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足功課

二零四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四時三十分。

灣仔警察總部地庫地下二層(LG2),刑事情報科B7組的辦公室內,主機散熱風扇維持著一成不變的低頻低鳴。黃諾藍雙手交疊扣在小腹前,身體毫無起伏地嵌在人體工學椅中,那雙布滿微細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中央顯示器上每十五分鐘自動更新一次的「每日罪案簡報」。

他在等一個結果,一個足以決定這場貓鼠遊戲勝負走向的實體程序節點。

過去這兩天,整個B7組的氣壓低得如同暴雨將至。自從合法截聽到成育強與大律師Victor那段關於「韭菜豬紅粗麵大辣」與「伍家個細孫女請食麵」的實名通訊後,黃諾藍局長般的大腦幾乎在零點一秒內就拼湊出了完整的犯罪軌跡。第二天清晨,當西九龍佐敦覺士道一處屬於伍家旁支名下的物業內,傳出一宗三十多歲男伴在私人單位內離奇窒息死亡的警隊內部通訊時,這個情報在黃諾藍眼中,便成了精準的百密一疏。





一邊是突發的命案現場,一邊是深夜含糊其辭的車仔麵點單,兩者在時間與空間上的物理重疊,普通人或許會當成巧合,但對黃諾藍而言,這是一顆足以炸毀成育強完美防線的震撼彈。

然而,情報世界最殘酷的邊界就在於,看得到,並不等於摸得到。

在二零四六年的司法架構下,黃諾藍即使內心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也絕不可能單憑口頭報告就跨區插手西九龍重案組的管轄範圍。警察部從來不是一個講求個人英雄主義的實體,而是一個由無數條例、手令與程序堆疊而成的龐大官僚機器。那條關於車仔麵的監聽錄音,此時在B7裝滿伺服器的數據庫裡只是一份「孤立情報」。如果西九龍重案組的伙計在現場查出了端倪,將案件定性為「誤殺」或「謀殺」,這意味著辦案人員已經對現場與證人產生懷疑。到那時候,黃諾藍就可以通過常規的跨部門情報共享機制,將這條錄音作為「輔助證據」名正言順地移交過去。這樣做,既能對案件起到一錘定音的物理推進作用,又能將B7正在監聽成育強的秘密線路隱藏在程序陰影之下,免受曝光風險。這是一場無痛的立案。

相反,如果重案組那邊先入為主,完全接納了現場那個被精心包裝過的意外劇本,那麼這條錄音的性質就會變得極其多餘。

黃諾藍比任何人都清楚驗屍程序的漏洞。在目前的體制下,屍體發現案件的法醫鑑證從來不會進行「全項深層檢驗」。一旦現場環境、實體證物與唯一的目擊證人——也就是伍家那個細孫女的敘述邏輯完全吻合,法醫只會進行常規的表面解剖,確認死因是窒息,便不會再耗費昂貴的公共資源去進行深層毒理化驗或微量物證抽樣。成育強正是利用了自己當年前法證部警司的經驗,進行了最精準的反向工程,引導法證與重案組朝一般交媾意外的方向去查。





玩窒息遊戲致死,真正致命的罪證其實藏在極其微小的物理細節裡:死者在瀕死掙扎時,肺部與氣管必然會吸入頭套纖維的微粒,而身體因為生理本能的抓動與抗拒行為,也必然會在指甲縫或皮膚表面留下極微量的物理摩擦痕跡。如果重案組根本不朝兇案方向調查,這些微量痕跡就永遠不會被提取,那隻死在床上的無名「鴨」,他的死因也就成了成育強清場方案下的犧牲品,再也沒有人會去在乎事情的真相。

