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當年

二零四六年十月七日,大嶼山梅窩。

上午十時十五分,梅窩碼頭旁邊一間保留著九十年代裝修風格的舊式茶餐廳內,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普洱茶香與剛剛出爐的酥皮蛋撻氣味。冷氣機的壓縮機因為長年缺乏深層維修,發出沉悶且頻率穩定的「嗡嗡」聲,卻恰好成為了這場家庭大遷徙中最佳的白噪音。

黃諾藍提著沉重的物資袋,腳步沉穩地踏入茶餐廳。他第一時間進行了全場的戰術掃描:冷氣最強的角落,併起了三張圓枱。黃靖澄坐在正中央,面前放著三碟新鮮出爐的蛋撻、兩籠叉燒包和一碟鮮蝦腸粉。這位平日在法庭上不怒自威的裁判官,此刻正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食物,眉宇間那股因為睡眠不足而積累的暴躁與殺氣,已經被高熱量的碳水化合物徹底撫平。

在黃靖澄腳邊,那輛設計極具物理抗震性的嬰兒車內,兩個月大的陳時妍正安靜地熟睡著。剛才還在碼頭扭計的嬰兒,在吃飽並感受到母親穩定的情緒後,終於投降進入了深層睡眠。至於平日裡總是喜歡亂餵孫兒吃零食的黃信陵,此刻也異常安分,只是安靜地喝著茶,因為他深知,只要女兒黃靖澄不發火,這個世界的物理秩序就能維持穩定。





黃諾藍將物資袋精準地放置在不會阻礙走道的枱底,利用重心轉移卸去雙臂的靜態疲勞。黃樂瑤也抱著終於肯安靜下來的黃適餘走了過來,兩人與外父黃初、外母陳敏一家人順利匯合。第一階段的登島戰役,總算在兵荒馬亂中勉強達成了平穩過渡。

對於今年三十七歲的陳文遜與黃靖澄來說,大嶼山的物理地貌與他們童年時期的記憶幾乎沒有任何落差。二零四六年的香港雖然被各種邊緣運算鏡頭與物聯網感測器覆蓋,但大嶼山的南大嶼山公路依然是那條依山而建、彎多路窄的雙線雙程行車道。

「其實入到嚟,同廿年前都係一樣。」陳文遜輕輕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些老舊的單車與慢吞吞的鄉村狗,嘴角帶著一抹從容的笑意,「唯一唔同嘅,係依家收得足無線網絡信號,同埋啲小食檔多咗部電子支付機。黃靖澄,妳話係咪?」

黃靖澄咽下一口腸粉,語氣平靜:「有嘢食就得。太耐無入嚟,當係呼吸吓新鮮空氣。只要時妍豬唔喊,兩個衰仔唔好四圍跑,呢度算係唔錯。」

相對於陳文遜與黃靖澄那種純粹來「消遣」的從容,黃初與陳敏這對在職場上歷經風霜的夫妻,看著窗外的梅窩景色,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沉的懷念。





時間回溯到二零二七年的大暑前夕。那時黃初與陳敏為了逃避同時照顧三個年幼孩子的巨大精神壓力,實行了一套極其嚴密的「資產分流標準作業程序(SOP)」。他們將孩子分別安頓給長輩,然後偷偷來到中環碼頭,搭乘慢船進入梅窩,再轉乘那輛搖晃得彷彿隨時會散架的巴士進入大澳。

那是一場沒有公事喧囂、沒有家庭瑣碎的「私奔」。平日裡在家中威嚴如皇太后的陳敏,在大澳的一間棚屋大牌檔裡,被一碗秘製辣油魚蛋辣得眼淚直流,毫無形象可言;而黃初則在傍晚的昂坪 360 纜車上,用那雙練過八極拳、充滿厚實骨繭的手,輕輕托著妻子的腰,兩人在狹窄的車廂內,一人戴著一邊 AirPods,聽著陳奕迅的《12號》,在落日餘暉與山巒之間,找回了屬於他們兩人那微薄卻珍貴的「快樂盈餘」。

