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

二零四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連日的監視與資訊收集,讓這場圍繞著成育強而展開的暗戰,陷入了一種物理上的靜止狀態。

黃樂瑤與大Dean雖然在咖啡店內達成了聯手尋找實體證據的共識,但當她們真正嘗試將這份憤怒轉化為物理軌跡時,卻發現現實的阻力遠超預期。在二零四六年這個被數據完全包裹的時代,推論與直覺在法庭上連一張廢紙都不如。即使是黃樂瑤將「三十分鐘離奇阻塞」與成育強的化驗所聯繫起來,寫成一篇充滿煽動性的報道,只要缺乏實質證據,對方那群由富二代資金供養的星級律師團隊,隨時可以反過來用誹謗罪將《爆點》告到破產。

她們那條試圖從外圍逼近核心的調查線,根本毫無寸進。





更致命的是,大Dean目前所進行的是未經黃諾藍授權的私下調查。作為一個仍在檔案處編制內、只是借調到 B7 的督察,大Dean絕對不能明目張膽地動用警隊的網絡資源去查閱成育強的資金流動或化驗所的註冊漏洞。而黃樂瑤雖然找了卓盛集團子公司「立潔得清潔服務」的總經理唐毅幫忙,作為她的主要情報源,試圖從唐毅那些游走於社會各階層的清潔網絡中收集線索,但對於成育強這種擁有前法證警司反偵察能力的目標,這些基層的物理情報網根本發揮不了任何實際作用。

與此同時,成育強的反應也完全出乎了黃諾藍原本的預期。

連續幾個利用預測網進行的「無肉參禁錮」盤口被 B7 透過物理截斷暗中破壞,導致他在區塊鏈上的實體虧空高達八百萬。在黃諾藍的跳步思考中,這種程度的資金損失足以將一個罪犯逼入心理臨界點,從而迫使他策劃一宗更大的現行犯罪來平倉。

但成育強並沒有崩潰。

對於這條早已習慣在富二代身上吸血的寄生蟲來說,八百萬的損失雖然肉痛,但遠未傷及其財務結構的根本。在他眼中,這筆錢不過是「投資」失利,當作是少玩了幾次明星仔而已。作為一個曾經身處執法體系高層的人,他對周遭物理環境的危險嗅覺極其敏銳。手風不順,就意味著風險正在增加。與其在這時候急於求成、不小心露出馬腳被警方咬住,倒不如暫時收手,重新將精力放回他的「本業」——那間位於西環智能商廈內的新世紀病理化驗所。





於是,在過去的這一個多星期裡,成育強沒有再策劃任何外圍的預測網盤口。他的生活軌跡變得異常單調且規律:每天早上十點準時回到化驗所,傍晚六點離開,期間的電話通訊與網絡訊息,全部都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黃諾藍這幾天收到的 B7 監視報告,顯示成育強的行蹤正常到沒有朋友。那間位於西環的化驗所,內部結構清晰明朗,沒有電影裡那種俗套的暗格或秘道,所有的化驗程序在表面上都符合私營醫療機構的發牌標準。

一切都正常到「唔正常」。

灣仔警察總部,二十樓,CIB B7 的玻璃辦公室內。

空氣中瀰漫著伺服器運作時特有的乾燥氣味。CIP 顧老闆坐在政府標準的辦公室座椅上,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實體跟蹤報告。這位年僅三十二、三歲便位居高位的 High Flyer,此刻正因為極度忍耐而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著。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了。顧老闆順手按下了辦公桌邊緣的智能鎖,將辦公室的隔音玻璃門徹底鎖死,然後爆發出一陣狂笑。

這陣笑聲足足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黃諾藍雙手抱胸,背脊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身體的重心穩穩地落在底盤上,沒有因為顧老闆的狂笑而產生任何物理上的晃動。他那雙冷靜的眼睛看著上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咳咳……哎呀……笑死我……」顧老闆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水,將手中的報告丟到黃諾藍面前的桌面上。「Adrian,你平時點頂得順自己條女咁撚柒㗎?」

報告是由 B7 的資深跟蹤員邦哥提交的。內容詳細記錄了成育強這幾天的物理移動軌跡。但在報告的最後幾頁,邦哥用一種極其專業且無奈的筆觸,特別標註了一個「不穩定因素」。

