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39. 力爭上游
力爭上游
二零四六年十月二十七號,星期六的清晨。
維多利亞港邊緣的金融區高樓依舊在晨曦中反射出冰冷且充滿幾何切割感的光芒。這個被巨型資本體系與物聯網全面接管的城市,其底層運作邏輯從來不會因為週末的到來而有絲毫停頓。然而,對於灣仔警察總部地庫 LG2 的 CIB B7 別動隊來說,這個週末卻迎來了一種極度罕見的、物理意義上的靜止。
因為得到 SP 馬爺的全力支持,CIP 顧老闆即時與黃諾藍啟動了「四維比對」模型的實質測試準備工作。首要的戰略目標,就是徹底鎖死並操控 Index D——那個將民間新聞素材轉化為行政抽查誘爆劑的關鍵維度。為此,黃諾藍在過去的五個工作天內,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精算師姿態,將 B7 全體成員的勞動力與腦部算力壓榨到了生理極限。
在極端的高壓運作後,黃諾藍這一次終於選擇了放手,讓 B7 全體成員享受到了一般 CIB B 組成員應有的待遇——連續兩天的完整休假。
難得的星期六不用回到那充滿伺服器廢熱與冷氣機送風聲的地庫,黃諾藍在清晨六點便自然醒來。他躺在床上,視線落在身旁正處於深度睡眠狀態的黃樂瑤身上。
黃樂瑤的呼吸沉重且帶有微弱的節奏不均,四肢的肌肉纖維處於徹底放鬆的無力狀態。這並非因為《爆點》的工作,事實上,她這個週末剛好沒有大型的突發新聞需要跟進。導致她陷入這種深度疲勞的真正物理原因,是昨天晚上。
在解決了 Index D 的初步架構後,黃諾藍那長期處於高壓運作的神經系統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昨晚,他對黃樂瑤發起了極其猛烈的索求。兩人在有限的空間內,進行了足足三轉高強度的肉體交鋒,每一次的衝刺與肌肉對抗,都伴隨著大量的體力消耗與乳酸堆積。這種將性行為當作壓力轉移機制的瘋狂,一直持續到凌晨三點多才勉強平息。
因此,生物學上的極度透支,讓黃樂瑤的腦波完全被睡眠機制強制接管。她根本沒有理會身旁起床的黃諾藍,老虎蟹都要睡到自然醒。反正睡在隔壁嬰兒床上的兒子黃適餘,也早就習慣了父母這種不規律的作息,此刻正安靜地閉著眼睛。
黃諾藍沒有叫醒她。他悄無聲息地換上一套便服,隨手抓起一個深色的斜孭袋,獨自離開了住處,朝著灣仔春園街的方向走去。
春園街的天台屋,在二零四六年這個被邊緣運算鏡頭覆蓋的石屎森林中,依然維持著它獨特的物理姿態。這裡絕非坊間常見的非法僭建,而是當年合法興建、結構完整的特色頂層戶。寬敞的戶外平台由屋內空間自然延伸出去,形成一幅在灣仔舊區核心極其罕見的開闊風景。黃信陵與藍穎珊兩公婆從來都不缺錢,藍穎珊也從來不會在物質上刻薄自己,他們死活不肯搬走,甚至連常人最愛的執屋斷捨離都懶得理,純粹是因為在藍穎珊眼中,這座天台屋承載了兩代人的回憶,是這一家人不可動搖的「根」。
黃諾藍推開通往戶外平台的玻璃大門。不出所料,退休總執達主任黃信陵已經站在平台中央,雙手緩緩劃動,正在進行陳式太極的基礎熱身。
黃信陵的脊椎挺拔如一根深埋在地底的鋼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清晰地展示出將地面反作用力通過腳掌、腳踝、膝蓋,一路傳導至腰胯的完美物理軌跡。這是一位累積了數十年太極散手修為的高手,其身體的幾何結構已經優化到了無視年齡衰退的境界。