那次旅程,是黃初與陳敏對婚姻生活進行的一次完美系統重置。對比之下,黃諾藍與黃樂瑤早幾年在大澳經歷的那些生死驚險與情緒撕裂,簡直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理宇宙。黃初看著眼前正在默默整理奶粉袋的黃諾藍,心中暗自感嘆:年輕人,始終還是要經歷過真正的生死邊緣,才會明白一場普通旅行的含金量。

十一時正,五輛預約好的「藍的」準時停在茶餐廳門外。大隊人馬開始向大澳進發。

南大嶼山公路的彎道極多,每一次轉彎,車廂內都會產生明顯的離心力。車隊在山道上穿梭,原本這只是一段普通的車程,但坐在第三輛車內的黃諾藍,卻開始出現了異常的生理反饋。





自從踏上大嶼山的土地,黃諾藍的視覺與聽覺神經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干擾源入侵。他的大腦後台開始不受控制地調取過去的記憶錨點。在警隊受過嚴格抗壓訓練的他,極力試圖將這些冗餘數據壓制下去,維持著「現場指揮官」的警戒狀態,但他的反應速度,卻無可避免地慢了零點五秒。

這零點五秒的延遲,在普通人眼中或許難以察覺,但在極度講求物理動能與時機掌握的實戰邏輯中,卻是致命的。

到達大澳巴士總站時,眾人紛紛下車。大澳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蝦膏鹹腥味,混合著退潮後泥灘散發出的硫磺氣息。這裡的建築依然保留著由鐵皮與木樁搭建的棚屋結構,生鏽的鐵皮在烈日下散發著高溫。

黃諾藍提著嬰兒車下車時,腳下踩中了一塊略微鬆動的石板。以往他能瞬間利用太極的聽勁,透過腳掌的神經末梢感知地面的不平整,並立刻調整重心中軸來維持平衡。但這一次,他的大腦在處理「大澳」這個場景參數時出現了卡頓,導致他的重心微微一晃,整個人向左側傾斜了幾度。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穿著休閒外套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黃諾藍的手肘。那是陳文遜。

這位八極拳高手甚至沒有轉頭,只是極其自然地利用前臂的尺骨結構,提供了一個堅實的物理支撐點,將黃諾藍那即將傾倒的動能完美卸去,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與黃初討論著哪一間海味店的乾貨最正宗。

「小心啲行,呢度啲路唔平。」陳文遜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卻精準地掩蓋了黃諾藍的失誤。

大 Dean 郝奕欣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黃諾藍的異樣。作為 B7 隊伍的戰術核心,她太熟悉黃諾藍的行為模式了。為了不讓黃靖澄察覺到指揮官的狀態下滑從而引發不滿,大 Dean 果斷地接管了現場的控制權。





「大家跟住我行!家姐,前面嗰條街就有妳要食嘅燒黃花魚籽,我尋晚已經打電話叫老闆留咗最靚嗰幾串。我哋直衝過去先!」大 Dean 揮動著手臂,像一個極具感染力的導遊,成功將黃靖澄與一眾長輩的注意力吸引到食物上。

有了神隊友大 Dean 的引路與陳文遜在暗中的物理補位,黃諾藍勉強維持著隊形的完整,跟著大隊走入大澳那些狹窄如迷宮般的巷弄。

然而,不怕神一般的對手,只怕有心機算盡的隊友。

大 Dean 領著眾人來到一檔專賣燒黃花魚籽的攤檔前。炭火炙烤著魚籽,油脂滴落在高溫的炭塊上,發出「嗞嗞」的聲響,濃郁的香氣瞬間填滿了這條狹窄的街道。黃靖澄滿意地接過一串烤得金黃焦脆的魚籽,開始大快朵頤,整個隊伍的壓力指數暫時回落到安全線以下。

