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的江湖: 43. 簡單是美
在二零四六年的香港,任何形式的實體犯罪,其背後需要承擔的物理風險都已經被推高到一個極致。
這座城市在過去二十年間完成了兩項徹底的技術覆蓋:第一是全體市民的實體與數碼雙重實名制登記,第二是具備步態識別與行為預測功能的高清監控鏡頭全面鋪設。實名制意味著任何人在石屎森林中留下的每一道數碼足跡、每一次資金流轉,都會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中央數據庫內;而無處不在的監控鏡頭,則將公共空間的每一條冷巷、每一座天橋底的陰影,都納入了演算法的絕對凝視之中。在這種環境下,傳統的犯罪手法根本無所遁形。
這正是成育強之所以在香港的二、三線富豪圈子裡依然有價有市、甚至能賺取巨額回報的核心原因。那些有錢人與他們不爭氣的二世祖仔女,在酒精、欲望或者失控的物欲驅使下,往往會在不經意間跨越法律的界線。成育強的價值,並不在於他能預知這些隨機發生的犯罪現場,而是在於他精通反向工程——作為前法證部的高級核心人員,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警方是如何在犯罪現場提取微量物證的。他懂得如何用最基礎的物理與化學手段,在最短時間內將那些足以定罪的實體痕跡徹底污染。
客觀而言,這群城中富豪並非二十四小時都在計劃作惡的變態。在大多數日子裡,他們只是過著體面生活的普通良民。然而,偶然一次的醉酒駕駛導致人身傷害、在私人派對上有人突然過量暴斃,或者是失控後的強姦與執屍,這些突發的黑暗事件,才是成育強這門地下生意的真正源泉。他不需要預知,他只需要在混亂發生後,為這些驚慌失措的有錢人提供最合適的善後方案,幫他們爭取更多清場的時間。
這種隱秘的商業模式,源於兩年前成育強剛從壁屋踎完十四日非禮監出來的那天。當時他失去了警隊的長俸與社會地位,剛從監獄放出來的他,根本不可能弄到什麼高科技產品,現實中也沒那麼容易隨便獲取先進的管制器材。他唯一擁有的,只有裝在大腦裡那些無法被剝奪的法證知識。就在他站在一片迷茫的石屎森林邊緣時,以前在多宗刑事案件中交過手、專門幫富豪打官司的星級大律師 Victor 主動找到了他。Victor 當時手頭上剛好有一個棘手的個案:某位商界名流的私生子在隱秘的公寓內玩得太過火,急需進行實體空間的徹底清場。
成育強憑藉他多年的經驗,指揮 Victor 用最普通的家用化學溶劑將現場的皮屑與毛髮徹底破壞。那是他們合作的第一單生意。自此之後,成育強與大律師 Victor 一拍即合。但為了將兩人的通訊風險降到最低,成育強在實名制網絡的監控下,與 Victor 建立了一套極其隱晦的「車仔麵暗號系統」。
車仔麵着實是香港的一大特產。簡單來說,它就是求期、事旦、無所謂的最高融合。在一碗粗糙的鹼水麵裡,任何你想得到的食材——由廉價的韭菜豬紅到滷水牛腩——都可以被毫無邏輯地塞進同一個碗內。它可以是一餸、兩餸,甚至乎是更多餸的極端組合。大多數香港人在吃車仔麵的時候,往往帶著一種應付生活的頹喪感,但成育強卻是這門平民食物的忠實擁躉。
他不單止是因為 Victor 會用請吃車仔麵的名義來向他落單,更重要的是,他骨子裡確實極度迷戀這種混亂而多變的平民口味。因此,每當那部實名登記的日常電話響起,聽到 Victor 在線路那頭傳來請吃麵的邀請時,成育強在理智上知道有大生意上門,在生理上也確實會產生一種單純的期待與快樂。
但這一個晚上, Victor 在實名電話裡落的這碗麵,卻讓成育強覺得異常難食。
成育強此時正待在自己位於黃埔的屋企內。客廳的電視正播放著無聊的新聞,實名登記的智能電話在茶幾上劇烈震動。他拿起來接聽,大律師 Victor 的聲音隨即傳了出來。
「成生,今晚手風順,我請你食車仔麵啊。」Victor 的聲音在實名線路裡聽起來非常鬆弛,完全符合一個律師收工後的日常社交應酬。
成育強站在客廳中央,語氣平淡地回應:「哦?今晚咩配置先?太頽嘅我唔食。」
「今晚呢碗犀利啦,保證啱你口味。」Victor 笑了笑,聲音卻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韭菜豬紅粗麵大辣,配料好足。不過呢碗麵有啲特別,要落鋪食,老闆娘親自下廚,仲話好期待你過嚟俾啲意見。」