黃諾藍隨手將斜孭袋丟在戶外的一張木椅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沒有出聲打招呼,雙腿直接發力,鞋底與粗糙的水泥地面產生強烈的摩擦力,身體的重心瞬間壓低,整個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砲彈般,朝著黃信陵的防禦半徑直撞過去。
父子之間的交手,從來不需要任何語言作為前奏。
黃信陵的眼角餘光捕捉到快速接近的質量,他的身體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利用腰部的扭轉,將腳下的地心引力瞬間轉化為向前的整勁。
「啪!」
兩人的前臂在半空中狠狠撞擊在一起,肌肉與骨骼的碰撞產生了一陣沉悶的震盪波。黃諾藍立刻變招,他放棄了太極的纏絲勁,手腕猛然翻轉,打出了極具詠春幾何節奏的日字衝拳,試圖以極高的攻擊頻率撕裂黃信陵的中線防禦。
然而,黃信陵的馬步猶如生根的百年老樹。面對黃諾藍那套「太極詠春混合流」,黃信陵只是冷哼一聲,腰胯一沉,使出了太極散手中最為剛猛的「五捶」之一——搬攔捶。
黃信陵的拳頭帶著極高的密度與旋轉的扭力,精準地砸在黃諾藍的肘關節外側。
強大的物理衝擊力順著黃諾藍的尺骨直衝肩胛,劇烈的疼痛感伴隨著短暫的神經麻痺瞬間蔓延。黃諾藍的重心被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破壞,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退了三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三道清晰的灰白痕跡,直到腳後跟死死抵住平台的矮牆邊緣,才勉強卸去剩餘的衝力。
黃信陵收起拳頭,呼吸依舊平穩如常,連一絲紊亂都沒有。他看著靠在牆邊調整呼吸的兒子,毫不留情地啟動了黃家祖傳的毒舌機制:
「你個死仔,無事不登三寶殿。平時放假,你唔係攬住你老婆喺張床度唔願起身,就係留喺屋企湊仔。今日晨早流流,走返嚟同老豆推手鬆骨?你邊有咁孝順呀。講啦,有咩陰毒主意要返嚟搵老豆幫手?唔好同我遊花園。」
黃諾藍揉了揉微微發腫的手腕,他本來就沒打算隱瞞。在黃信陵這種看透了官場與人性的老江湖面前,任何掩飾都只是浪費算力的多餘動作。
「我唔係搵你,我係返嚟搵阿媽幫手。」黃諾藍離開矮牆,站直了身體,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匯報一份物流清單。
他看著黃信陵,直接切入主題,將這幾天與顧老闆、馬爺落實「四維比對」模型,以及急需鎖定 Index D(新聞素材誘導)的戰略困境全盤托出。
黃諾藍答應了顧老闆,必定能將《爆點》納入這個行政槓桿的體系中,作為發放獨家消息、引發預測網數據熔斷的武器。但顧老闆身為 CIB 的高層,其顧慮完全建立在冰冷的職級與權力結構上——全個警察總部都知道黃諾藍與黃樂瑤的同居關係,但黃樂瑤雖然已經轉為正式記者,而且頂著二零四六大數據時代、深度採訪極難發圍的困境,成為了整個《爆點》深度採訪組的唯一獨苗,但她說到底也只是個前線衝鋒的正式記者。她再有本事,又怎麼可能影響到一間全港最大網媒的行政與編採決策?萬一控制鏈斷裂,《爆點》反過來咬警隊一口,這個政治責任誰來負?