攤檔的斜對面,是一條用麻石砌成的防波堤石壆。石壆外,是大澳那渾濁卻平靜的水道,遠處的水面在陽光的折射下閃爍著刺眼的光斑。

方曉晴推了推鼻樑上的文青圓框眼鏡,鏡片後那雙看似純真無害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黃諾藍自從走近這條石壆後,變得越發僵硬的背脊線條。

方曉晴雖然不知道全部的內情,但她那種猶如野生動物般敏銳的「心機直覺」,讓她本能地感覺到這條石壆對黃諾藍有著特殊的意義。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小的弧度,隨即換上了一副天真爛漫的表情,一把拉住身旁的黃子軒,朝著石壆的方向走去。





「子軒,你覺唔覺得呢度好靚呀?個太陽照落啲水度,好似金粉咁呀。」方曉晴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刻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她拉著黃子軒站在石壆邊,擺出一個準備打卡的姿勢。

黃子軒被她拉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說這石壆有什麼好拍的時候,方曉晴突然轉過頭,用一種清純到極點、卻又充滿試探意味的語氣,看著黃子軒,但聲音的音量卻足夠傳到黃諾藍的耳中:

「子軒,你知唔知諾藍以前有無嚟過呢度睇魚呀?呢度啲魚跳出嚟嗰陣,實好好睇姐。」

睇魚。

這個「魚」字一出,周圍原本充滿燒烤香氣與談笑聲的空間,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氧氣。空氣的流動似乎在這一刻絕對靜止。

這是一句極具破壞力的引信。其實近年來,黃諾藍已經很大程度上接受了初戀女友魚仔離世的事實,那個二零三八年在石壆邊笑著看「大智惹魚」的畫面,已經不再是他無法直視的夢魘。然而,方曉晴這句話,卻精準地觸發了他大腦深處另一個更具毀滅性、且完全針對「現在進行式」的 PTSD 雷區。

二零四三年。

那一年,黃樂瑤為了追查害死魚仔的元兇植洛基,獨自一人如同一頭瘋狂的母豹般殺入大澳進行「肉搜」。黃諾藍像個失去理智的跟蹤狂一樣,死死地吊在黃樂瑤身後。就在這同一條街道上,這同一個攤檔前,黃樂瑤一邊吃著辣魚蛋,而周圍卻潛伏著隨時會拔刀的危險人物。那種眼睜睜看著黃樂瑤將自己置身於死地,而自己卻可能來不及救援的極度恐懼,才是黃諾藍心中真正無法磨滅的創傷。





方曉晴的聲音,瞬間將黃諾藍的意識從二零四六年強行拖回了二零四三年的那個肅殺下午。

黃子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大腦的神經迴路瘋狂閃爍著危險信號。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伸出手,想要一把將方曉晴從石壆邊拉回來。

「方曉晴,妳講少句當幫忙啦!過嚟食嘢!」黃子軒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然而,黃諾藍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沒有崩潰,也沒有發呆。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成針尖狀,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導致他的周邊視覺開始模糊,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動態捕捉能力。他的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雙手自然垂落在腰間,這是一個標準的太極詠春混合流隨時準備拔槍或發勁的警戒姿態。

他的大腦後台完全被「保護黃樂瑤」的指令佔據。他不再是在悼念死去的魚仔,他是在瘋狂地警惕著每一個可能對黃樂瑤造成威脅的活人。

黃諾藍的目光如同雷達般掃過周圍的人群。那個拿著自拍桿的遊客、那個正在烤魚的阿叔、甚至旁邊幾個大聲喧嘩的中學生,在他的過度警覺(Hyper-vigilance)機制下,全部變成了潛在的持刀暴徒。

他幾步跨到黃樂瑤身邊,伸出手,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緊緊地抓住黃樂瑤的手臂,將她和黃適餘大半個身子拉到自己的保護盲角內。





