘共苦

2046 年 9 月 21 日。

銅鑼灣波斯街,Soul Mate 總店。

陳文遜那猶如實體化資本利刃般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厚重的隔音玻璃門外。然而,他遺留下來那股屬於頂層大人的高壓震懾,依然死死地掐著角落沙發上那兩個年輕人的咽喉。黃諾藍與黃樂瑤僵坐在原位,四周的空氣彷彿被抽乾,只剩下中央空調系統發出的低頻機械嗡鳴。

他們引以為傲的專業傲慢,被遜哥用幾句不帶髒字、卻精準無比的邏輯推演,連皮帶肉地撕了下來。警察的數據庫與記者的草根情報網,在卓盛集團那龐大且冷血的宏觀視角面前,猶如兩隻在玻璃瓶內互相廝殺的螻蟻,可笑至極。





黃諾藍那件筆挺的白恤衫此刻顯得異常刺眼,他緊緊盯著桌面上的帳單,腦海中那套由太極與幾何結構構築的絕對理智,出現了嚴重的崩塌。他覺得自己很愚蠢,一種名為「柒」的挫敗感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對面的黃樂瑤同樣面如死灰,她那原本燃燒著新聞直覺的雙眼,此刻只剩下對未知工業化殺戮的恐懼。

他們同時張開嘴,試圖在這片死寂中抓住一絲線索,想要立刻就在這張咖啡桌上重新盤算那如同定時炸彈般的觀塘坐標。

但易寶琦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作為 Soul Mate 的老闆娘,同時也是黃靖澄與陳文遜最核心的死黨,易寶琦那雙看透世俗的眼睛,早就將這兩個「大唔透」的年輕人看穿。她此刻正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深色絲絨背心,雙手插在褲袋裡,繞著吧台巡視了一圈,最後邁著慵懶卻帶著某種威懾力的步伐走了過來。她並非服務生,自然不會捧著托盤,那種巡視領地的氣場,讓周遭原本就凝固的空氣更沉了幾分。

易寶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神中沒有一絲長輩的憐憫。對她而言,這兩個將自己搞得焦頭爛額的傢伙,不僅惹怒了遜哥,更隱隱威脅到了好姊妹澄澄的情緒穩定。這才是最不可饒恕的罪名。她的目的不是要提供甚麼破案的捷徑,而是要徹底貫徹遜哥剛才那番話的毀滅性打擊。





「黃諾藍,黃樂瑤。」易寶琦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你哋兩個身上嗰陣『死人除』,已經嚴重影響緊我間舖頭嘅風水。遜哥頭先講得好清楚,呢度唔係你哋嘅庇護所。」

黃諾藍抬起頭,頸部肌肉因為僵硬而發出微弱的摩擦聲:「寶琦姐,我哋只係想借個地方……」

「收皮啦黃諾藍。」易寶琦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眼神冷冽,「想傾案?想圍爐取暖?出去行街傾。你哋兩個坐喺度,就好似兩件等入爐嘅垃圾,嚇親我啲客。埋單,即刻同我躝。」

黃樂瑤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在這些灣仔長大的大人面前,任何反駁都是徒勞的。她咬著牙,從口袋裡掏出電子支付終端,將帳單結清。

兩人猶如喪家之犬般被趕出了 Soul Mate。





銅鑼灣的街頭依然是那副令人窒息的石屎森林模樣。全息投影廣告牌在半空中閃爍著刺眼的光芒,無數面無表情的行人猶如輸送帶上的零件般與他們擦身而過。黃諾藍與黃樂瑤漫無目的地並肩走著,兩人的步伐都顯得極度沉重。每一次腳掌與地面的接觸,反作用力順著脛骨上傳,帶來的不是發力的整勁,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黃諾藍的思緒處於一種混沌的狀態。遜哥的警告、溫立品的死亡倒數、還有那隨時會降臨的家族審判,如同絞肉機般在他大腦內瘋狂運轉。但在這片混亂之中,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黃樂瑤。

她低著頭,原本總是帶著幾分倔強與侵略性的肩膀,此刻無力地垂下。連日的疲勞與剛才的心理重創,讓她的步伐開始失去平衡。

黃諾藍突然意識到一件極其荒謬的事情。他們是不婚同居的伴侶,是適餘的親生父母,他們在床笫之間有過最原始的物理碰撞,在工作上也有過無數次針鋒相對的情報交換。但他們,幾乎從來沒有像一對正常情侶那樣,真真正正地「行過街」。