所以黃諾藍只能等。儘管他這幾天因為與黃樂瑤的冷戰而心情極度惡劣,但在工作上,他依然將自己死死地按在高度專業的軌道上。他不能提早把錄音交給西九龍重案組。在警隊內部,山頭主義與搶功的文化從未消失。如果對方直接把錄音吞了,據為己有去邀功,那還算好的,起碼對案情有幫助;最怕是遇到敷衍塞責的長官,非但不領情,反過來投訴B7跨界多管閒事。到那時候,這條關鍵錄音不僅會變成無法呈堂的廢證,更有可能在繁複的跨部門公文流轉中洩露風聲,讓成育強察覺到自己已經進入了警方的監控視線。

那將是毀滅性的失敗。黃諾藍在心中默默祈求,西九龍重案組那邊能有一兩個真正做事的伙計,看出佐敦現場的不自然。

然而,屏幕上跳出的最新一行字,將他最後的幻想徹底粉碎。

【西九龍重案組第二隊:佐敦覺士道屍體發現案。死因:無可疑。死者體表無明顯防禦性傷痕,現場無外人破壞痕跡。結論:意外。下午十六時正,正式簽發 Form 79(死亡報告書),移交死因裁判官法庭。】





黃諾藍看著那個冰冷的「十六時正」,太陽穴的血管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那些為了保護秘密監聽線路、為了確保跨部門協調而想出來的周密計劃,在這一秒鐘全部變成了廢話。西九龍重案組完全躺平,舒舒服服地吃下了成育強拋出來的垃圾劇本,將一宗可能涉及刑事誤殺的命案,當作普通的意外直接劃押結案。

黃諾藍沒有給自己留下一秒鐘的沮喪時間。他猛地伸手抄起桌上那部連接著辦公大樓核心主機的有線內線電話,手指飛速按下一串內部號碼,直接撥通了顧老闆的辦公室。

顧老闆今年三十三歲,只比黃諾藍大幾年,是警隊內部另一位風頭正勁的男總督察(CIP)。兩師徒同樣是警隊的 High Flyer,行事風格同樣雷厲風行。

「老闆,阻你五分鐘,西九龍重案啱啱簽咗 Form 79,交咗佐敦覺士道單屍體發現案上死因庭。」電話一接通,黃諾藍對著話筒,聲音冷得像是在宣讀一份處決書。

話筒那頭傳來顧老闆拉開公事包準備收工的物理聲音,隨即是他一貫冷靜卻帶著威嚴的男中音:「Adrian,西九龍定咗無可疑,你就應該收手。B7唔係重案嘅太上皇,人哋簽得字,就代表程序行完。」

「個程序係俾成育強強姦緊。」黃諾藍連名帶姓,沒有一絲含糊,「我哋合法勾咗成育強條實名線,佢喺命案發生前同大律師 Victor 講過車仔麵暗號,雖然無提過 Victor 名字,但細鳳報咗一句『碗麵其實係伍家個細孫女請我哋食嘅』。第二日,伍家名下物業就死咗隻鴨。試問點樣可以一邊涉及兇案,一邊去請人食麵?成育強用佢以前喺法證部嘅經驗,教佢哋清場,將個現場包裝成女上男下嘅窒息意外。重案組班伙計收晒貨,連深層毒理同頭套微粒化驗都無做,就準備將條屍送去火化。」

話筒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顧老闆沉默了足足三秒鐘,體內的職業本能與敏銳度讓他瞬間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你有咩實質證據證明成育強去過現場?」顧老闆沉聲問道。

「佢無去過。這就是成育強最聰明嘅地方,簡單是美。佢只係隔空遙控做嘢。」黃諾藍一邊說著,右手一把握緊了話筒,「依家成個案唯一嘅實體孤證,就係停屍間入面嗰隻鴨。如果由得死因庭開庭發出火化令,條屍一化成灰,成育強呢世都唔使入罪。老闆,你無論如何都要幫手搞掂馬爺,無秒必爭。」

「你喺位度等我,我依家過去你房。」顧老闆拋下一句,直接掛斷了有線內線。

三十秒後,顧老闆沉著臉疾步推開了B7辦公室的大門。他站在黃諾藍的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沿,沉聲道:「Adrian,你當死因裁判官係我哋親戚?Form 79 一簽,成個法律程序就已經啟動,你想依家去叫死因庭截住個排期?無可能。」