成育強聽到「韭菜豬紅粗麵大辣,要落鋪食」這十二個字,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在他的暗號系統裡,車仔麵外賣代表需要遙控處理的突發事件,不同的配菜對應著不同的物理現場。例如「牛腩魷魚加幼麵」代表純粹的交通意外;「牛腩魷魚加粗麵」則代表發生了交通傷人甚至有人死亡。而「韭菜豬紅粗麵大辣」,是這套系統裡的頂級重案配置。更重要的是,Victor 竟然要求他「落鋪食」——這意味著事態已經失控到需要成育強親身前往現場進行實體干預的地步。
「我呢晚食得好飽,碗麵我食唔落。」成育強的聲音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濃烈的不爽,「同埋,你幫手落埋啲咁嘅單,做朋友嘅都唔知我口味,真係令人幾唔舒服。你明知我一向唔鍾意去啲污煙脹氣嘅鋪頭食嘢。」
在無處不在的監控環境下,親自前往一個未知的犯罪現場,簡直等於在自己的額頭上貼上一張等著被差佬請返警署的標籤。成育強絕對不會打破這個避險底線。
「成生,你聽我講先,呢單嘢唔接唔得。」Victor 壓低了聲音,雖然語氣依然保持著點餐的語調,但節奏明顯加快了,「碗麵其實係伍家個細孫女請我哋食嘅。佢話呢間鋪係佢新開張嘅鋪仔,暫時無咩人知,所以先至特別叫你快啲過去試吓啲豬紅。人哋成個家族嘅誠意擺咗喺度,你唔去,以後好難喺呢行開飯。」
伍家是香港老牌的名門望族之一。不過到了二零四六年,這個家族的分支極多。請 Victor 吃麵的這一個,成育強知道那只是伍家一些已經沒落的旁支末裔。這房人連每年重陽拜山都只能排在第三梯隊出席上香,名下不過掌管著幾間做中港貿易的普通物流公司。但無論如何,伍家這個姓氏背後所代表的人脈網絡依然龐大。Victor 作為一個大律師,好不容易搭上了這條旁支的線,自然將其視為日後進軍一線豪門圈子的踏腳石。
「去鋪食就絕對唔好啦,我呢個人好講原則,食返外賣就算。」成育強冷冷地打斷了 Victor 的話,不留任何餘地,「如果一定要我落鋪,你以後都唔使諗住同我一齊開飯。你明我做嘢嘅規矩。」
Victor 在線路那頭沉默了兩秒,顯然是在與身旁的人進行短暫的眼神交流,最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气:「好啦好啦,成生你份人真係固執。咁樣啦,我請你食你屋企樓下嗰間外賣,咁總可以啦?我依家叫人送過去。」
「無所謂,你轉過頭落 Order 送上我屋企樓下,到咗打俾我。」成育強說完,直接掛斷了這部實名登記的智能電話。
他將實名電話隨手丟在沙發上。成育強是一個極度謹慎且多疑的人,他從不允許自己在任何可能被監視、被追蹤的情況下動用那部沒有實體登記紀錄的太空電話。他假設自己的實名電話隨時有可能被警方監聽並留下痕跡,因此,他連讓外界察覺到自己身邊存在另一部秘密電話的可能性都要徹底抹殺。
成育強走進屋內一間完全拉上厚重窗簾、屏蔽了所有外部光線與視線死角的洗手間。他仔細檢查了四周,確認在物理空間上沒有任何被外部鏡頭窺探的死角,這才從封閉的暗格中摸出了那部舊式太空電話。
他熟練地撥通了 Victor 的另一個私密號碼。電話只響了半聲就被接通。
「話我知,到底發生緊咩事?」成育強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內顯得無比陰冷。
「成生,好在你不肯過嚟。」Victor 在這條沒有監控的加密線路裡,終於撕下了剛才點餐時的偽裝,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與焦慮,「伍家個細孫女,今晚喺一幢伍家嘅物業,佢名下嘅單位度同人玩窒息 Play,結果太過火,隻鴨釘咗啊!」
「死咗人?」成育強眼神一沉,「現場有咩人?報咗警未?」
「未報!我同伍家老豆依家已經喺現場。」Victor 快速地說道,「個女仔嚇到成個癲咗咁。成生,呢種玩出事嘅個案,依家死咗人,條誤殺罪名基本上係無可能走得脫。伍家老豆開到口,只要能洗乾淨個現場,等個女仔可以置身事外,幾多錢都肯俾!」
成育強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大腦作為一個前法證專家,瞬間開始對這個隨機發生的犯罪現場進行反向拆解。
死因是窒息。如果警方在現場搜出大量的性虐待器具,整宗案件就會被直接定性為極具社會爭議的刑事案件。但如果,將這些實體變數全部抽走呢?