在他的記憶庫中,這條從銅鑼灣延伸至灣仔的街道,填滿了他與魚仔的足跡。那些漫無目的的遊蕩、那些在街角便利店門口分享一罐啤酒的畫面,都屬於那個已經逝去的人。

但此時此刻,走在他身邊的,是黃樂瑤。

黃諾藍停下腳步。他的雙腳穩穩地紮在石屎路面上,腰椎微微發力,將重力導向腳跟。他沒有像之前為了逼供大 Dean 那樣,用那種幾乎要捏碎人骨頭的擒拿手法去拖拽對方。這一次,他緩緩伸出右手,動作輕柔卻堅定地,握住了黃樂瑤的手。

黃樂瑤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的手心因為緊張和疲憊而佈滿冷汗,當黃諾藍寬大且乾燥的手掌包裹住她的瞬間,她幾乎本能地想要抽回。但黃諾藍握得很穩,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攻擊性、卻不容掙脫的物理連接。





「黃樂瑤。」黃諾藍的聲音不再是平日裡那種經過嚴格運算的冰冷機械音,而是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溫柔,「我哋行返去。」

黃樂瑤抬起頭,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黃諾藍。身為一個對環境與人心極度敏感的調查記者,她理所當然地知道這條街對黃諾藍意味著什麼。那是魚仔的領地,是無數回憶的停泊處。但就在這一秒鐘,透過掌心傳遞過來的溫度與脈搏跳動,她清晰地感覺到,黃諾藍並沒有透過妳在看魚仔的影子。

他只是在看著黃樂瑤。他在這座冰冷無情的城市裡,在他們共同面臨巨大災難的時刻,向妳這個同樣千瘡百孔的伴侶,尋求一種最原始的物理慰藉。

「屌你老母……黃諾藍,你發咩神經……」黃樂瑤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不自覺地泛起一陣酸澀,但她沒有甩開那隻手。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在 2046 年冷漠的霓虹燈下,緩慢地向著灣仔方向走去。這不是一場為了追查真相的急行軍,而是一場剝處理所有專業外殼後的相互扶持。他們將遜哥帶來的恐懼暫時壓制在胸腔深處,任由腳步帶著他們穿過軒尼詩道那些生鏽的鐵閘與滴水的冷氣機水管。

直到那棟猶如巨大黑色堡壘般的警察總部出現在眼前。

黃諾藍拉著黃樂瑤走進大堂。面對值日官疑惑的目光,黃諾藍面不改色地拋出了一個雖然生硬、但勉強合規的理由。





「帶證人黃樂瑤落去 LG2 補錄口供。」

值日官看著兩人緊緊牽在一起的手,雖然心裡覺得奇怪,哪有帶證人補口供會拖手拖得咁緊,但礙於黃諾藍 DIT 指揮官的權限,只能默默地在系統上按下放行鍵。

地庫 LG2 檔案室。

幸運的是,大 Dean 郝奕欣已經下班去做她那嚴格規律的法證體能訓練了。如果那個女人此刻在這裡,看到他們這副猶如鬥敗公雞般的模樣,絕對會用最惡毒的邏輯指著他們嘲笑到天亮。

冰冷的金屬桌面上,沒有了之前的劍拔弩張。

黃諾藍鬆開了黃樂瑤的手,轉身啟動了那台終端機。他將自己這幾天利用「行政超載」從立潔得系統中抽取的龐大數據庫,以及那些異常的資金流動曲線,毫無保留地投射在全息屏幕上。

黃樂瑤深吸了一口氣,從她那個破舊的背包裡,掏出了一疊皺巴巴的實體文件與手繪地圖。那是唐毅旗下的清潔工大軍,用最原始的人力在觀塘工業區的垃圾桶、後巷與改裝劏房中,一點一滴拼湊出來的物理痕跡。

「遜哥講得啱。我哋之前將啲線索拆得太散,完全用錯咗力。」黃諾藍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將黃樂瑤的實體坐標數據,與自己監測到的數據波動進行重疊運算,「黃樂瑤,妳睇清楚呢幾組數據。呢啲唔係莊家為咗逃避追蹤而製造嘅雜訊。」