「咁我哋就推翻個重案組嘅結論。」黃諾藍同樣站起身,與這位只大自己幾年的師父對視,眼神裡帶著一股強烈的執念,「我要令到死因裁判官相信,重案組喺提取物證嘅時候出現咗重大紕漏,忽略咗關鍵嘅微量痕跡。只有證明重案組做嘢馬虎,死因庭先至會下令重新驗屍。」

顧老闆看著自己的這個得意弟子,冷笑了一聲:「你知唔知你依家係將個矛頭直指西九龍重案組?這是在警隊內部開戰。馬爺雖然撐我哋,但佢都要向上面交代。警隊唔係我哋三師徒老豆開嘅,CIB 更加唔係大晒。」

「唔驚動上面,單案根本無得搞。」





「好。」顧老闆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兵分兩路。我依家直殺去馬爺 Office,由馬爺出面去撬動刑事部最高大佬——刑事及保安處處長 SACP。涉及跨區老妨同潛在犯罪集團挑戰警隊執法能力,只有最高層嘅 SACP 親自壓場,先至有空間俾我哋 B7 跨區插手。」

顧老闆一邊轉身,一邊回過頭冷冷地盯著黃諾藍:「咪高興得太早。聽朝八點前,我要一頁不漏、無懈可擊嘅『跨區罪案戰術合併處理建議書』放在馬爺枱頭。份 Report 不單止馬爺要睇,聽朝早仲要逐字逐句呈上去刑事及保安處處長度。如果你的報告有一點邏輯漏洞,或者法醫程序寫得唔夠專業,重案組只要一句彈返轉頭,話你多事,到時不單止錄音變廢證,我、你、連埋馬爺,喺真正嘅老大面前,會死得比下屬仲慘。好多年輕伙計以為上司只係橡皮圖章,攞住下屬交出嚟嘅嘢去邀功就得,佢哋根本唔知,上面層層壓落嚟,下屬做得衰,上司要頂嘅鑊大到可以隨時剝皮拆骨。明唔明白?」

「明白。」黃諾藍立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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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闆直奔馬爺辦公室去開闢高層的戰線,而黃諾藍則留在 LG2 那間充滿冷氣嗡鳴的辦公室內,全力投入報告的撰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黃諾藍雙手覆蓋在鍵盤上,屏幕上的字體在深色背景中泛著幽藍的光。

他必須在報告中將所有線索有條不紊地梳理清楚。他採用了正規而冷靜的繁體語體文,將四維比對模型鎖定的成育強個人軌跡、CIB 調查過程中如何依法截取實名對話的程序,全部巨細靡遺地記錄下來。最核心的章節,是他對監聽錄音的深度分析——他要向高層證明,佐敦案的「意外」背後存在著巨大的偽證嫌疑,而西九龍重案組則是在被「誤導」的情況下,未能排期進行更深入的法證化驗。

他在報告中明確指出,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潛在犯罪集團」,正試圖通過系統性的法證污染來挑戰整個警隊的執法權力。要制止這種行為,必須啟動跨部門與跨區的非常規戰術合併。





黃諾藍在高度專注的狀態下整整寫了幾個小時。直到深夜十一時許,他終於敲下了最後一個字符,將整份報告的初稿完完整整地趕了出來。

初稿雖然完成了,但黃諾藍看著屏幕上關於「法醫鑑定缺失」的那幾頁,眼神依然凝重。他雖然熟悉警隊的常規刑事調查程序,但對於深層解剖、微量組織殘留分析等極度硬核的醫學法鑑細節,他深知自己寫出來的陳述還達不到讓法庭與最高層挑不出任何毛病嘅專業高度。如果明早呈上去的報告在法醫細節上被重案組推翻,整個行動就會胎死腹中。