「聽住,你哋依家立刻戴上手套,將現場所有玩具、繩索、包括死者頭上個頭套,全部用厚膠袋打包帶走。一件都唔好漏。」成育強對著太空電話,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千祈唔好叫其他人去幫手,搵隊兵去同通知埋傳媒有咩分別?就係要現場嘅人即時自己搞掂。搵多一個人,同通知晒全地球人有件事發生緊無分別,明白未?」
「清走之後個現場點算?」
「清走所有嘢之後,你哋將個現場包裝成普通意外。」成育強冷冷地指揮道:「等個女仔冷靜落嚟,教佢同差佬講:當時兩個人喺床度做緊正常嘅女上男下,全個過程都係自願。中途男方話想刺激啲,叫佢用手撳住佢條頸。點知玩玩吓,男方突然話抖唔到氣,跟住就暈咗斷埋氣。個女仔嚇到不知所措,拖延了一陣,先至識得聯絡屋企人報警。記住,叫個女仔用最普通、最驚慌嘅語氣去講,千祈唔好講埋啲法醫或者醫學名詞,越自然越好。如果一個普通人會知埋啲複雜嘅死因,同自認殺人有咩分別?只要現場無其他限制人身自由嘅器具,單憑頸部少少皮下出血,控方律師根本無充足證據告佢誤殺。最多判個死因無可疑。明白未?」
「明白!成生,真係靠晒你。」Victor 在電話那頭如釋重負。
「手腳做乾淨啲。外賣送到我樓下嘅時候,我會親自去拿。收線。」成育強冷冷地掛斷了太空電話,隨手將其關機放回暗格。
成育強心裡很清楚,自己今晚雖然沒有出現在現場,但他剛剛開出的這張清場單,已經足夠將一宗嚴重的刑事罪行,在警方的物理證據鏈上徹底抹平。然而,成育強並不知道,就在他自以為完美地進行了這場隔空指導的同時,警方的網已經悄然張開。
與此同時,灣仔警察總部地庫 LG2,CIB B7 的核心辦公室內。
空氣中只有幾台高算力主機發出的輕微嗡鳴聲。黃諾藍雙手抱胸,背脊筆直地靠在辦公桌邊緣,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大屏幕上顯示的幾組複雜數據流。
他隨手拿起通訊器,聯繫了正在執行外圍實體監視的女 PC 細鳳。這只是普通的警隊內部聯絡,根本不需要任何繁複的加密程序。
「細鳳,條粉腸嗰邊點?」黃諾藍問道。
「頭,條粉腸今晚完全無異常動作。」通訊器裡傳來女 PC 細鳳的聲音,語氣顯得有些無奈,「佢一直留喺黃埔屋企,期間用實名電話聽咗大律師 Victor 嘅一個點餐電話。之後佢就落樓拿咗碗車仔麵外賣返上樓。我哋今次申請到手令,合法勾咗佢條實名線,雖然聽到佢哋講咩車仔麵,但內容九唔搭八,根本無任何有用線索。」
黃諾藍眉頭微微一皺。
這就是 B7 目前面對的困局。通話紀錄並不等於通話內容,以前他們就算知道成育強與 Victor 幾時通過話,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們講過什麼。這次是因為合法勾了線,才真正聽到了內容。但聽到了又如何?他們在電話裡全程只談論車仔麵的配料,在法律層面上,這根本無法作為妨礙司法公正的呈堂證供。
自從黃諾藍開始動用四維比對模型、以一種近乎獵巫的情報主導思維去重新審視成育強之後,他確實將以前許多看似毫無關聯的陳年舊案串連在了一起。在過去兩年裡,香港有幾宗涉及富豪子女的刑事案件,最終都在進入法庭程序前,因為現場證物遭受破壞而導致控方撤銷起訴。