「顧老闆嘅顧慮好合理,但佢忽略咗《爆點》最核心嘅權力幾何。」黃諾藍繼續解構著這張人際網絡。
在二零四六年這個數據為王的時代,《爆點》作為少數仍能保持強大影響力的民間網媒,其內部結構其實極度原始。從二零一六年由傳統紙媒轉型為網媒的時期開始,這家公司的幕後老闆幾十年來從未變過,那就是一個會親自扛著攝錄機、跟在藍穎珊背後衝入最危險案發現場的狂人——倫誕。
《爆點》從來沒有在市場上賣過任何股份。雖然倫誕在十幾年前已經宣佈退休,將總編輯的位置交給了元老級員工細威,讓公司看起來像是換了話事人,但實際上,倫誕依然是擁有絕對控股權的老闆。早期雖然有其他投資者,但因為前十幾年根本賺不到大錢,那些投資者早就退股離場。甚至到了現在,連公司會計部的主管,都是由倫誕的姨仔親自擔任。
「不過,由倫誕年代開始,《爆點》真正嘅話事人,從來都唔係擁有股份嘅老闆,而係阿媽。」黃諾藍看著黃信陵,點出了這個連顧老闆都不知道的業界機密。
藍穎珊,這個被稱為「傳媒女皇」的女人,最可怕的能力,就是能逼著倫誕這個老闆兼總編,抽起所有其他無關痛癢的報導,將整間《爆點》當成她的私人部隊,去採訪她藍穎珊認為有價值的新聞。雖然藍穎珊在名義上一直維持著自由身記者的鬆散身份,但她在《爆點》內部的影響力與決策權,遠遠凌駕於任何人之上。
原因無他,這是一個經過幾十年數據驗證的絕對真理——「跟住藍穎珊去採訪,就一定有爆點」。
「細威係《爆點》嘅元老,佢好清楚阿媽有幾可怕。」黃諾藍繼續解構著這張人際網絡,「佢亦都知道,黃樂瑤作為阿媽嘅新抱,呢個『Mini 仔』再成長落去,深度採訪組雖然得返佢一個,但再進步落去,絕對會變成一隻比阿媽更加失控、更加可怕嘅怪物。但怪物一日未進化到可以毀滅世界嘅地步,以前嗰隻舊怪獸,點計都係最具震懾力嘅。」
更何況,倫誕雖然退休,但這個老狂人還是會定時定候跟著藍穎珊回到《爆點》的辦公室巡視業務。
基於這套精密的權力算計,黃諾藍得出了一個冷酷的結論:與其將極具不可控性與「現場原教旨主義」的黃樂瑤當作 Index D 的突破口,倒不如直接越過她,搞定《爆點》那兩個真正能一錘定音的老傢伙——透過藍穎珊,直接與倫誕和細威達成高層的戰略合作。這在政治與行政上,比搞定黃樂瑤更加安全,也更具價值。
就在黃諾藍的分析剛剛落下帷幕時,通往平台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穿著一件寬鬆的男裝大碼白恤衫、將「鬆弛感」發揮到極致的藍穎珊,端著一杯剛沖好的黑咖啡走了出來。她顯然剛剛起床,但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惺忪,反而帶著一種資深傳媒人特有的銳利。黃諾藍剛才那番關於權力與利用的長篇大論,她已經在門後聽得一清二楚。
藍穎珊走到父子兩人中間,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黃諾藍,你依家為咗自己可以紮職上位,連老母同老婆都可以當成棋子擺上枱?你真係愈嚟愈仆街。你係咪喺 CIB 留得耐得滯,連個腦都裝滿咗數據,唔記得咗咩叫親人?你覺得屋企人就係你升官發財嘅踏腳石?」
面對親生母親嚴厲的指責,黃諾藍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連肌肉的微細抽搐都沒有。他太了解藍穎珊的性格,如果此時退讓,反而在這場交鋒中處於下風。他迎上藍穎珊的目光,直接拋出了最堅實的邏輯防線:
「阿媽,依家 Index D 嘅設計,唔係要干預或者剝奪妳哋《爆點》嘅編採自由。相反,我哋係將警方內部嘅機密料,透過合法嘅行政渠道,單向餵俾《爆點》做獨家。事實上,《爆點》完全無蝕底,甚至乎係賺到盡。」
黃諾藍向前走了一步,壓迫感油然而生:
「妳剔除妳作為一個單純前線記者嗰種無謂嘅道德潔癖,用返妳依家《爆點》編採顧問嘅身份去衡量。我嘅提議絕對有利。警方用機密情報去換取妳哋嘅流量引爆,從而達到破案領功嘅目的。呢個對於一間需要維持影響力嘅傳媒機構嚟講,係一個無可抗拒嘅雙贏條件。」
在二零四六年的香港警隊,晉升機制與一般文職公務員那種「排隊熬年資」的傳統觀念有著本質的區別。這裡實行的是極其殘酷的「功績制(Meritocracy)」與「高潛質人才特快通道(Fast-track)」。只要表現足夠拔尖,年資限制就會被壓縮到制度的最低底線。
馬爺三十九歲穩坐警司之位,目標直指處長;顧老闆在 CIB 迅速上位;而黃諾藍自己,也正處於這場將「法定年資死線」壓縮到極致的精密時間遊戲中。他們都是高層眼中的「High Flyers」,必須在四十五歲前殺入決策圈。努力上進,在很多人眼中就等同於黑化、等同於不擇手段。
「努力上進就等如黑化?唔通要我成世踎喺底層做掃街、做個散仔先至叫正常?」黃諾藍的語氣透出一絲冷酷的嘲諷,「喺呢個體制入面,無得升,只係代表嗰個人無能,或者唔識跟住遊戲規則去玩。我依家只係用最有效率嘅方法,去達成雙方嘅利益最大化。」