黃諾藍沒有猶豫,直接將整份初稿拷貝進一個隨身碟裡,拔出隨身碟放入外套口袋。

他沒有養車。走出警察總部大樓後,深夜的灣仔街頭車流稀疏,全息霓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他跨步沿著軒尼詩道與英皇道的方向,在老舊石屎森林的陰影下,一邊在大腦中反覆推敲報告的邏輯,一邊直接徒步走向天后。

深夜十一時四十五分,黃諾藍來到了天后一幢新落成的服務式住宅大樓前。

這幢新型大樓採用了全自動化的智能安防系統。當黃諾藍走上實體台階、停在感應區域的那一秒鐘,玻璃門頂部的綠色指示燈便毫無阻礙地亮了起來,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機械解鎖聲,生鏽的鐵閘大門自動向兩側滑開。

大廈的看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大Dean在一年前搬進這裏的時候,就在單位的智能系統名單上 add 咗黃諾藍同黃樂瑤的名字與相片數據,納入了免查問探訪名單。在這種高科技保安系統眼裡,黃諾藍擁有完全的通行權限。





這座大廈的電梯與安防高度聯動,只要成功進入電梯,感應器識別到身份後,就會自動將訪客送往指定的樓層。

電梯發出低沉的機械運轉聲,精準地停在了二十一樓。

電梯門一開,外面就是一個鋪著深色地毯的安靜走廊。黃諾藍一步跨出電梯,站在了大Dean所住的二十一樓單位正門前。

此時的黃諾藍雖然只是一名督察,但那種不顧他人感受、強行推進程序的作風,簡直就像是被黃樂瑤冷嘲熱諷過無數次的「黃總」一樣,霸道總裁上身,完全沒有任何社交邊界感。他站在這名獨居女子的閨房門口,右手握成實體拳頭,對著那扇加裝了隔音條的防火大門,開始沉重而劇烈地大力拍擊。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二十一樓的走廊裡迴盪。

門內,習慣了在自己私密空間內裸睡的大Dean正陷入熟睡。這種近乎拆樓的物理動靜透過牆壁震動進來,將她從夢境中硬生生拽醒。

「大Dean!開門!我係黃諾藍!」

黃諾藍的聲音隔著大門傳了進來,冷靜、直接,帶著不容置絕的命令口吻。

「我寫好咗份合併處理建議書嘅初稿,依家喺我個 USB 度。入面法鑑缺陷嗰部分我寫得唔夠專業,妳依家即刻起身幫我改咗佢!」

門內隨即傳來一聲憤怒的尖叫,以及棉被被狠狠扯開、赤腳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的急促物理踏步聲。而那位「黃總」督察,就這樣挺直了背脊,像一尊毫無感情的公務雕像般死死守在門外,等待著這場深夜修羅場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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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糟】
程序與正義的死循環:故事將二零四六年的警隊官僚程序描寫得非常具有實體質感。西九龍重案組簽發 Form 79 移交死因庭的舉動,在行政上完全合乎規矩,卻成了犯罪者最好的保護傘。這種「程序合法卻掩蓋罪惡」的矛盾,是硬核社會派作品最深刻的諷刺。

上司的實體生存法則:顧老闆對黃諾藍的訓話,揭示了警隊內部殘酷的層級生態。高層之間的博弈(馬爺與 SACP)並非為了個人邀功,而是涉及到整個刑事部的政治平衡。下屬的報告一旦出錯,頂在最前面的上司(總督察與警司)在真正的老大面前會面臨被「剝皮拆骨」的下場,這讓警隊內部的張力變得更加立體。

孤證的物理極限:黃諾藍對那具屍體(那隻鴨)的執著,體現了現場原教旨主義的精髓。在成育強近乎完美的隔空清場下,所有外部的物理證物都已被徹底污染或運走,停屍間內的實體成了揭開「潛在犯罪集團」陰謀的唯一鑰匙。這種與火化令賽跑的緊迫感,將查案期的節奏推向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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