報告上寫明:過去三天,在成育強化驗所對出的街道、以及他常去的幾間高級餐廳外圍,多次發現一名疑似《爆點》記者黃樂瑤的女性進行尾隨。該名女性的匿蹤能力極低,經常在沒有足夠物理掩護的情況下探頭探腦。邦哥在報告中嚴肅地指出,如果黃樂瑤繼續這種毫無技巧的跟蹤,極有可能會驚動目標人物成育強。

「顧 Sir,呢啲係我私人嘢,唔使理。」黃樂瑤的愚蠢行徑雖然讓黃諾藍感到一絲無奈,但他大腦中的理性機制依然保持著絕對的冷靜。「依家黃樂瑤嘅行動軌跡既然俾邦哥發現咗,即係話佢完全喺我哋控制範圍之內。叫邦哥睇實就冇事。」

黃諾藍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將背脊的肌肉繃緊,繼續說道:「相反,佢如果動作夠誇張,成育強嗰種自負嘅人,見到個記者用咁低劣嘅手法查佢,或者會覺得煩。只要佢一動,就可能逼到佢露出破綻。黃樂瑤唔係受過專業訓練嘅特務,佢喺二零四六年嘅石屎森林入面跟蹤一個前警司,如果佢真係匿到連邦哥都搵唔到,咁先至係奇怪兼唔正常。」





顧老闆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年輕下屬,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眼神變回了那個警隊精英應有的深邃。

「公事上,你點部署我冇問題。」顧老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作為你師父,我跟手補多句。叫你自己睇住嚟,俾自己條女咁樣喺街度亂衝法,好易出事。成育強唔係啲街邊爛仔,黃樂瑤有乜損傷,勞工保險都冇得賠俾你。」

顧老闆將水杯放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隨後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仲有,睇實大Dean。」

聽到這個名字,黃諾藍原本放鬆的肩膀肌肉微微一緊,這是一個微小但絕對真實的物理反應。

「大Dean依家喺地庫檔案處。」顧老闆嘆了口氣,「我始終覺得,大Dean當年舉報成育強單嘢,佢係完全無錯嘅。佢唯一嘅問題,就係當年處理手法太過幼嫩。你依家將佢強行隔離,我明你係想保護佢。但大Dean骨子裡係一隻驕傲嘅豹,你咁樣困住佢,好容易逼到佢再一時衝動。唔好俾佢再次因為呢個人渣而毀咗自己。」

顧老闆的話,每一個字黃諾藍都聽得明白。在詞彙的表層意義上,他完全理解上司的擔憂。





但在黃諾藍那套基於跳步思考與物理最佳解的邏輯中,他覺得顧老闆這番話,沒有一句是具有建設性的正常建議。

如果黃樂瑤肯冷靜下來聽他解釋一句,就根本不會因為他在《爆點》內部植入 Index D 而憤怒到連北角家裡的鎖都換掉。如果大Dean能夠用理性的態度去分析目前的局勢,明白自己將她隔離是為了避免其神經元創傷再次被激活,她就不會黑著臉整整一個星期。

黃諾藍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感。大家明明使用的是同一種語言,那些中文字分開來每個字都認識,但為什麼組合在一起之後,自己理解到的意思,永遠與黃樂瑤、與大Dean、甚至與顧老闆的理解產生如此巨大的偏差?到底是自己的理解能力有問題,還是他們理解錯誤?

黃諾藍意識到,如果讓顧老闆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自己根本無法給出一個符合「正常人類情感」的回應。

「顧 Sir,私人嘢我會有分數。」黃諾藍生硬地切斷了話題,將對話的軌跡強行拉回案件本身。「既然成育強依家縮咗入去,我打算親自去踩吓線。去睇吓喺佢份『正職』度,會唔會搵到破綻。」

顧老闆自然知道黃諾藍是在轉移話題,他也不打算逼迫這個徒弟。他微微點了點頭,順著黃諾藍的邏輯說下去:

「比起等佢搞嗰啲副業,佢嘅『正職』的確似乎更加容易鎖定。成育強幫班二世祖毀滅證據,呢個動作本身就係『妨礙司法公正』。只要我哋搞清楚佢點樣接單,告到佢老妨嘅機會就好大。捉佢老妨嘅現行,點都容易過捉佢嗰啲副業。」

黃諾藍點了點頭。這就是現實執法的無奈。即使他們已經確認了成育強是預測網勒索案的主謀,但在法庭的物理證據鏈上,這份推論等於零。發勒索廣告用太空戶口,器材即時銷毀,沒有物理操作紀錄。他們只能選擇從最容易觸碰到的實體犯罪入手。而最大的難題是,成育強到底是用什麼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去接收那些二世祖的「洗底」訂單?