聽到自己兒子這份對權力與效率近乎病態的執著,藍穎珊那隱藏在骨子裡的記者魂本能地感到一陣反胃。她痛恨這種將第四權與行政權力暗中交易的算計。她皺起眉頭,正想開口嚴詞拒絕這個充滿銅臭與權謀的提案。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一直保持沉默的黃信陵少有地沒有加入毒舌的行列。
黃信陵看著藍穎珊,語氣沉穩,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重量,直接開口提醒:
「阿珊,算啦。你唔好忘記,我退休之前係總執達主任。喺官場同司法機構入面,要推動一件事,邊個未耍過手段?呢個世界唔係非黑即白,阿細講得無錯,體制嘅遊戲規則就係咁。佢依家起碼係用緊個腦去破局,好過喺街邊死頂。」
黃信陵的這番話,猶如一盆冷水,精準地澆熄了藍穎珊那即將爆發的理想主義怒火。她太清楚丈夫過去在法庭與行政體系之間的周旋。體制這台龐大的機器,你不去利用它,它就會將你輾碎。
藍穎珊聽懂了黃信陵話中的深意,她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融入了權力遊戲的兒子,知道再多的道德說教也是徒勞。
「好啦,我明啦。」藍穎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放棄了糾纏,「我會幫你聯絡倫誕同細威,約佢哋出嚟傾你嗰個咩鬼 Index D 嘅合作。」
目的達成,黃諾藍的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滿意。
但在轉身準備下樓之前,藍穎珊突然停住腳步,轉過頭,用一種極度複雜且帶有審視意味的眼神盯著黃諾藍,問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阿細,你有冇同 Mini 仔講過件事?」
清晨的風吹過平台,四周的老舊石屎森林在晨光下顯得層次分明。
黃諾藍站在原地,眼神中透露出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與區隔。他將公事上的算計與私生活中的情感,用一道絕對無法穿透的防火牆死死隔開。
他看著藍穎珊,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可違抗的決斷,輕輕答了一句:
「唔使。」
藍穎珊看著他那張毫無破綻的臉,深知這對年輕男女未來的路上,必將因為這份隱瞞與算計而爆發出難以想像的衝突。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
「走啦,去飲早茶。」藍穎珊轉身走向樓梯口,黃信陵拍了拍黃諾藍的肩膀,三人一同離開了這個承載著無數算計與妥協的天台戶外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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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1. **「深度採訪組獨苗」嘅悲哀:** 黃樂瑤作為深度採訪組唯一嘅記者,喺二零四六大數據時代真係開山牛。喺呢個事事講預測、講算法嘅賽博時代,傳統深度調查報導根本無生存空間。但最黑色幽默嘅係,佢好不容易喺呢個難發圍嘅領域堅持落去,轉做正式記者,結果第一個準備將佢「深度採訪」武器化、當成演算法棋子嚟操弄嘅,竟然係佢每晚同床共枕嘅老公,呢種專業倫理嘅背叛感真係好殘酷。
2. **升職鐵三角嘅「Fast-Track」狼性:** 呢章將警隊「功績制」撕開畀大家睇。黃諾藍、顧老闆、馬爺呢班「High Flyers」,根本就係警隊入面嘅精算怪物。諾藍連「無得升只係無能」呢種話都講得出口,證明佢已經完全被冷酷嘅體制同化。佢將家庭、老婆、老母全部解構成「權力幾何」嘅變量,覺得跨過樂瑤直接搵珊姐同倫誕先係「最安全嘅控制鏈」,呢份理智到令人發毛嘅狼性,完美演繹咗咩叫官場怪物。
3. **體制老狐狸嘅殊途同歸:** 本來珊姐嘅記者魂對個仔嘅「行政交易」感到嘔心,但阿信一兩句「總執達主任」嘅官場經驗,直接將珊姐嘅理想主義一槍斃命。阿信、珊姐、倫誕呢班老江湖,後生嗰陣邊個未瘋狂過?但到頭來,佢哋最明白體制嘅潛規則。阿信嘅介入唔係幫個仔,而係知道喺 2046 年嘅遊戲規則入面,個仔已經踩咗入去,只能夠用最殘忍嘅方式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