黃諾藍的四維模型通過對這些案件的物理重疊點進行計算,發現這幾宗案的被告大律師全部都是 Victor。
情報的副作用在這一刻顯露無遺。情報是一條完美的線索,它讓黃諾藍在意識中確認了成育強就是那個在背後毀屍滅跡的主謀。但情報並不是證據。知道誰是罪犯,在二零四六年的法治架構下,根本毫無用處。如果不能將這些關於車仔麵的通訊轉化為能夠在法庭上呈現的實體證據鏈,成育強就依然是一個奉公守法的化驗所老闆。
黃諾藍的獵巫思維雖然將以前的困局攤開了,但依然被死死地卡在如何變現為呈堂證供的最後一米距離前。
「細鳳,妳同孖七繼續同我𥄫實佢。」黃諾藍的聲音冷靜而堅定,「留意佢所有外賣嘅時間點同路線,一刻都唔好放鬆。」
掛斷通訊後,黃諾藍揉了揉太陽穴。
與此同時,黃樂瑤正獨自坐在一輛舊式的雙層巴士上。大Dean作為警隊督察,每天都有繁重的正職工作要返工,根本不可能在工作時間與黃樂瑤一起在街頭四處移動。
因此,這次的調查只能由黃樂瑤獨自前行。她坐在巴士上,目光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經過這幾天的挫敗,黃樂瑤那種極強的現場生存直覺已經開始發出警告。她意識到,自己試圖從化驗所的外圍去尋找證據,根本是徒勞無功。一個曾經當過法證警司的男人,絕對不會蠢到將致命的犯罪證據留在一個實體空間內。
「既然都知嗰個係罪犯,仲要喺唔同範疇都有問題……」黃樂瑤在心裡暗暗盤算,「我何必死咬住佢啲高科技犯罪唔放?要搵證據,唔應該喺間化驗所度搵,而係要喺佢接單同處理證物嘅環節度入手。」
在某種奇妙的邏輯巧合下,黃諾藍在警總地庫的推論,與黃樂瑤在巴士上的想法,再次走向了同一個方向。
尋找事實的真相,讓壞人承擔應有的法律責任,這個最基本的人類社會共識,在二零四六年的今天,竟然變成了這座城市裡最昂貴、也最難落地的奢求。
而當真相變得遙不可及的時候,這兩對在感情上水火不容的男女,內心深處那種想要親手懲罰壞人的執念,正在將他們一步步推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劇情吐糟】
高智商罪犯嘅極致避險: 成育強展現出咗一個前法證警司應有嘅反偵查心理。佢唔單止用車仔麵做暗號,仲對自己嘅實名電話抱持絕對懷疑。佢在黃埔屋企用太空電話之前,必須確保自己處於絕對無監控嘅實體死角,這種對細節嘅極致追求,完全抹殺咗警方想靠一兩次跟蹤就抓到把柄嘅幻想。
情報與證據嘅殘酷邊界: B7 雖然成功申請手令勾咗成育強條線,但聽完之後發現對白全部係買麵。知道通話紀錄同合法偷聽到通話內容,依然沒辦法直接證明佢哋喺度策劃老妨。呢種「明知佢做緊衰嘢但法律治唔到佢」嘅現實困境,將故事嘅硬核社會派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
清場劇本嘅真實感: 成育強教 Victor 幫伍家孫女清場嘅手法非常高明。佢摒棄咗所有專業嘅法醫名詞,要求個女仔用最普通、最驚慌嘅語氣去編造「女上男下玩出事」嘅意外。這種將謀殺/誤殺現場包裝成普通意外嘅實體操作,比起任何科幻高科技清場,更具有令人毛骨悚然嘅寫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