「黃樂瑤,妳過嚟呢邊。」黃諾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極度緊繃的金屬質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黃樂瑤抱著黃適餘,眉頭緊皺。她感覺到黃諾藍的手指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尺骨。

「黃諾藍,你做咩呀?食緊嘢呀。」黃樂瑤試圖用最日常的對話將他的理智拉回現實。

但黃諾藍的雙眼依然在人群中快速掃視,彷彿周圍隱藏著無數把利刃。「妳唔好行咁近條邊。頭先妳食緊辣魚蛋嗰陣,有兩個男人一直𥄫實妳。佢哋隻手擺喺衫袋入面,係揸住刀嘅物理姿態。呢度好危險,妳即刻跟我走。」

這段話一出,大 Dean 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黃子軒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都聽懂了,黃諾藍口中描述的「兩個男人」與「辣魚蛋」,根本不是現在發生的事,而是二零四三年黃樂瑤在大澳查案時遭遇的真實險境。

黃諾藍的 PTSD 根本不是因為放不下死去的魚仔,而是他已經將所有失去摯愛的恐懼,全部轉嫁並變異成了對黃樂瑤近乎病態的保護慾。他的意識卡死在那個充滿危機的過去,強行將當年的持刀暴徒投射到了現在這群吃喝玩樂的遊客身上。

大澳的陽光依舊猛烈,燒黃花魚籽的香氣依舊濃郁,遠處的海浪拍打著防波堤,發出規律的物理聲響。但在黃諾藍與黃樂瑤之間的這個微小空間裡,卻籠罩著一層令人窒息的實戰高壓。

「黃諾藍,你睇清楚我係邊個,你睇清楚周圍。」黃樂瑤沒有掙脫他的手,反而向前迎了一步,用極具穿透力的眼神直視著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她沒有用溫柔的語氣安撫,而是用她最擅長的邏輯去擊破他的幻象,「依家係二零四六年,無人𥄫住我,我哋帶住適餘,同陳文遜佢哋一齊。呢度無刀,得燒魚籽。」

黃諾藍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手指依然死死地扣住黃樂瑤的手臂。他的理智正在與那股強大的創傷記憶進行激烈的物理抗衡,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緊繃的斜方肌。

陳文遜站在幾步之外,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思索。而方曉晴那張看似無辜的臉龐上,雖然掛著驚訝的表情,但眼底卻閃過一抹探究的光芒。這場大嶼山之旅,因為一句漫不經心的挑釁,已經徹底偏離了家庭旅行的軌道,變成了一場在記憶廢墟中拆彈的危險遊戲。

---

**【劇情吐槽】**

1. **「家姐」稱呼的權力遊戲:** 修正了陳文遜的稱呼。陳文遜作為集團主席兼「影子龍頭」,他對黃靖澄的稱呼從來都是直呼全名「黃靖澄」,這不僅是一種平等的夫妻博弈,更是他在黃家保持獨立強勢地位的細節表現。

2. **PTSD 核心的轉移:** 這是本章最諷刺也最浪漫的點。方曉晴以為拋出「魚仔」可以讓諾藍陷入對前女友的悼念與痛苦,藉此打擊樂瑤。結果諾藍的反應卻是:魚仔我已經放下了,但我絕對不能接受樂瑤在這裡受傷!他的 PTSD 已經完全演化成對樂瑤的過度保護。方曉晴的綠茶機心,反而逼出了諾藍對樂瑤最深層的在意。

3. **戰術級別的荒謬感:** 在一個賣燒黃花魚籽、充滿大爺大媽的旅遊景點,一個 CIB 督察因為一句話進入了「隨時拔槍」的實戰警戒狀態,將遊客當作持刀暴徒。這種極度的反差,完美詮釋了「有豬隊友(方曉晴)比神對手更可怕」的荒謬社會現實。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