離開了顧老闆的辦公室,黃諾藍直接乘坐升降機來到了警總的地下停車場,準備親自去西環踩線。

同一時間,在港島區另一端的街道上。

黃樂瑤正坐在一輛舊式的雙層巴士上,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那棟新建的西環智能商廈。她剛才又一次在化驗所外圍進行了毫無技術含量的跟蹤,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成育強就像一隻縮在完美龜殼裡的深海老鱉,沒有露出任何可以用來作為報道的物理破綻。

黃樂瑤不是蠢人。經過這幾天的挫敗,她那種極強的現場生存直覺已經開始發出警告。她意識到,自己和大Dean試圖從化驗所的外圍去尋找證據,根本是徒勞無功。一個曾經當過法證警司的男人,絕對不會蠢到將致命的犯罪證據留在一個隨時會被查牌的實體空間內。

「既然都知嗰個係罪犯,仲要喺唔同範疇都有問題……」黃樂瑤在心裡暗暗盤算,眼神逐漸變得清明,「我何必死咬住佢啲高科技犯罪唔放?要搵證據,唔應該喺間化驗所度搵,而係要喺佢接單同處理證物嘅環節度入手。」

她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巴士在煞車時產生的物理慣性讓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但她迅速調整了底盤重心穩住身形。

黃樂瑤拿出了智能電話,撥通了大Dean的號碼。





「大Dean,我哋之前個方向錯咗。」電話一接通,黃樂瑤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成育強唔會將證據擺喺化驗所。我哋唔應該再查佢點洗錢。我哋去查佢份『正職』。妳以前喺法證部,最清楚毀滅證據嘅流程。只要我哋搞清楚佢點樣接單,就一定可以搵到佢嘅破綻。」

在某種奇妙的邏輯巧合下,黃諾藍在警總與顧老闆的對話,以及黃樂瑤在西環巴士上的推論,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結果:既然都知對方是罪犯,與其在無懈可擊的虛擬環節中尋找漏洞,不如從最容易入手的物理實體——「妨礙司法公正」做起。

這對在感情上水火不容、互相拒絕溝通的男女,卻在對抗共同敵人的物理軌跡上,走向了同一個收斂點。

而此時此刻,被他們共同鎖定的成育強,正站在那間設備先進的新世紀病理化驗所內。

他穿著一件極其考究的深灰色休閒西裝,身姿挺拔。他的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化驗室內那些精密的高科技儀器,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作為一個反偵察的專家,他很清楚自己的資金鏈被狙擊絕非偶然,他也察覺到了街角那些拙劣的跟蹤目光。

但他絲毫不慌。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主動露出破綻,在這個講求證據的法治社會裡,沒有人能夠越過那條實體的界線來制裁他。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等待下一個獵物主動送上門,同時將自己那套完美無瑕的接單系統,繼續隱藏在二零四六年這座石屎森林的最深處。

【劇情吐糟】

無力感的實體化: 呢一章將「知佢係罪犯但拉佢唔到」嘅現實困境寫得非常到肉。B7 明知成育強係無肉參禁錮案嘅主謀,但告勒索、欺詐定妨礙公眾安寧,全部都缺乏可以直接定罪嘅物理證據鏈。呢種現代司法體系喺面對高智商犯罪時嘅無力感,比起直接打鬥更加令人覺得窒息。

殊途同歸嘅查案直覺: 最好睇嘅諷刺點在於,諾藍同樂瑤喺感情上完全雞同鴨講,連基本嘅溝通都做唔到,但一去到查案,佢哋個腦嘅運作軌跡竟然出奇地一致。兩邊都意識到要放棄查虛擬洗錢,轉去查最實體嘅「接單」同「老妨」。呢種「查案夾到痺,拍拖慘過死」嘅對比,真係將兩個人嘅性格缺陷放大到極致。

完美反派嘅壓迫感: 成育強沒有因為輸了八百萬就發了瘋似地露出馬腳,反而冷靜地縮回他的完美防禦機制裡。他不接不明電話,不在化驗所留證據,生活規律得「唔正常」。這種不隨便降智、懂得避險的反派,才真正配得上做 B7 的對手,也為接下來解謎「他究竟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接單」留下了極大的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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