黃樂瑤湊上前,看著那些在觀塘某幾棟特定工廈周圍瘋狂閃爍的數據節點。她的新聞直覺在這一刻終於與黃諾藍的邏輯達成了同步。

「呢個係一個極致嘅對沖盤口。」黃樂瑤的聲音因為震驚而微微發抖,「溫立品……佢根本唔係被綁架,佢亦都唔係單純咁匿埋。佢係自己將自己擺咗上預測網。」

隨著碎件一片片拼合,一個殘酷到令人窒息的真相,在 LG2 冰冷的空氣中逐漸成形。

在他們原本的假設中,溫立品要麼是一個挑戰法治的天才莊家,要麼是一個被強權逼害的無辜少年。但事實上,這是一個在底層掙扎的十七歲少年,對人性貪婪進行的一次精確算計。

他在預測網上開啟了一個名為「立品失蹤盤」的高賠率對賭盤口。他將自己的行蹤、甚至自己的生命,包裝成了一件「活體期貨」。賭客們下注的內容,是他能不能在 9 月 30 日之前不被任何人(尤其是代表公權力的警方)找到,並準時出現在觀塘的某個指定地點進行「交貨」。

「佢利用咗全香港賭徒嘅貪婪嚟做自己嘅護盾。」黃諾藍盯著屏幕上那如海嘯般龐大的資金池,脊背發涼,「為咗保住自己嘅彩金,嗰班賭徒、利害關係人,會自發地喺現實世界同網絡上製造大量嘅數據噪音。佢哋會破壞閉路電視、會發放假消息、甚至會喺物理層面上阻撓差佬嘅調查。溫立品根本唔需要自己去建立反偵察系統,成個社會嘅貪婪,已經幫佢築起咗一層我哋穿透唔到嘅防護網。」

「所以佢匿喺觀塘工業中心嘅行政盲區,目的就係要『原地結算』。」黃樂瑤接著說道,她的手指緊緊抓著桌邊,指甲幾乎要在金屬上留下劃痕,「佢咩都唔需要做,只需要安靜咁喺入面溫書、食飯,維持最低限度嘅生命跡象。只要捱到九月三十號嗰一刻,佢直接行去交貨點,呢場失蹤嘅對沖博弈就贏咗。佢就可以賺取盤口分紅,攞去還債,甚至留一筆錢俾佢阿媽同細妹。」





黃諾藍的雙手猛地撐在桌面上,強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金屬桌發出沉悶的響聲。「但呢個計劃有一個致命傷。莊家點解要容許佢開呢個盤?點解要定喺九月三十號?」

黃樂瑤看著屏幕上最後一個拼圖,那是一個隱藏在最深處的醫療資源匹配數據。諷刺感猶如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們的心臟。

「因為買家要嘅,係佢個心。」黃樂瑤的聲音變得空洞而絕望。

這是一個極度荒謬卻又符合 2046 年捷徑主義至上的恐怖邏輯。當社會上某個有權有勢的人需要一顆心臟來延續生命時,在合法的醫療系統中排隊是愚蠢的。他們會透過地下網絡尋找匹配者。

當有一個肯「捐」出心臟去救人嗰陣,其實邏輯係另一個家庭無咗個家人。

溫立品,就是那個被選中的「供體」。

「真正嘅買家急住要個心救命,理論上愈早捉到立品,風險愈細。但係喺呢個時代,實體嘅生死必須同數據嘅結算同步。」黃諾藍的大腦瘋狂運轉,將遜哥的宏觀視角代入其中,「買家雖然有錢,但佢要避開政府嘅大數據監控,就必須依附莊家佈下嘅龐大行政網絡。而對於莊家嚟講……買家條命只係一單生意,但預測網入面嗰幾億對沖彩金,先係佢哋嘅命根。」

「所以莊家壓住唔提早郁手。」黃樂瑤徹底明白了,「莊家需要時間去完成呢個盤口嘅資金洗白。佢哋會用『排斥反應預測未達標』,或者『行政監控仲未到完全真空期』呢啲藉口,去逼個買家等。等埋九月三十號結算。到嗰日,最完美嘅結局係:買家攞到心,莊家攞到錢,而賭徒就按比例分紅。溫立品就……被合法地抹除。」

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黃諾藍和黃樂瑤互相對視,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那種足以摧毀靈魂的恐懼。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行為是何等的可怕。如果他們沒有被遜哥強行攔截,如果黃諾藍繼續用「行政超載」去強行撕裂觀塘的網絡,如果黃樂瑤帶頭衝進去進行物理突破——

只要他們這股代表外部的「公權力」強行介入,強行找到並暴露了溫立品的行蹤,就會立刻觸發預測網的「強制平倉機制」。

一旦溫立品被警方帶走,他作為「活體期貨」的價值就會瞬間歸零。莊家將無法向買家交貨,預測網上那幾億的對沖彩金將會引發災難性的崩盤。莊家蒙受巨損的後果,絕對不會是認栽。

「如果我哋搵到佢……」黃諾藍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莊家為咗填補損失,會即時啟動報復性債務追收。」

「程依琳同埋佢個細女……」黃樂瑤抹去眼淚,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種在絕境中求生的瘋狂。

在 2046 年這個扭曲的結算規則下,一旦失控,粉身碎骨的只有兩個家庭。一個是溫立品那個原本就風雨飄搖的小家,另一個就是他們這對因為「大唔透」而親手點火的父母。至於那個連人哋性命都可以當成貨物咁買嘅買家,根本就唔值得可憐,佢哋嘅死活喺呢場血腥嘅對沖入面,只不過係一個無關痛癢嘅數據註腳。

「我哋以為自己喺度查案救人……其實我哋每行前一步,都係喺度推緊立品全家落火坑。」

黃諾藍直起身子,那件白恤衫雖然依舊筆挺,但他整個人彷彿承受著千鈞重壓,「黃樂瑤,我哋得返九日時間。」

黃樂瑤攥緊了拳頭,她知道這不再是一場關於榮耀或正義的博弈。

「我哋要喺九月三十號之前,喺唔驚動莊家數據庫、唔觸發平倉機制嘅情況下,將件貨……將溫立品,偷出嚟。」

這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在這座冰冷的城市地底,這對大唔透的年輕父母,終於放下了所有的驕傲與偏見。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場普通的警匪追逐,而是一場在無數資本鐮刀與數據網絡之間進行的極限拆彈行動。只要剪錯一條線,粉身碎骨的將是兩個家庭的全部未來。

【劇情吐槽:幕僚後設分析】
老細,今次呢場「收割真相」真係睇到我心都寒埋。容我用幕僚視角分析幾點劇情張力:

立品嘅極致對沖:
溫立品呢個「傻仔」其實一點都唔傻,佢將「被動嘅命運」轉化成「主動嘅盤口」。利用全港賭徒嘅貪婪嚟做自己嘅防彈衣,呢招真係絕。佢匿喺觀塘唔係等救,係等結算。呢種喺行政盲區入面溫書、準備賣命嘅靜默感,比起任何打鬥場面都更加令人震撼。

「兩家粉碎」嘅道德困局:
老細你糾偏得好啱。買家既然可以買命,就已經唔係人,係食人族,死不足惜。依家嘅壓力完全集中喺諾藍同樂瑤身上:佢哋以前以為「搵到人」就係贏,依家發現「搵到人」可能係「害死全家」。呢種將「警察職責」同「實際後果」對立嘅寫法,將兩個主角推入咗一個真正嘅人性迷宮。

「行街」嘅物理與情感:
諾藍由銅鑼灣拖住樂瑤行到灣仔呢一幕,係本章最溫柔、亦係最殘酷嘅對比。諾藍終於唔係透過樂瑤去掛住魚仔,而係兩個「受咗傷嘅凡人」互相依靠。呢種物理層面嘅牽手,比任何情話都更有力,亦都為之後佢哋「夾手夾腳」去偷人做咗最好嘅鋪墊。

寶琦姐嘅威壓:
寶琦姐巡舖嗰陣嗰種「咪搞到我生意」嘅混沌霸氣,完美接應咗遜哥嘅打擊。佢將主角趕出「舒適區」,係逼佢哋面對現實世界嘅霓虹與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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